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 - 第12章 鸟屋疑云

作者: 古龙5,639】字 目 录

佛已看穿他的心意。

“我已将我的一生献于剑,现在我说不定已终生不能再握剑,但是我并没有发疯,也没有崩溃。”他问小方,“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小方承认。

独孤痴又问:“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倒下去?”

他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卜鹰虽然捏碎了握剑的手,却捏不碎我心中的剑意。”独孤痴道,“我的手纵然已不能再握剑,可是我心中还有一柄剑。”

“心剑?”

“是。”独孤痴道:‘“心剑并不是空无虚幻的。”

他的态度真诚而严肃:“你掌中纵然握有吹毛断发的利器,但你心中若是无剑,你掌中的剑也只不过是块废铁而已,你这个人也终生不能成为真正的剑客。”

“以心动剑,以意伤敌。”

这种剑术中至高至深的境界,小方虽然还不能完全了解,但是他也知道,一个真正的剑客,心与剑必定已溶为一诽濉*

人剑合一,驭气御剑,也许只个过是虚无的神话而已。

心剑合一,却是剑客们必须达到的境界,否则他根本不能成力剑客。

独孤痴又道:“卜鹰虽然没有败,但是他也没有胜,就在我这只手被他捏碎的那一刹那,我还是可以把他刺杀“于我的剑下。”

“你为什么没有刺杀他?”

“因为我的心中仍有剑。”独孤痴道,“我也跟他一样,我们的心中并没有生死,只有胜负。我们求的不是生,而是胜,找并不想要他死,只想击败他,真正击败他,彻底击败他。”

小方看看他的手:“你还有机会能击败他?”

独孤痴的回答充满决心与自信。

“我一定要击败他。”

小方终于明白,就因为他还有这种决心与自信,所以还能保持冷静。

独孤痴又道:“就因为我一定要击败他,所以才找你来。我没有别入可找,只有找你。”

他凝视着小方:“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绝不能泄露我的秘密,占则我必死。”

“你必死?”小方道,“你认为卜鹰会来杀你?”

“不是卜鹰,是卫大鹏他们。”

独孤痴看看自己的手:“他→JingDianBook.com←们都认为我是个无用的废人,只要知道我的下落,就绝不会放过我的,因为我知道的秘密大多了,而且从未将他们看在眼里。”

“所以他们恨你。”小方道,“我看得出他们每个人都恨你,又恨又怕,现在你已经没有让他们害怕的地方,他们当然要杀了你。”

“所以我找你来。”独孤痴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做两件事,”

“你说。”

“我需要用钱,我要你每隔十天替我送二百两银子来,来的时候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独孤痴并没有说出他为什么用这么多银子,小方也没有问。

“我还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他居然要小方去替他杀人!

“我们不是朋友。身为剑客,不但无情无名无泪,也没有朋友。”独孤痴道,“我们天生就是仇敌,因为你也学剑,我也想击败你,不管你替我做过什么事。我还是要击败你。”

他慢慢地接着道:“你也应该知道,在我的剑下,败就是死。”

小方知道。

“所以你可以拒绝我,我绝不恨你。”独孤痴道,“我要你做的事并不易。”

这两件事的确不容易。

每隔十天送三百两银子,这数目并不小,小方并不是有钱人,事实上,现在他根本已囊空如洗。

小方也不是个愿意杀人的人。

他应该拒绝独孤痴的,他们根本不是朋友,是仇敌。

他很可能会死在独孤痴的剑下。他们初见时他就已有过这种不详的预感。

但是他无法拒绝他。

他无法拒绝一个在真正危难时还能完全信任他的仇敌。

“我可以答应你。”小方道,“只不过有两件事我一定要先问清楚。”

他要问的第一件事是:“你确信别人不会找到这里来?”

这地方虽然隐秘,并不是人迹难至的地方。

独孤痴的回答却很肯定:“这地方以前的主人是位隐士,也是位剑客,他的族人们都十分尊敬他,从来没有人来打扰过他。”独孤痴道:“更没有人想得到我会找到这里来。”

“为什么?”

