秦淮世家 - 第十二回 无法可想好汉低头 有命能拼贱人吐气

作者: 张恨水7,753】字 目 录

皱眉头,不是父母生养的。夜深了,你老人家安歇罢。”说着,拱了两拱拳头,径自走了。唐大嫂对他所说的话,虽未能全信,可是他说这些话,也未必是贪图些什么。当晚也商量不出什么办法来。次日早上,就把赵胖子刘麻子朱三毛汪老太都请了来,算是开一个干部会议,唐大嫂把经过报告了,赵胖子首先发言:“这个姓杨的有些来头,我们在夫子庙上也听到过的,因为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并没有去理会这件事,据现在的情形看起来,说不定他正要在夫子庙上生一点是非?本来呢,平常有了这种事,找到熊老板,请他对夫子庙上这一班朋友,打一个招呼,就完了。但是据我打听出来,其中就有几个是熊老板很亲信的徒弟,说不定这件事就是熊老板发动的;那么,我们这个时候去讲人情,岂不是找钉子碰?”唐大嫂捧了一把小茶壶,嘴对嘴的吸着,坐在一边,只望了赵胖子说话,这就把茶壶放下,沉着脸色,头待摇不摇的,只看耳朵上带的一副大金丝耳圈有点摆动,就知道她身体在微颤着。她冷笑一声,撇了嘴道:“你赵老板在夫子庙上也混了一二十年,平常摆出架子来,什么也不在乎,于今事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套话。”朱三毛正挨了赵胖子坐着,嘴巴活动着,正待有话说出来,见唐大嫂眼光,正向这里射着,他不敢让她的眼光射到脸上,借着向方桌子上取纸烟,躲了开去。唐大嫂就掉转身来,向上首坐的刘麻子问道:“刘老板和我们出一点主意罢!”刘麻子没有说话,先把满脸的麻眼都涨红了,在口袋里取出一块大方麻纱手绢来,在额头上连连的擦了几下,苦笑着道:“论起经验来也好,沦起本领来也好,我都不如赵老板;不过事情逼到头上来了,不想法子去抵挡,只想躲开事情,那是不行的!因为我们还要在社会上做人,一次事情躲开了,以后永远就要躲开,还混得下去吗?”唐大嫂点点头道:“我赞成你这个说法,不躲是不躲了,我们怎么样子束应付这件事呢?”刘麻子拿起大手绢来,继续的在额头上擦着汗,瞪了眼道:“据我看来,据我看来……”说着,沉吟了一阵子,回转头来向赵胖子道:“我们还是去问问熊老板罢!”唐大嫂把嘴又是一撇,见朱三毛尽管背对了人,在桌子边喝茶吃烟,便道:“喂,三毛不要只管装傻子了,是话是屁,到底也放两声。”三毛掉转身来作个鬼脸子,伸了两伸舌头,笑道:“赵老板刘老板都,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我三毛是什么角色,又怎敢设想得出主意来呢!”唐大嫂一摆头道:“不行,凭了我在你面前当个,长辈的资格,硬派也要派你说两句话。”说时,脸色沉了下来。三毛道:“你老人家一定要我说,我就勉强说两句罢。我想,到清唱社来捣乱的人,无非是街上常见而的朋友,等我到了茶座上,和他们关照一声就是了。”赵胖子这就有话说了,两只肉泡眼连连眨了几下,将下巴一仲,笑道:“一张纸画一个鼻子,你好大的画子,他们到了场上,你关照一声就是了,这样做做得通,我们就不会做吗?你不要看他们是街上常见面的朋友,到了他们出马的时候,第一是看了大洋钱说话,第二是看了大老板的面子,你是有钱呢,还是有面子呢?居然……”

