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世家 - 第二十四回 发语双关拒奸救友 引刀一快纵火除魔

作者: 张恨水9,810】字 目 录

,等起来时,流氓又围上来了。阿金选道:“你们看见没有?不要太为难我,你要弄僵了我,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撞死。除掉你们交不了卷,又是一场命案。”她不怕死了,流氓倒好说话了,就陪着她走上大街,找了一辆人力车子让她坐,随后又到了一家汽车行里,换了一辆汽车,由三个流氓押着同坐。汽车是经过了很长的一截道路,到了一个围着花园的洋式房子里。阿金下了汽车,站在花园的水泥路上,抬头一看,三层楼的玻璃窗户,全放出通亮的灯光,映着五色的窗纱,笑道:“我以为要我下地狱,倒把我带上天宫了。”那三个流氓到了这里,规矩得多,迎着一个短衣人说话,把他引到阿金面前来。阿金在树底的电灯光下,看清了那人,穿一套粗呢西服,红红的扁脸,在那刺猬似的兜腮胡子上看来,大概有五十岁了,他远远的送过一阵酒气来,张开缺牙的大嘴,笑道:“是一个蛮漂亮的女人。”阿金在他那双见人不转的眼珠上,就猜准了他是什么样人,故意装成很害羞的样子,把头低着。一个流氓道:“阿金,我打你一个招呼,这是赵四爷,你跟了他去,听他的话,他可以帮你的忙。”

那人笑道:“这些小石良的,又和俺开玩笑。”阿金听他说的是一口淮北话,料着又是一路人物。那姓赵的说了一句随我来。带着阿金穿过了那西式楼房的下面一层,又过了一个小院子,后面另外又是两层小楼,看那情形,仿佛是些佣人住的。阿金看到屋前这小院子没有人,便站住了脚低声道:“哟,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她所站的地方,是高楼围墙转角的所在,墙缝里伸出了一个铁抓,嵌着一只电灯,倒照着这里很光亮。阿金故意抬起头来,四面打量着。那姓赵的站住脚向她看时,她眼睛向他一溜,微微的一笑。姓赵的见她笑了,也随着肩膀一抬,笑了起来。阿金不说什么,又把头低了。姓赵的道:“本来呢?应当把你关在厨房隔壁的一间煤炭房里,我想你这年纪轻轻的女人,恐怕受不了。”阿金低声央告着道:“你先生既然知道,就帮帮忙罢。”说着,又把眼睛向他一溜,然后把头低了下去。那人回转身米向她望着,不由得伸起手来,直搔短桩胡子,笑道:“你叫我先生,我不敢当,你看我周身上下,有哪一丝像先生呢?这里无上无下,都叫我赵老四。”阿金低头道:“四爷,那我怎么敢?”赵老四弯了腰,将手拍了大腿笑道:“对了,我最欢喜人家叫我一声四爷,女人叫我更是爱听。”金阿低声道:“我们一个年轻女人,随便关在哪里,我们还逃跑得了吗?”赵老四笑道:“你有多大年纪?”阿金和他说话时,已不必要他引路,只管向前走了去,这里上楼的梯子,却在屋外窄廊檐下,阿金径直就向那里走,笑向他道:“你问我多大年纪吗?你猜猜看。”说着,向他点了两点头,赵老四笑道:“让我猜吗?你站着让我看看相。”阿金上了几层楼梯,正手扶梯栏,扭转身来和赵老四说话,等他说到让他看看相这句话时,阿金反而透着不好意思,微笑着把头低了。赵老四将两手一拍,笑道:“我猜着了,你十八岁。”

