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着脸道:“是我不好,大家都说我不好,我不好,我自己把我消灭了就是。你们又何必多我的事呢?我给你们丢脸,我自己认罪,没有了我,你们也就不必丢脸了!”赵胖子让她这样扫了面子,已经不好意思再多嘴,红了脸站在一边,两只手互相在两只手臂上搔痒,那一番尴尬情形,简直用言语形容不出。二春又不愿太敷衍她了,只是皱了眉随便说上几句,小春侧了身子趟着,索性呜呜咽咽痛哭。刘麻子瞧不过去,只得迎上前向她道:“三小姐,你让我刘麻子说两句话,氢不要生气。唐家妈是你亲生娘,言语上说重了你两句,也许是有的;但是她决没有一点坏意对你,就是你觉得她所说的不对的几句话,也是为你好,你……”小春将身一翻,两脚连蹬了几下,喝道:“罗唆,我没有工夫听这些话。”刘麻子笑道:“我就不说罗唆话罢,不过最重要的一句话,我还是要问,三小姐,你有没有吃什么东西?”小春道:“我这里一关门,你们就像捉强盗一样,踢门进来,我有工夫吃什么东西吗?有的是东西,我要吃,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刘麻子笑道:“哦,没有吃,那就很好,今天不必去应酬了,好好的休息一天吧。”小春突然坐了起来,用手理着头发,板了脸向赵刘二人道:“请你二位出去罢,我不会死,用不着你们在这里看守。”刘麻子不愿跟了赵胖子再讨没趣,向他丢了一个眼色道:“我们上六朝居吃茶去罢。”他口里说着,人已走出了房门,见唐大嫂正对了房门坐着,瞪了两眼,动也不动。刘麻子走出来,抱了两手,拱着拳头,同时又向她连摇了几下手,表示不要紧。唐大嫂微笑着点了两点头。赵胖子随着出来,也点了两点头,唐大嫂这就大了声音道:“要你们二位操心,唉!我们家的事,真是说不尽头,我也看破了,没有什么混头了,一剪子把头发剪了,我去出家去。”刘麻子走到前面天井口上,回过头来,抱了两拳,连连拱了儿下,多话也不说,把那胖脑袋摇上几摇。唐大嫂把一听香烟,放在茶几边,抽一根又抽一根,好几回起了身走几步,又坐了下去,可是她对了那门坐着守下去,并不移动。
后来二春走出来了,唐大嫂向她招了两招手,把二春叫到面前,低声问道:“她没有吃什么东西吗?”二春笑道:“你想想,她可会吃什么东西呢?房子里只有巧克力糖和鸡蛋糕,这些东西,就是让她吃一个饱,也不会坏事。”唐大嫂望了她一眼没作声。二春低声道:“论起花钱来呢,钱是她挣的,我们有什么话说;不过陆影那个东西,对她就不忠实,根本是骗了她的钱,去交别个女人,为了小春自身汀算,也不应当做这样的事,羞耻羞耻她一下也好,她不大好意思出来,在屋子里睡觉,你随她去罢。过一会子,你又乖乖宝宝的去哄她,这就不好办了。”唐大嫂道:“你难道没有一点骨肉之情,眼望了她死吗?”二眷不说什么了,悄悄的站了一会子,竟自走开。唐大嫂一人自言自语道:“人要倒霉,铁杠子撑了门,也挡不住。你看,不声不响一千块钱去了,钱呢是人赚的,去了也就算了,若是在人身上,再弄出个什么笑话,那还了得!我对于什么人都是副好心,慢说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儿女。”她口里说着,人就走进了房,见小春依然侧了身子,横躺在小床上,先叹了一口气,在旁边椅子上坐着。小眷好像没有知道母亲进来了,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唐大嫂只是嘴角上衔了一支烟卷进来,那放在茶几上的烟听子,可没有带来,嘴上的烟吸完了,只好把吸成一截烟头子,扔在痰盂里,又默然的坐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便道:“并不是我罗唆,我比你知道的事情多一点,你不知道,我就要告诉你,现在你是秦淮河上第一等歌女了,你不抬举你,别人可抬举你,这不是我瞎吹,报上不是常常登着你的名字吗?你若是作了什么有体面的事,报上自然会跟你登出来;就是你作了失面子的事,报上也未必不登出来。”小春这就开口了,重着声音道:“你们还怕人不知道呢!