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红了脸道:“我们根本不愿多事,还不是你老人家叫我们帮忙吗?现在倒不是我们多事不多事这两句话,二哥不像三小姐二小姐,自己可以和他们讲个情,他现时不知道人在哪里?和那些头等人物,面也见不着,从哪里去讲情。”唐大嫂道:“你这话虽然说的是对的,但是你也要转身想一想,他们要把徐二哥这种作小生意买卖的人关起来作什么?他们关他一天,不就要给他一天饭吃吗?你趁早作你自己本分的事。三小姐告诉我,不是送了你们一点款子了吗?这笔款子,你们正好拿去作点小本营生,我是怕你们又出乱子,特意赶来劝你们一声。”大狗道:“多谢你老人家的好意,但我们只是泥巴里头的一只蚯蚓,长一千年也发不动一回蛟水的。你老人家都看得破,带得过,我们又有什么好兴头不依不休呢?”唐大嫂听了这话,倒默然了一会,接着摇摇头叹上一口气道:“有什么看得破看不破?也不过是没有法子罢了!”说完了这话,又站着呆了一会,接着道:“赵胖子晚上在三星池洗澡,有什么话你可以去找他。”大狗不由得咯咯笑了两声,因道:“赵胖子虽然有他那样一袋米的大肚子,那里并不装主意,要不嫌龌龊,你老人家喝一盅罢。”唐大嫂道:“不,我走了。”说着扭身走了出去,大狗始终是站着和她说话的,这就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坐下来,看酒菜自摆在桌上,斟了一杯,送到嘴边,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还深深的唉了一声,赞叹这酒味之美。扶起筷子在桌面很重的顿了一下响,正要去夹碟子里的卤牛肉吃,一抬眼皮,却看到唐大嫂又走了回来,便起身迎上前笑道:“你老人家还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交代?”唐大嫂走近一步,低声笑道:“我们总是自己人,唐大嫂待你们总也没有错过。”说到这里,脸又红了,望望大狗。大狗低声道:“你老人家放心,我拿我七十岁的老娘起誓,假使我到外面去乱说,我母子两人,一雷劈死。”唐大嫂道:“呵,何必赌这样的恶咒,我也不过是慎重一点的意思,好了,就是这样说罢,我告辞了。”说着,笑嘻嘻的走了。大狗站着呆望了一会,嗤的一声,笑着,自言自语的道:“这是什么玩意?”摇摇头回到自己原来的位子上,斟着酒喝起来了。平常的酒量,原是不怎么好,可是今天不懂什么原故,这酒并不怎么辣口,四两酒,一会儿就喝完了,告诉堂倌再来一壶酒,手拿着锡壶举起,摇了两三摇,正待向杯子里斟着,却见毛猴子在店铺门口站着,手上高举了那只八哥鸟笼,喊着道:“不用喝了,不用喝了。”大狗手按了壶,望着他问道:“你跑来这样快。”
毛猴子已走到了桌子边,先伸手把酒壶捞了过去,然后一跨腿,坐在一旁凳子上,笑道:“我一路想着,越想越不是滋味。我毛猴子也顶了一颗人头吃饭,怎能躲了开来呢?徐二哥是你的把子,不也是我的把子吗?”大狗道:“那么,钱没有送回去?”毛猴子道:“钱都送回去了,交在老娘手上,我托了前面一进屋子的王二嫂子,遇事照应一点,放了五块钱在她手上,托她买东西给老娘吃,她眉开眼笑,手拍了胸,这事只管交给她,我办完了这件事,我就一溜烟跑来了。我想你不在茶馆里等我,在酒馆里等我,你这家伙,分明是要喝一个烂醉,好解掉你胸中这一股子恨气,你说对不对?现在酒不要喝了,还是和你一路去罢。”大狗伸了手向他要讨酒壶,因笑道:“现在用不着你去了,而且我也用不着去,你说我心里闷不过,那倒是真的,把酒壶交给我,我们都喝醉了罢。”毛猴子道。“那为什么?我已经来了,你就不用再发牢骚了。”大狗道。“我哪里还生你的气。因把唐大嫂两次到酒馆里来说的话,告诉了毛猴子。”接着笑道:“唐小春是秦淮河上头一名歌女,自南京有歌女以来,一个头红脚红的状元。她们吃饱了人家的亏,还要叫人家做老子,我王大狗什么角色,你毛猴子和我也差不多,干什么那样起劲?喝了酒,我们回家睡觉去。”毛猴子把手里拿着的酒壶由怀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笑道:“喝就喝罢,不过徐二哥的事怎么办呢?”大狗道:“唐家妈开了保险公司,她有了办法了,我们又何必多事,不过……”说着,抬起手来,连连的搔着头发。