他这话说得重一点,却惊动了楼下屋子里的人,有几个跑出来看。阿金好像是更不好意思,低了头径直的走上楼去。五分钟后,赵老四才回想过来,这是要被看管的一个女人,就跟着追上楼来。阿金先走进了一个楼夹道,见两面都有房门对向着,就站在夹道中间,打量要向哪一间屋子走里去,赵老四上来了,笑道:“你倒爽快,自己就上来了,你打算向哪里走?”阿金笑道:“我晓得向哪里走好呢?楼下许多人望着我,窘得我怪难为情。”赵老四笑道:“这样说起来,你倒是规规矩矩的人家人呢,他们怎么倒说……”他一伸脖子,把那下半句话吞了下去了,只是向阿金眯了眼睛一笑。阿金道:“我现在是你们手上的犯人了,还不是要怎样说我,就怎样说我吗?”赵老四走到一间房门口,将手搭在门锁扭上,轻轻的把门推开了。阿金抢上前一步,就要进去,赵老四等她走到门口,抓住她的衣袖笑道:“这是我的房,你到哪里去?”阿金道:“你的房要什么紧!你做我的老子都做得过去,怕什么?与其在别的屋子里关着,就不如在你四爷屋子里。”她说着,由赵老四身边挤了进去。这房间小小的,里面有一张小铁床,一张小长桌,占了半边。另半边却乱堆了一些大小布捆和竹篓子,像是一间堆物件的屋子。那赵老四随着走了进来,立刻将门掩上,笑道:“你到我这屋子里来,简直是坐优待室了。这楼上都是三四个人一间屋子,只有我在这堆东西的屋子里住,凭了赵四爷这块招牌,没有人能进来。我要是出去了,你把这房门一锁,哪个能来麻烦你。”阿金对他微笑着,缓缓的向窗子前面走了去,见这外面,紧贴着围了一道矮院墙,院墙外面,就是菜园和小竹林子,心里就是一喜。忽然一阵酒气由后面熏来,肩上早让赵老四拍了一掌。阿金身子一闪,鼓了嘴低声道:“你这是作什么?”赵老四眯了两只酒眼,向她笑道:“他们说,你在马路上作过生意,是吗?”阿金脸一沉道:“四爷,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糟踏人?你眼睛是亮的,你看看我。”赵老四笑道:“这是他们的话,我拿来转告诉你。”阿金道:“我一进门,看到了你,心里头就是一阵欢喜,以为遇到你这样的老实人,就有救了,我想你不会和他们一样的。”赵四笑着将手一拍桌子道:“不错,你有眼力,只要我肯帮你的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包你没有什么了不得。杨先生根本没有要找你这么一个事外之人;不过是他们拖了你来抵数的,总要让杨先生问你两句话。”阿金笑道:“你们杨先生有什么权利,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这样霸道?”赵老四听了她这句话,似乎已吃上一惊,向她呆着看了一下,伸着舌头道:“你胆子不小,在这地方,你敢问出这句话来。告诉你说,十年之后,也许你懂得这是怎么回事了。”阿金道:“哼,十年之后,现在我就明白,这都是你们拿了鸡毛当令箭,自己吓自己,吓成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只要不怕死,什么势力也压不倒他的。”赵老四脸色变得庄重了,瞪开两只酒眼,由阿金头上看到她脚下。阿金心里一跳,也就立刻明白过来,向他噗嗤一笑道:“哟,为什么吓成这个样子?我也不过和你闹着好玩的!你关着门的,屋子里也没有第三个人,说两句玩话,要什么紧!”赵老四摇摇头道:“你倒说得好,说句玩话不要紧,你要是懂点事的,就小心些!要不,我作四爷的也不能替你作主,你还是下楼去到煤炭房里去蹲着。”阿金低了头不作声,鼻子窸窣两声,就流下泪来,因道:“我这可怜的女孩子,受了冤枉,以为遇到了四爷,命中就有救了,不想说了两句玩话,你就要我坐地牢。”

说毕,更是呜呜咽咽的细声哭着。赵老四立刻上前一步,左手握住她的手,右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安慰着道:“傻孩子,你和我说着玩,我就不能和你说着玩吗?你放心,你投靠了我,我一定帮你的忙。今天杨先生在这里大清其客,我知道,这里面有几个酒坛子,那还不是把他灌醉了算事。现在客人没有到齐,他还闲着,只要挨过个把钟头,他就没有工夫问你这件事了。过了一天,他的气就更要平些,我再和你想法子。”阿金故意微微退了一步,靠贴着赵老四的胸脯低了头,鼓起了腮帮子,轻轻的道:“四爷,我就靠着你了!就是这两个钟头熬不过去,你一定替我想法遮盖过去的,将来我会重重谢你的,好四爷!”赵老四被她这两句温存话说着,刚醒过来的酒意,却又加深了。一个上了五十岁的人,怎禁得他认为十八岁的女孩子来温存,因之他倒安慰了阿金一顿,把房门反锁着,去和她布置一切。不到一小时,提了一个食盒子走进房来,笑道:“你饿了罢,我替你在大厨房里找了一些吃的来了。”说着,揭开盒子盖来,端出一大碗红烧全家福,一碗汤面,两双杯筷,他一齐在桌子上放下,对了阿金笑道:“我怕你一个人吃得无聊,我陪你喝两杯罢。”说时,端了方凳子靠住桌子,让阿金正中坐了。他打桌子横头,坐在床沿上,一反手,却在床底下掏出一只酒瓶子来。他将酒瓶子举起,映着电灯看了一会,笑道:“我今天下午喝的不少,这大半瓶酒,我们两个人喝了罢,秦淮河上来的女人,不至于不会喝酒。”阿金只是一笑,没有说什么。赵老四笑道:“你不作声,更可以证明你是会喝的,来来来。”他说着,拿过两个酒杯,满满的把酒斟上。阿金笑道:“四爷,你不要为了陪我,把酒多喝了,晚上还有你的公事呢。”赵老四先端起杯子来,干了一杯,同她照着杯道:“凭你这句话,我就该喝三杯。为了你,我已经在杨先生面前请了半夜假,说是我老娘由徐州来了,要去看看。有事,他也不好意思不准。”阿金把嘴向门外一努,笑道:“你这些同事呢?”赵老四道:“唔,他们敢多我的事吗?圆脑袋打成他扁脑袋。”阿金听了,心里十分高兴,情不自禁的端起杯子来,就喝了一杯。赵老四见她能喝,更是对劲,拿了酒瓶子不住的向两只杯子里斟下去。后来空瓶子放在桌上,陪着两只空碗,盛了半盘子香烟灰,五六个香烟头。虽然,阿金手指上,还夹了半截香烟,斜靠住桌沿,侧了身子坐着,另一只手托住头,眼望了床上,那赵老四拥了棉被睡着,呼声大作,紧闭了眼睛,睡得像死狗一样。阿金对着他,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语的道:“老狗,便宜了你!”这床头边,也挂了一面小镜子在墙上,她把镜子摘下来,背了灯光照上一照面孔,又摸了两摸头发,放下镜子斜支在桌子上茶壶边。回过头来看看,牵扯了一阵衣襟,向床上笑着点了个头道:“赵老爷,我再见了!”

