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 - 第17章 跪着死的人

作者: 古龙5,989】字 目 录

就在他脸色刚开始变的时候,他脸上忽然也露出了笑容,又愉快又神秘的笑容,和另外三十六个人完全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他也跪了下去。

三十七个人一跪下去就不再动,不但身子保持原来的姿势,脸上也保持着同样的笑容。

三十六个人一直在笑,就好像同时看到一件令他们愉快极了的事。

“阳光”忽然握住了小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潮濕,小方的手也一样。

看见这三十七个人如此愉快的笑容,他们连一点愉快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心里忽然也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漫漫的长夜还未过去,大地一片黑暗死寂,三十六个人还是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脸上还是保持着同样的笑容。

但是现在连他们的笑容看来都不令人愉快了。

他们笑容已僵硬。

他们全身上下都已僵硬。

就在他们跪下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一跪下去就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就是他们跪下去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笑得最愉快的时候。

他们死的时候为什么要笑?

他们为什么要跪着死?

小方想问班察巴那,“阳光”也想问,有很多事都想问。

在这片神秘而无情的大地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解释这种神秘而可怕的事,这个人无疑就是班察巴那。

班察巴那却不让他们间。

他忽然从身上拿出漆黑的乌木瓶,用小指和无名指捏住瓶子,用拇指和食指拔开瓶塞,从瓶子里倒出一点粉未抹在两匹马的鼻子上。

本来已渐渐开始要动的马,立刻不再动了。

他不但不让人出声,也不让马出声。

沙丘前三十六个人全部死了,死人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他为什么还不敢出声?

他怕谁听见?

班察巴那不但冷静镇定,而且非常骄傲,对自己总是充满信心,对别人一无所惧,大家都承认这世界上已经很少有能够让他害怕的事。

可是现在他的脸色却变了,看来甚至比小方和“阳光”更害怕。

因为他知道的事远比他们多。

他不但知道这些人都中了毒。而且还知道他们中的就是传说中最可怕的“隂灵”之毒。

一毒性无色无味,来得无影无形,下毒的人也像隂魂幽灵般飘忽诡秘、来去无踪。

从来没有人知道下毒的人是谁,用什么方法下的毒,也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毒,等他们知道自己中毒时,毒已无救了。他们的脸已因毒性发作而扭曲变形,他们的身子已因肌肉*挛而跪下去。

毒杀他们的“隂灵”也许还在千里外,也许就在他们附近。

不管他在哪里,他迟早总会来看看这些死在他毒手下的人,就好像一位名匠大师完成一件精品后,总忍不住要来欣赏自己的杰作,可是从来都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看到他的真面目,因为他一定要等到他的对象全都死了之后才全来,他总是会安排他们死在一个寂静荒凉、很少有别人会去的地方。

这个干涸的绿洲本来已很少有人迹,现在这些人都死光了。

所以“隂灵”也很快就会来了。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究竟是人,还是个幽灵鬼魂?

班察巴那的心跳已加快。

他知道如果“隂灵”发现这里还有活人,这个活人还想再活下去就很难了。

漫漫的长夜已将过去,被汗濕透的衣服已被刺骨寒风吹干。

黑暗的苍穹已变成了一种比黑暗更黑暗的死灰色。

三十七个跪着死的人还是直挺挺地跪在死灰色的苍穹下,等着毒杀他们的“隂灵”来看他们最后一眼。

第一个来的却不是隂灵,是一只鹰。

食尸鹰。

鹰在盘旋。

死灰色的苍穹渐渐发白,渐渐变成了死人眼白一样的颜色。

盘旋低飞的食尸鹰忽然落下,落在一个跪着死的人身上,用钢锥般的鹰椽啄去了这个人的眼睛。

这是它的第一口。

就在它准备继续享受它这顿丰美的早餐时,它的双翅也忽然抽紧扭曲。

它不是跪着死的。

鹰不会跪下,可是鹰也会死。

“隂灵”的毒已布满了这些死人的每一分血肉,这只鹰啄食了死人的血,鹰也被毒杀。

小方只觉得胸口很闷,闷得连气都透不出,胃部也在收缩,仿佛连苦水都要吐出来。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他听见一声犬吠。