毛猴子道:“我随着你,我没有主张,你说怎么我就怎么着。”大狗接过酒壶,并不作声,先斟上三杯,一口一杯接连的把酒喝下去。毛猴子看看面前的光桌面子,又看看他手上拿的酒壶,嘴唇皮劈拍劈拍吮着响,大狗笑道:“我自己喝得痛快,把你倒忘记了,喝罢。”说着,将酒壶交给了毛猴子。毛猴子刚接过壶来,有人在门外叫道:“我也喝一杯,你弟兄两个好快活,这样的传杯换盏。”随了这话,赵胖子敞开了对襟青湖绉短夹袄,顶了只大肚囊子,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这里两个人一齐站起来让坐,他走到了桌子边,大狗笑道:“赵老板,肯赏个光,喝我们三杯吗?”赵胖子一看桌上,只有一剐杯筷,一盘卤肉,便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个吃法,太省俭了!”毛猴子道:“我还是刚来,假如赵老板赏光的话,就请赵老板点菜。”赵胖子随着在下首坐了,将酒壶接过来,摇撼了儿下,笑道:“我来作个东。”回身一招手,把茶房叫了过来,告诉他先要四个炒菜,又要了一大壶酒,先是吃喝着说些闲话,后来提壶向大狗酒杯子里斟酒,这就站起身来,笑道:“我代唐家妈敬你一杯。”
大狗两手捧了杯子接着,笑道,“这甚么意思?我可不敢当!”说着,彼此坐下来。赵胖子道:“我遇到了唐家妈,她说大狗在这里,特意叫我来会个东,我还不晓得毛猴子在这里呢!来,我也代表唐家妈敬你一杯。”说着,又把酒壶伸过来,毛猴子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接了酒,笑道:“在秦淮河上,我们是后辈,还不是听听你们老大哥的吗?”赵胖子手按了酒壶,身子微微向上一起,作个努力的样子,因道:“你二位当然也是知道的,我们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在秦淮河上混着,就是这个面子。把这面子扫了,就不好混下去。”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看,把声音更低下去,因接着道;“你必定是这样说了,小春硬在马路上让人家拖了去,关了两天放出来,脸丢尽了,还谈甚么面子不面子。话不是那样说,譬如以前在秦淮河上开堂子的人,在干别行的人看起来,一定说是大不要脸的事;但是堂子里的人,开口要个面子,闭口要个面子,不谈面子,哪里有人吃酒碰和。这有个名堂,叫要面子不见脸。自己弟兄,有话不妨直说,我们也是命里注定这五个字的。你二位懂得不懂得?”说到这句话时,他将肉泡眼向二人很快的射了一眼,把脸腮沉下来微微的红着。毛猴子笑道:“赵老板,我们懂得,你放心就是了。要脸不要脸,我们谈不到,就是面子,我们也不要的,不过人家的面子……”大狗瞪了眼道:“拖泥带水,你说到许多作什么?大家在夫子庙混饭吃,鱼帮水,水帮鱼,彼此都应该有个关照。”赵胖子手里拿了壶,将胖脑袋一摇晃道:“好,这话带劲。来,给你再满上这一杯。”说时,隔了桌面,伸过酒壶来,大狗倒不推辞,老远的伸出杯子来将酒接着。赵胖子收回了酒壶,举着杯子,和大狗对干了一杯,笑道:“我是九流三教全交到,全攀到,毫不分界限。我们自己人,说句不外的话,在粪缸里捞出来的钱,洗洗放在身上拿出来用,人家还是把笑脸来接着。弄钱的时候,叫人家三声爸爸,那不要紧,到了花钱的时候,人家一样会叫你三声爸爸。这本钱是捞得回来的。”毛猴子笑道:“长了二十多岁,还没有听到过这种话呢。”
大狗又望了他道:“你没有听到的话还多着呢,下劲跟赵老板学学罢!你不要看我这分手艺低,弄钱的时候,没有人看见,花钱的时候,人家还不是叫我老板。你若是没有钱修成了一世佛,肚子饿了,在街上讨不到人家一个烧饼吃。”赵胖子把右手端起来的杯子放下去,将三个指头,轻轻一拍桌子沿道:“好,这话打蛇打在七寸上。”说时,提壶斟了两巡酒,便默然了一阵子。最后他想起一句话,问道:“菜够了吗?要一个吃饭菜吧。”大狗道:“我吃菜就吃饱了,不再要吃饭了。”赵胖子在夹袄小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挂表来,看了一看,向大狗道:“新买的,十二块钱,舍不得花不行,在外面混,和人约会一个钟点,少不了这东西。”