又吵又闹,还打算报公安局。”唐大嫂道:“不是为你的原故,连王大狗都没有追究吗?你这孩子,不体谅为娘一番苦心,还要寻死寻活,一个人只能死一回,还能死个七回八回不成?”说到这里,就走过来,坐在小春的脚边,接着道:“你看早上闹到现在,我还没有吃一点东西,你也没有吃什么,这不是自己和自己下不去吗?起来罢,洗把脸,喝口茶,好吃午饭。”小眷不作声,唐大嫂又把声音放柔和了一倍道:“话呢,一说过,就算了,我都不介意了,你还要闹什么脾气,好孩子,起来洗把脸。”说时,就伸手去拉小春的手,小春扭着身子道:“我不起来呀,我不吃呀。”唐大嫂一手拖不起她来,就两手抱了她的肩膀,将她扶起,口里还道:“好宝宝,不要闹了,不吃饭也应该起来洗个脸,下午两点钟,叫你姐姐陪你去看电影去。”小春半推半就的让母亲扶着,还是坐在床沿上不动。唐大嫂又叫了几声好孩子,好宝宝。看看小春虽是不发言,却也没有什么怒容。因道:“我叫王妈给你打洗脸水来,再不许闹了。”
于是叫着王妈自出去了,王妈和二春同坐在堂屋里,微笑着,没有作声,唐大嫂走到王妈面前低声道:“你知道什么,我们这一大家子,都靠了她一个人挣钱,她万一有个好歹,大家都吃一个屁。快给她打水去,问她吃什么不吃?”王妈含着笑点点头,自伺候三小姐去了。二春坐在堂屋里,很出了一会神,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跑到自己屋子里去,拿起桌上的镜子,凝神的照了一照,对了镜子里的影子,微笑道:“假使你有嗓子,也能唱几句,一样的也要受捧。”放下镜子。将手撑了头,斜靠桌子坐着,倒是发了呆了。在这一上午的时间,二春都懒得作声,也不愿移动。不过唐大嫂对于两位小姐,今天都特别慈爱,尽管二春什么家事不问,她也不生气。吃午饭的时候,小春已是洗过脸,梳了头发,穿上了一件不带丝毫皱纹的翠蓝竹布长衫。虽然她没有搽胭脂粉,但每次这样穿着朴素妆束的时候,就是她白天要出去的表示;因为这样,她更得许多人的羡慕,并不带上一点歌女的样子。二春同桌吃饭,并不作声。小春吃了一碗饭,就放下筷子碗,问王妈今天的报呢?王妈说是二小姐看过了。二春自低了头吃饭,很不介意的答道:“报上没有什么消息,也没有带趣味的新闻。”小春道:“我要看看广告。”二春道:“今天也不是星期和星期六,哪有绸缎庄放盘的广告呢。”小春有点生气了,扭转身就向屋子里走。她扭转身躯,扭得太快,把放在桌沿上的一双白象牙筷子,碰着落在地面上。唐大嫂对她后影望了一望,却并不生气,向王妈道:“三小姐要看电影广告,你找了来给她看看啊。”接着,又低声向二春道:“两点钟的时候,你陪她去看一场电影罢,她那心里,似乎还没有坦然,陪着她混混就好了。”二春放下了碗,拿着一调羹,只管向汤碗里舀汤起来,仿佛忘记了和母亲答话。唐大嫂道:“我并不是要你陪她去玩,为娘的这番苦心,你要明白,为什么不作声?”二春这才抬起头来,低声道:“我明白,你老人家让我去作恶人,我能去不能去?就不明白了。譬方说:在电影院里遇到了陆影,我还是装麻糊呢?我还是不许小春和他说话呢?”唐大嫂道:“没有那样巧的事,不管怎样,只要你跟着她在一处,她自然会规规矩矩的。”二春还是默然的吃饭。饭后,却打起精神来,捡了许多换洗衣服,放到天井里洗衣盆内来洗,唐大嫂看她脸上并没有一点笑容,也就没说什么。到了两点钟,小春背了两手,站在堂屋屋檐下,看二春洗衣服。看了很久,因道:“二姐,你这衣服并不等着穿,交给王妈洗不好吗?”二春道:“反正没事,洗干净了就晾上,也省得在屋子里堆上许多龌龊衣服。”小春道:“我请你件事,陪我出去看看电影,行不行?在家里实在闷得厉害。”二春道:“你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一个人还怕出门吗?”小春道:“有你同我出去,娘就省了一番心。不然,她害怕,我会给她大大的破一笔财,这就算请你去监督着我。”二春沉了脸道:“你说这话作什么?我今天只有和你说好话的,并没有在娘面前生一点是非。”她两手撑住盆里水浸着的衣服,似乎是很用力的样子。小春道:“我知道你对我不坏,可是我所说的,也是实话,你不陪着我,我就不能出去了,难道你愿意我在家里闷死吗?”