于是在枕头下悄悄的掏出一把钥匙,轻步走到门边,开门走了出去。在走廊上,回头看那大楼上的灯火,已经有一半的窗户,灭去了。这小楼上,各房门都紧紧的闭着。沿了各门口听着,全有鼾呼声,由门缝里传了出来。阿金站着凝神了一会,随手把走廊口上的电灯灭了。下楼转过了墙角,在人家屋子窗下的灯光射映着,可以看到屋外一道矮墙,开了一扇小门对外,阿金回头看看,并没有什么入影,于是手扶了墙角,大跨着步子,走近那矮墙。在门上摸摸,正有一道铁闩,横拦着门,向门框的铁扣环里插了进去。在铁闩中间,正有一把大锁,将下面的扣环锁着。于是一手托了锁,将一串钥匙上的每一把,都插进锁眼去试上一试。昏暗中,摩擦得闩与锁簧,都嘎咤有声,这在心里虽很急,可是也不能因为有了声音就不开这门。尽管心里不安,自己却咬住了牙齿,把扑扑乱跳的心房镇定着,最后将满串钥匙都试过了,而锁还是不能打开,急得满头出汗,脚跟用力在地上站住。心想,也许另有一把钥匙呢?便扭转身打算再上楼去寻找,可是刚一扭身子,自己醒悟过来,手掌心里还握住一把较大的钥匙呢,于是复回身过去,把钥匙向锁眼里一插,咯的一响,锁就开了。锁落在地上,也无心去管它,将门轻轻向里拉开,侧过身子,就由门缝里挤将出去。老远看到菜园里一片昏沉沉的,微微觉着地面中间有两道白影子,正是人行路。心里想着:这一下子出了鸟笼了。顺手拉了门环,将门向外带住,人是轻轻的走出,站在墙脚下,也就打量着要向哪里走去,但是立刻觉得身子后面,有点异乎寻常的样子,空气里仿佛有着什么。刚一回身,有一条明亮亮的东西,在眼前一晃,接着有个人影子站在面前。她虽然心里乱跳,晓得是跑不了的。轻轻啊呀一声,暂且站住。那人也轻轻喝道:“不许作声,作声我就把你先杀死了!”阿金先看得清楚了,一个穿青色短衣服的人,拿了一把杀猪尖刀,在这门口先等着的。但是那人一说话,就更觉着奇怪了。因问道:“你是……”

那人走近了一步,也咦了一声,低声道:“你是阿金,怎么会让你逃出来了?”阿金拉住他的手道:“大狗,听说你受了伤,你怎么也来了?”大狗道:“这贼子杀了我的娘,我能放过他!”阿金道:“这事你知道了,那几个人不在这里。”大狗道:“我知道,他们就在这楼上,闲话少说,现在是三点半钟,正好动手,我要闯下滔天大祸,你快去逃命。”说话时,在屋边小竹林子里,又钻出两个人影子,一个影子向前,对阿金作了两个揖,他低声道:“阿金姐,你好机警,上半夜我到你家去,正在房里等你,你在墙外打我的招呼,我就逃走了。”阿金道:“徐二哥和毛猴子也来了,你们难道也要报仇?”徐亦进道:“阿金姐,你是女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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