唐大嫂两手同摇着道:“罢了,罢了,不用说他,你出的主意,又在哪里?他的主意不行,到底还说了两句话,你呢?”赵胖子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喝。汪老太捧了一只水烟袋,唏哩呼噜,默然的吸着烟,静听他们说话。这就喷出两口烟来,微笑道:“我想想这事情大概果然是为难;若不是为难,赵老板刘老板也不会说这些话。”说着,又点着纸煤,吸了两口烟。大家也知道在她这吸烟当中,是在想心事,大家就默然的等着,听她说些什么。她吸完了两袋烟,才借着喷烟的机会,把纸煤给吹熄了,然后把水烟袋靠在怀里,架了腿坐好,接着道:“那个姓杨的,有财也好,有势也好,我们在秦淮河上的女人,不是卖艺,就是卖身,一不和他比财,二不和他比势,他在我们面前摆那一副架子,还贪图到我们什么不成?无非是三姑娘在人面前,没有好好的应酬他,给他面子上下不来,他要摆出一点威风,挽回他的面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有道是:英雄难逃美人关。找着一个机会,在姓杨的面前灌上两句米汤,也就完了。要不?他就算把三姑娘逼得不能在夫子庙里卖唱,于他又有什么好处?我的意思,唐大嫂子亲自带了三姑娘到他家里去陪个小心,天大的事都了了。”唐大嫂道:“若是那洋做,我们这官司不是一下子输到底了码?”汪老太道:“那有什么法子!我们硬不过人家,就要来软的。再说我们无非在有钱的人手上挣钱。三姑娘真有那本领,硬在姓杨的衣袋里掏出三千两千的来,才见得软工夫有时候也胜似硬工尺。”说着,又吸了一口烟,微笑道:“老实一句话,在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知道打败了多少硬汉。”唐大嫂点了一支烟卷抽着,正考虑答复这个问题,小春披了衣服走到堂屋里,将手理着头发,沉着笑道:“老太太你那个主意,我不能照办!你不知道姓杨的人,是一种什么人,你这样去恳求他,他更是得意,那麻烦更没有了的时候。老实说,我看到他,就恨不得一口把也吞下去,我还和他去陪不是吗?从今天起,我不吃这碗开口饭了,他尽管捣乱罢。”汪老太吸着烟,笑着没话说,唐大嫂道:“汪老太跟我们出主意,也是好意,你唏哩哗啦说上这一套作什么?”汪老太笑道:“我还说一句,假使那个姓高的真预备捣乱,三姑娘就是不出去唱戏,他也不会休手的?”

小春道:“我在家里不出门,难道他还能叫一班人打进我的家来吗?”赵胖子看到大家僵坐在这里,自己也透着难为情,因道:“三小姐说要休息一天,让她休息一天也好,看看今天晚上什么情形?”唐大嫂见大家都商量不出一个什么办法来,强拉着他们来出主意也是枉然,于是先站起来,把手挥了两挥道:“好了,好了,不要这些诸葛亮出主意了,我姓唐的在秦淮河住了二三十年,也没有人敢把我推走一步,现在世界还没有大变呢,我们住在这里,作安分良民都作不过去吗?我就关上大门在这里睡上两天看看,是不是真有祸从天上来?”说着,她一板脸子,扭身进屋去了,进去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一听香烟拿着,很快的走了进去。那三个男客都感到无趣,赵胖子搭讪着说,我们吃茶去罢。等他们走了,唐大嫂复又走到堂屋里来,向汪老太道:“老太,你看,赵胖子这东西,平常有了芝麻大的事,就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天倒下来了,他也能顶住。今天和他们商量起事情来,他们就摆出那一副瘟神的样子出来。”说时,挨了汪老太坐着,皱着眉,叹了一口气。汪老太道:“他们知道什么,只有歪戴了帽子,卷上两只袖子,作成一种打架的样子,叫女人去对付男人的事,他们怎么会知道?你把我的话,想一想,我先说的那个办法错了吗?”唐大嫂道:“你老人家说的是对的,无如我家这个小春小姐,一点不懂事,她哪把自己当一个卖艺的,以为是名门闺秀呢?今天是什么主意也不能打,我陪她在家里闷坐一天罢。”汪老太点点头道:“那也好,等她受一点委屈之后,大概也就相信我劝的这些话是有见地的。”唐大嫂的阅历,虽没有汪老太那样深,可是就着她的聪明说,并不在汪老太之下。把昨晚的情形,和今天赵刘说的话参透一下,也就守在屋子里没有出去,到了晚上九点钟上下,悄悄的到清唱社里去张罗一下,却见茶座上又坐了十几个尴尬情形的人,心里自微侥一下,好得小春今天不来,不然,又要吃一场眼前亏。走出清唱社,有一个人由电灯暗影里迎上前来,低声道:“唐家妈!你今晚上还来作什么?”看时、是大狗站在一边,因道:“小春没来,是我一个人来看看。”大狗近身一步,低低的道:“这些家伙,手段越来越辣,他们身上带有竹子作的唧筒子,三小姐来了,说不定他们还要下毒手,千万小心!”唐大嫂道:“多谢你……呀,街那边站了一个人望着我们呢。”说明,那个人索性走了过来道:“唐家妈,是我,为了大狗这东西,做出不长进的事情,我总也不好意思来见你。”唐大嫂道:“呵,徐二哥,你怎么说这话!”徐亦进道:“大狗是我把弟兄,又同住,你看,他做出这样对不起府上的事来,我实在有很大的嫌疑。”唐大嫂道:“不要说这过去的话了。就是大狗,我也不怪他。”亦进道:“我给你老人家打听过了,那姓杨的恐怕还不肯随便休手,我怕三小姐出门,会在街上遇着什么事,约了大狗来,在路上保护着,我送你老人家回去罢。”