毛猴子笑道:“赵老板进项多,可以说这种话,我们有什么约会,就看街上的标准钟。”赵胖子脸上带了三分得意的颜色,笑道:“也不过最近一些时候稍微进了一点款子,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说到这里,我倒有两句话想同二位说说。”大狗道:“赵老板多多指教。”说着,放下筷子,两手捧了拳头,在桌面上拱了几拱,赵胖子未说话,先把眼睛笑着眯成了一条缝,两腮的肉泡坠落子下来,耳朵根后,先涨红了一块。那一分亲热的样子里面,显然有着充分的尴尬滋味。他想了一想,笑道:“改天我约二位谈一谈罢,要不,今晚上我们在三星池洗澡?”大狗看他还有一点私事相托的意思,酒馆里人多,也不便追问,因呆坐想了一想。看到对门一片小铺面,修理钟表的,玻璃窗户上的挂钟,已经指到十点,不觉把筷子一放,站了起来向赵胖子一拱手道:“今天我不客气,算是叨扰赵老板的了,改天我再回请。”说着,向毛猴子使了一个眼色道:“我们走罢。”毛猴子刚站起身来,赵胖子一手把他手握住,因道:“喝得正有味,哪里去?”毛猴子道:“徐二哥的事,赵老板总也晓得,我们想打听打听他的消息。”赵胖子也只好站起来,两手同摇着,唉了一声,大狗来不及把毛猴子拦住,只得向他笑道:“赵老板能不能够指示我们一条道路,我们朋友的关系太深了,不能不想点法子。”
赵胖子哈哈一笑道:“老弟台,不是我说句刻薄话,蚊虫咬麻石滚,自己太不量力。徐二哥是什么人,关起来了,这还用得着怎样去猜想吗?依着我的意思,你只管丢开不管,到了相当的时日,自然有人放他出来。老徐也不是大红大绿的人,你想人家和他为难作什么?”大狗笑道:“多蒙赵老板关照,我们记在心里就是,我们也不是梁山好汉,干什么反牢劫狱,不过托个把朋友,打听打听他的下落,我们拜把子一场,也尽尽各人的心。”说着,他已离开了位子,赵胖子不能把他两入拖住,因道:“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着,跟了二人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一伸手,扶着大狗的肩膀,眯了肉泡眼道:“大狗,我和你说两句私话。”于是把大脑袋伸过来,对了大狗耳朵道:“那姓杨的这条路子,我有法子走得通,他手下的几个大徒弟,是不消说了,就是一层徒弟,也了不起,他有个二层徒弟……”大狗道:“那是徒孙了。”赵胖子嫌他说话的声音高一点,又伸手拍了他两下肩膀,接着道:“管他是什么,这个人叫涂经利,在夫子庙一带,将来要称一霸,你见机一点,赶快和他去磕两个头。”大狗道;“好,将来再说。只是没有路子可进。”赵胖子先一拍胸,然后伸了一个大拇指道:“这事在我身上。”大狗道:“好,明后天我再和赵老板详细谈一谈。”赵胖子道:“回头你在路上对毛猴子说一说罢。”大狗大声答应着,就引着毛猴子出了酒馆子,到了巷子口上,毛猴子回过头来看了一看,低声笑道:“他说些什么?”大狗道:“他叫我拜那姓杨的做太上老师,我们去做灰孙子,你愿意不愿意?”毛猴子笑道:“这话不错呀!这个年头,打得赢人家就是太爷,打输了就做灰孙子。”大狗道:“这就叫死得输不得了。闲话少说,和那司机的约会,我还想去,你怎么样?”毛猴子道:“你还用问吗?我要不去,我也不带了这只鸟来了。我们也没有到唐家母女的位分,吃饱了亏给人磕头,我们还没有吃亏呢,不忙磕头墙。”大狗道:“赵胖子说了,我们是只蚊子,这样小的一条性命,看重他作什么?走罢,打死一只蚊子,也让他们染一巴掌鲜血。”大狗喝了两杯酒下肚,走路格外透着有精神。提起脚来,加快走着。到了十一点钟的时候,两人齐齐的站在中山门外的马路边,果然不到十分钟,那老胡驾了汽车,跑得柏油路呼呼作响赶到了。他将车子停住,由车窗子里面伸出手来,向二人招了两招。大狗看那车前悬的号码牌子,正是那辆送二春出走的车子。微偏过脸来,向毛猴子丢了一个眼色。毛猴子手里提了一只鸟笼,走到车前,问司机老胡:“公馆在什么地方?”老胡反过手,把后座的车门打开了,因笑道:“便宜你两个人开开眼界,你们坐上来罢。”大狗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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