“因为那位隐士剑客就是死在我剑下的。”独孤痴道,“两个月前,我到这里来,将他刺杀于外面的古树下。”

小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然后才问:“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儿子?”

“是。”

“你杀了他父親,却躲到这里来,要他收容你,为你保守秘密。”

“我知道他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独孤痴道,“因为他要复仇,就绝不能让我死在别人的手里,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传授他可以击败我的剑法。”

“你肯将这种剑法传授他?”

“我已经答应了他。”独孤痴淡淡他说,“我希望他能为他的父親复仇,也将我同样刺杀于他的剑下。”

小方的指尖冰冷。

他并不是不能了解这种情感,人性中本来就充满了很多种尖锐痛苦的矛盾,就因为他了解,所以才觉得可怕。

独孤痴一定会遵守诺言,那个孩子将来很可能变成比他更无情的剑客,迟早总有一天会杀了独孤痴,然后再等着另一个无情的剑客来刺杀他。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生命绝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别人的生命还是他们自己的都一样。

他们活过,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事,达到一个目地,除此之外,任何事他们都绝不会放在心上。

门外阳光遍地,屋檐下鸟语啁啾。生命本来如此美好,为什么偏偏有人要对它如此轻贱?

小方慢慢地站起来,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了:一件事,两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我替你去杀人?”他问,“你要我去杀谁?”

“因为他若不先死,我就永远无法做到我想做到的事。”独孤痴先回答前面一个问题,“只有卜鹰能捏碎我握剑的手,这个人却能折断我心中的剑。”

心中本无剑,如果剑已在心中,还有谁能折断?

要折断人的心剑,必定先要让那个人心碎,无情无名无泪的剑客心怎么会心碎?

独孤痴冷漠的双眼中,忽然起了种极奇异的变化,就像是一柄已杀人无算的利器,忽然又被投入铸造它的洪炉中。

谁也想不到他眼中会现出如此强烈痛苦炽烈的表情。

“她是个女人,是个魔女,我只要一见到她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虽然我明知她是这样的女人,却还是无法摆脱她。她若不死,我终生部要受她的折磨奴役。”

小方没有问这个女人是谁。

他不敢问。他内心深处忽然有了种令他自己都怕得要命的想法。

他忽然想起了古寺幽火闪动照耀下的那幅壁画上,那个[shǔn]吸人脑的罗刹鬼女,那张狰狞丑恶的脸,仿佛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

一张纯洁美丽的脸。

独孤痴又开始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她一定也又到了拉萨,因为她绝不会放过卜鹰,也绝不会放过我。”

小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

“因为卜鹰就是猫盗,绝对是。”独孤痴道:“她一定会跟着卜鹰到拉萨来,她在拉萨也有个秘密的地方藏身。”

“在哪里。”

“就在布达拉宫的中心,达赖活佛避寒的‘红宫’旁,一间小小的禅房里。”

独孤痴道:“只有她能深入布达拉宫的中心,因为喇嘛们也是男人,绝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的要求。”

小方已经走出去。

他不想再听,不想听独孤痴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

可是独孤痴已经说了出来。

“她的名字叫波娃。”他的声音中充满痛苦,“你既然己答应了我,现在就得去替我杀了她。”

门外依旧有阳光遍地,屋檐下依旧有鸟语啁啾,可是生命呢?

生命是否真的如此美好?生命中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谁部无法避免的痛苦与矛盾?

小方慢慢地走出来。那孩子仍然站在屋檐下,痴痴地看育一个鸟笼、一只鸟,也不知是山雀,还是画眉?