二春道:“好好好,大家都要我出去,我就出去罢。”说着,她甩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就到屋子里去换了一件长衣服走出来。小春只拿了一只手提包,就随着二春身后出来。这不但唐大嫂料定她们出去无事,就是小春自己,也只觉得在家里怪闷的,不过出来消遣。可是到了电影院里楼座上,站着找座位的时候,电灯光下,首先便见那对号特等座上,钱伯能坐在那里,他正掉过头来,有个找人的样子。小春本待装着麻糊,闪到一边去,钱伯能却已站起身来,抬着一只手,连连的和她招着,看他满脸是笑容,颇是高兴。小春一想到拿了人家三百块钱。绝对无法还人家,就不能不拿一份面子去拘着他。于是轻轻的告诉了二春一声,单独的就迎向前去。钱伯能笑道:“太巧了,我向来不看午场电影的。因为这片子好,怕下两场挤,提前来看,不想你也来了,好极好极,一处坐。”小春笑道:“不可以,我们买的是楼上普通座位。”钱伯能笑道:“那算什么呢,补票就是了。”说时,正有一个茶房,拿了对号票,引客入座。伯能拿了一张五元钞票,交到他手上,因道:“快去,给这位小姐补一张对号票,补在我们一处。”小春道:“我还有个姐姐同来呢。”在伯能邻座椅子上,有人插嘴道:“那我们更欢迎,补两张票就是了。”小春见那人很冒失的插言,态度欠着庄重,就向那人看去,那是个黄面孔的粗矮胖了,穿了一件青西服,不怎么称身,更透着臃肿,嘴上养了一撮小胡子,但依然遮盖不了向外暴露的四颗牙齿。小春想着,这个人文不文,武不武,是什么身份,怎么钱伯能和他在一处?正踌躇着呢,二春也走过来了,问道:“我们坐哪里?”伯能起身笑道:“这是二小姐吧?清一处坐,我已经补票去了。我来介绍介绍,喏,这是杨育权先生,不但是中国的大资本家,可以说是世界上的商业权威了。这是夫子庙鼎鼎大名的唐小春女士,这是小春的令姐。”
那杨育权也站起来深深的点了两个头,笑道:“请坐请坐!”小春更看清楚他一点了,一张上阔下削的长方脸,配着红鼻子,麻黄眼睛,两腮的肉,一条条的横列着,在他那凶暴外露的形状上,对人又十分和气,更觉得阴惨可怕。那西服料子的斜纹,也条条直显,好像代表着这人的性格。偏是他系了一条奇异的领带,白底印着红圆点,这是不大常见的用品。小春向来胆小,就远着他靠近了钱伯能,周旋了五分钟;茶房已将对号票补到,他笑道:“很凑巧,这边两个位子没有卖出。”钱伯能接着票向旁边一让,将他和杨育权之间,空出两张椅子来。小春一机灵,先靠了伯能坐下,让着靠育权的那把椅子,等二春去坐。育权似乎知道了小春的用意,微笑了一笑,向钱伯能道:“我们掉个位子坐,好不好?我有许多戏剧问题,要向唐小姐领教。”伯能口里说着好的,人已经走过来了。杨育权在小春身边坐下,又深深的点了个头,笑道:“唐小姐,我认识你久了,我就知你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小春虽然十分讨厌他,为了钱伯能的介绍,不敢得罪他。因笑道:“将来还请杨先生多多捧场。”他笑道:“捧场,那不成问题,我生平都干的是同人捧场的事情。”小春觉得他这话有点不伦不类,没有接着向下说。好在这已到了放影片的时间,电灯分别熄灭,只有银幕上的幻光了。小春作出一个静心领略电影的样子,对邻座的杨育权不去理会。可是不到十分钟,那杨育权的身体,缓缓的向这边挨挤,有一股汗臭气扑人,心里连连说着讨厌,也只有把身子微微的偏着。可是这还不足,又只五分钟的工夫,一只粗糙而又烫热的手掌,伸到怀里来,小春这一惊非小,立刻站了起来,杨育权胆子大,而态度却卜分自然,扯着小春的衣襟,要她坐下。而且在这一扯之后,他那只粗巴掌却也随着缩回去了。小春因为他已把手收回去了,也就忍耐着坐下。可是只有十分钟,那手又伸过来了,这回倒不摸胸,却握住了小春五个手指头。小春待要缩回,无如他握得很紧,轻轻的抽不开,这就扭转了身子向二春,叫了一声姐姐。二春听她这样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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