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话,全部撤销,也没有什么关系。魏老八有我一句话,他也不好怎样违拗。既是你愿意跟他,当然他要出几个钱。不过他高兴的不得了,进城采办今晚上洞房花烛夜的东西去了。”二春跑到床边去,摸出杨育权放在枕头下的一本支票簿,放到杨育权左手,又把他襟上的自来水笔抽下,塞在他右手心,向他微笑道:“难道你作个主,写一张支票给我娘,他敢不承认吗?”杨育权手里拿了笔,偏了头向她望着微笑道:“天下有这样的理,我开支票送人,叫人家来认这笔帐。”二春道。“你说的话,是你自己忘记了。你说过,我就是跟了魏老八去,什么时候叫我回来,他什么时候就要让我回来。据现在看起来,你和他出笔钱都不敢作主,人走了,你还有权管吗?我还是不跟他,就这样在这里住着,随便杨先生把我怎样打发。”说着,她在长沙发上坐下,紧紧的挨了杨育权,把头低下,把嘴又撅了起来。杨育权笑道:“你要知道钱财动人心,替人家作主,究竟冒昧一点。”二春道:“钱财自然是动人心,难道女人就不动人心吗?你看我这样的哀求你,你也不肯帮我一点忙,你要知道我这个人,虽是秦淮河出身的人,倒还讲些旧道德,你叫我离开你,又去另外跟人,我是不愿意的,说出来了呢,回头你又说我灌你的米汤,你叫我离开你,我还真有些舍不得!虽然你说我跟了魏老八去,将来还可以叫我回来,究竟一个女人,有一个女人的身分,这样朝三暮四的跟人,那太不像话。到了那个时候,你虽然不嫌我残花败柳,我也不好意思回头来伺候了。”说着这话,不觉两行热眼泪,就由脸腮上直挂下来。她紧靠了杨育权坐着,那眼泪直滴到他手臂上去。杨育权放下了笔,轻轻的拍着二春的手背道:“你不要难过,我多多的拨你母亲一笔款子就是了。”二春虽然还在滴着眼泪,可是微微的点了头,向他道:“谢谢你!”那声音很是轻微,透着有几分可怜的样子。杨育权心里一动,就提起自来水笔,在支票上开了一个两千元整的数目,签完了字,回头一看二春的脸色并没有和转过来,因笑道:“若是由魏老八自己出手,决计写不出这样多的数目。”说着,撕下那张支票,交给了唐大嫂。她原是愁苦了脸子,坐在一边的,接过支票看了,微微的笑道:“多谢杨先生!这钱昵,是杨先生的,我就厚着脸又收下了。不过是魏老八的,我还是不收的好。二春。”
她随了这话,把脸转过来,将目光注视到二春脸上,因道:“我看,你还是跟了我回去罢。你说回家之后,不好意思见人,这当然也是实情,不过也就是初回去的几天有点难为情,把日子拖长一点,不就也没有事了吗?再说,有了杨先生给我们撑腰,人家也就不敢笑我们。杨先生这笔款子,还在银行里,尽管杨先生是十万八万也不在乎的人,但我决不能拿到了支票,又是一个说法。我自始至终都是劝你回去的,只要杨先生不离开南京,什么时候叫你姊妹两个来,你姊妹两个,什么时候来就是了,杨先生你觉得我对你这点诚心怎么样?从今以后,我们母女三个,都倚靠你吃饭了。”她注切的望了杨育权,表示诚恳的样子。二春听到她母亲最后几句话,几乎气得所有的肺管都要爆裂。但她在脸皮涨得通红的情形之下,却微微的一笑,因道:“你一定要我回去作什么?女儿养到老,也总是人家的人,回去了,将来让我再嫁人,现在就嫁人,不是一样的吗?我不回去,你不要关心我的事,你只当我死了。”唐大嫂道:“你说为了这件事,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就算你不见人,难道这一辈子你都不见人吗?”
二春没有答言,却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唐大嫂向她出神了一会,倒看不出她是什么意思,无精带采的,把头点了两点,眼圈儿也红了,因道:“那也好!不过你不能把这件事怨恨为娘,我是没有法子。”说到了这句话,将泪眼偷着向杨育权张望了一下,接着道:“让你认识了杨先生这样一个大人物,你这辈子算没有自来。说起来,还是你的造化呢!”二春听了这话,肺叶里的火,由两只鼻孔里冲出来,恨不得要把鼻孔都烧穿了。因笑道:“认得杨先生,自然是造化,无奈杨先生不要我,还是高兴不起来。其实我并没有这个心事,要在杨先生脚下,当个三房四房,只要在杨先生脚下,当一名体面一点的丫头,我也就心满意足的。这样一来,上不上,下不下,真是弄得十分尴尬。”说着,也流下泪来。这一下子,唐大嫂坐在东面椅子上哭,二春坐在西面椅子上哭,虽然她们并没有哭出声来,杨育权夹在中间,看这两副哭脸,究竟是扫兴。便站起来同摆了两只手道:“好罢,好罢,你娘儿俩不要互相埋怨罢,这两千块钱,就算我送二小姐的礼,她愿意回去,就随了唐奶奶走,我自然会对付魏老八;你不愿走,你死心塌地的嫁魏老八,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预先发起愁米也是无用。至于二小姐说爱上我,不管是米汤,是不得已而出此,那全是个笑话,我也不知道玩过多少女人,当时要的时候,非到手不可,过后就无论长得怎样好看的美人,我也会丢到一边的。”他把两手插在裤子岔袋里,一面说,一面在屋子里来回的走着。脸子沉了下来,小胡子上,在左右腮画着两道青纹,就是不说生气,也让入看到,心里有些抖颤。唐大嫂手里捏住那张支票,收起来不敢,放下来又舍不得,更是没有了主意。杨育权还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似乎还有话要吩咐,她母女两人都不敢作声,弄成了一个僵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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