“它是我的朋友。”孩子没有回头看小方,这句话却无疑是对小方说的。

“我知道。”小方说,“我知道它们都是你的朋友。”

小孩忽然叹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充满成人的忧郁。

“可是我对不起它们。”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它们迟早总有一天会全都死在独孤痴的剑下。”小孩轻轻他说:“只要等到他的手可以握剑时,就一定会用它们来试剑的”

“你怎么知道?”小方问。

“我父親要我养这些鸟,也是为了要用它们来试剑的。”小孩道,“有一次他曾经一剑斩杀了十三只飞鸟。那一一天的晚上,他就死在独孤痴的剑下。”

他虽然是个孩子,可是他的声音里却已有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了解,死,本来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终结?

巅峯往往就是终点,一个剑客到了他的巅峯时,他的生命往往也到了终结。

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风在树梢,人在树下。

小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他说:“它们虽然是你的朋友,可是你说不定也有一天会用它们来试剑的。”

小孩也沉默了很久,居然慢慢地点了点头:“不错,说不定我也会用它们来试剑的。”

小方道:“你親眼看见他杀了你父親,明知他要杀你的朋友,你却还是收容了他。”

小孩道:“因为我也想做他们那样的剑客。、

小方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也会成为他们那样的剑客。”

小孩忽然回过头,盯着小方道:“你呢?”

小方没有回答。

他已走出了古树的浓荫,走到阳光下,他一一直往前走,一直没有回头,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大招寺外的八角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

久已被油烟熏黑的隂黑的店铺里,有来自四方、各式各样的货物。

豹皮、虎皮、黑貂皮、山猫皮,各种颜色的“卡契”和丝缎,高挂在货架上,来自波斯、天竺的布匹和地毯,铺满柜台。

从打箭炉来的茶砖堆积如山,从藏东来的麝香,从尼泊尔来的香料、蓝靛、珊瑚、珍珠、铜器,从中上来的瓷器、珊瑚、玛盾、刺绣、大米,从蒙古来的皮货和鞍货,换走了各种此地的名产,换来了藏人的富足。

“鹰记”无疑是所有商号中最大的一家。

——卜鹰就是猫盗?绝对是。

波娃是个魔女!从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

——你既然已答应我,现在应该去替我杀了她!

小方什么都没有想。

他既不能去问卜鹰,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接近布达拉宫的中心,达赖活佛那所避寒的红宫。

他只有先回到“鹰记”,他想问朱云借三百两银子。

他相信朱云一定不会拒绝。

但是朱云还没有等到他开口,就先告诉他:“有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很久。”

“什么人?”小方问,“在哪里?”

“就在这里。

小方立刻就看见了这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人,脸色看来虽然有些憔淬,可是服饰华丽尊贵,态度庄重沉着,在他的族人中,他的地位无疑要比大多数人都高得多。

他是藏人,说的汉语艰涩而生硬,小方说一句,他才说一句。

“我姓方,我就是小方。”小方问,“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是。”

“可是我不认得你。”

“我也不认得你。”这人盯着小方,“你也不认得我。”

小方又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这人忽然站起,走出了“鹰记”,走出后门才回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你就跟我来。”

他站起来之后,小方才发觉他的身材很高大,比一般人都高得多。

外面就是拉萨最繁荣的街道,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行人。

他走到街道人,就像是一只仙鹤走入了雞群。有很多人看见了他,脸上都立刻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向他恭敬行礼。

有些人甚至立刻就跪下去吻他的脚。

他完全没有反应,显然久已习惯接受别人对他的崇拜尊敬。

——这个人究竟是谁?

小方跟着他走了出来,刚走到一家贩卖“酥油”和“葱泥”的食物店铺外,刚嗅到那种也不知是香是臭,却绝对能引起人们食慾的异味时,就已经有二三十件致命的暗器打向他的要害!

是二十六件暗器,听起来却只有一道风声,看起来也只有三道光芒。

二十六件暗器,分别打向小方三处要害——咽喉,心口,肾囊。

暗器歹毒,出手更歹毒。

二十七件暗器,绝对是从同一个方向打过来的,就是从走在小方面前,那个装饰华贵而且非常受人尊敬的年轻人手里打出来的。

这么样高尚尊贵的人,为什么要用如此隂狠歹毒的方法暗算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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