唐大嫂听他们说的话比较严重,并不怎样推辞,就同了他们走。走到一截电灯比较稀少的地方,见有一个穿短衣的人,仿佛手上拿着了什么,横着身子抢了过去。王大狗向后一缩,让唐大嫂向前,她前面是亦进,恰好把她夹在中间。大狗突然把声音提高一点,叫道:“二哥,你想想罢,我王大狗是作什么的,不会含糊人,我就是大粪坑里一条蛇,人让我咬了,又毒又臭,哪个要在我太岁头上动手,我咬不了他,也溅他一身臭屎!”说着,他卷了袖子,手一拍胸脯道:“哼!哪个动动我看,我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口里说着,已上前几十步,见有两个人紧靠了电灯杆子站着。亦进到了这里,故意把步了走缓些。唐大嫂的心房,只管是扑扑乱跳,偷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就把头低着。这样缓缓的走过去四五户人家,也没有什么动静,自己也以为是冲过了这难关了,却听到啧的一声,有一条唧筒打出来的水,向身边直射过来。究竟因为相隔路远,那水标并没有射到身上。大狗跳起来大喊一声,作个要进扑的样子,只听得电灯下扑扑扑一阵脚步声,那两个人全都跑了。亦进回转身来道:“唐家妈,你看怎么样?若不是我两个人跟了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脏水?岂不洒了你老人家一身。”唐大嫂道:“我真不懂?我和他们有什么仇恨,他们要这样和我为难?”大狗道:“不用说了,我们回去再商量。”唐大嫂一个字不响,低头走回家去。到了家里,把这话告诉小春,小春也有些害怕,大狗和亦进两人,怕当晚还有事故,就在河厅里搭了一张铺睡着。次日一大早上,朱三毛匆匆的由外面进来,看到亦进大狗,因道:“也罢,也罢,有你二位在这里,我为这里担了一晚的心。”唐大嫂在屋子里先应着声道:“又有了什么花样了吗?”说着,她开了房门出来,两手扣着长夹衫的纽绊,朱三毛站在堂屋里前后看了一看,因道:“我听说那姓杨的要下毒手,发帖子请三小姐吃饭。等三小姐去了,就不放回来。若是三小姐不去,恐怕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唐大嫂听了这话,又是心里一阵乱跳,可是她嘴里还说:“不去怎么样?只要我们一天不卖唱了,就是良家妇女。青天白日,他敢抢劫良家妇女吗?”说着,脸上就随了青一阵白一阵。三毛在身上掏出一盒纸烟来,抽出来一根慢慢的点着火,衔在嘴角上,两手环抱在怀里,斜伸了一只脚,站在堂屋中间,翻了眼皮望着屋梁,似乎很替唐大嫂担忧。亦进道:“若说抢人呢?南京城里,也还不至于发生得出来;但是要说三小姐藏在家里不出去,他们就休手了,也保不得这个人险。”朱三毛道:“那末我想,最好是,唐家妈带了三小姐到上海去玩几天,那姓杨的是个南北乱窜的东西,在南京不会久住的,等他走了,再回来罢。”唐大嫂靠门站着出了一会神,因道:“这个主意,虽然表示我们无能,但是既抗他不了,那只有走开。”说时,二春端着一盆舱水,送到茶几上放着,笑向亦进道:“徐老板,请洗脸罢。那磁缸子里的牙刷,是新的没有用过。”亦进连说多谢。看看脸盆上,盖着雪白的毛绒巾,掀开手巾,盆水中间,放了一只瓷杯和牙刷,望了一望,回头向大狗道:“你先洗。”大狗谦虚着,向后退了两步。唐大嫂道:“二春,你为什么也是这样昏头昏脑的,家里来两位客,你只打一盆水,拿一把牙刷来。”

二春闪在旁边站着,红了脸将头一扭,因笑道:“你看,你们怕事,打算逃到上海去,把我抛在家里,我有什么能耐来对付那姓杨的这班人?”唐大嫂道:“你怕什么?你又没在外头露过面,也没人知道你是唐二春。无缘无故,更不会和你为难了。”大狗没有理会她母女的话,向亦进道:“你洗脸罢,这是二小姐敬客的意思,我不用牙刷,手指头裹上手巾角,就是自造的牙刷。”二春到没有法解释自己只预备一份漱洗用具的意思何在,捡拢桌上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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