犬吠声并不奇怪。在江南软红十丈的城市里,在那些山明水秀的乡村中,雞犬相闻,他每天都能听见犬吠声,想不去听都很难。

可是在这种边陲荒寒之地,在这么样一个隂森寒冷的早上,无论谁都想不至“自己会听见犬吠声的,想不去听都很难。

可是在这种边陲荒寒之地,在这么样一个隂森寒冷的早上,无论谁都想不到自己会听见大吠声的,当然更想不到自己会看见一条狗。

小方看见了一条狗。

第二个来的也不是“隂灵”,是一条狗。

一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

天色几乎已经很亮了,已渐渐变成了死人鼻尖上的颜色。

这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汪汪”地叫着,用一种非常生动活泼可爱的姿态跑了过来,就像是一条非常受宠的小狗,跑进了它主人的闺房。

它知道它这脾气温柔的主人绝不会责罚它的,所以它看见每样东西都要咬一口,看见主人的绣花鞋也要咬一口。

只可惜这里不是千金小姐的闺房,这里既没有脾气温柔的大小姐,也没有绣花鞋。

这里只有死人,死人脚上穿着的是皮靴。

这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还是一口咬了下去,咬的不是死人脚上的皮靴,咬的是死人的脚踝。

这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居然在每个死人的脚踝上都咬了一口。

死人已不会痛了,死人已没有反应。

“阳光”却有点心痛。

就像是其他那些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一样,她也很喜欢这种雪白可爱的小狗。

她不忍看见这么可爱的一条小狗也像那只食尸鹰一样被毒杀。

她不忍看,又忍不住要看。

所以她看见了这件怪事。

这条小狗非但没有被毒杀,反而变得更活泼更好玩更可爱了,就好像刚吃过它的主人親手递给它的美食,也想用最可爱的样子来回报,来博取它主人的欢心,所以一直在不停地叫,不停地摇尾巴。

它已经听见它主人在叫它。

“小老虎,快快快,让媽媽親親你,抱抱你。”

它是条小狗,不是小老虎,它的“媽媽”也不是狗,是个人。

是个非常可爱的人,雪白的皮肤,灵活的眼睛,乌黑的头发梳成了十七八根小辫子,每根辫子都用红丝线结了个蝴蝶结。

在山明水秀的江南,在春光明媚、鸯飞草长的三月,在西子曾经烷纱的小溪旁,你也许偶然会看见这么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可是在此时此刻此地,无论谁都想不到自己会看见这么样一个人。

——她当然不会是“隂灵”,绝不是。

——她是谁?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而且还带了条小狗来?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三十六个人死人跪在那里,“阳光”一定会跑过沙丘去间她,从自己的行囊中分给她一碗酸酸甜甜的羊奶,再间她有没有婆家,愿不愿意跟小方交个朋友。

她这主意很快就被她自己打消了,就算没有死人她也不会跑出去了。

因为她忽然看见了一个比死人更可怕的人,穿着雪白的衣服,就像是鬼魂般忽然出现在这个梳着十七八根小辫子的小姑娘身后。

其实他绝对不能算是个丑陋的人,高高的身材修长笔挺,雪白的衣服整洁合身,而且五官也长得非常英俊。

他甚至比大多数男人都好看得多,但是无论谁看见他都会被吓出一身汗来。

这个人看来仿佛是透明的,露在衣裳外面的地方都是透明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筋,甚至连每一根骨头都能看得很清楚。

这个人全身上下的皮肤就像是一层水晶。

“阳光”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叫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快跑,跑得越快越好。

她不能不替这个小姑娘担心。

这个水晶人是不是为了她来的?会怎么样对付她?

就算他不去动她,等她看见这么样一个人就站在自己背后时,也会被活活吓死的。

现在她已经看见他了。

她非但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高兴得跳了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透明的脸上親了親。

这个水晶人居然也会笑,而且还会说话,声音里居然充满柔情。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又让人吓了一跳。

“是不是全部死了?”他轻抚着这小姑娘的柔发柔声问,“是不是已经死得干干净净?”

“当然是全都死了。”小姑娘答道,“你要不要叫小老虎再去咬他们一口试试看?”

她眯着眼笑道:“你不许他们看见今天的太阳,他们怎么能活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阳光”忍不住又悄悄握住小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比刚才更冷。

——这个“水晶人”就是“隂灵”。

——这条小狗刚才去咬那些死人的脚,就是为了要去试试他们是不是已经真的死人,只有死人才不会痛。

——一定要等到每个人全都死光,“隂灵”才会出现。

但是“阳光”还没有死,小方和班察巴那也没有死。

他们终于活着看到了“隂灵”的真面目。

他们还能活多久?

“隂灵”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已经施放出他那无色无味无影无形的毒,发在风里,发在空气里,等他们发现自己中毒时,已经跪了下去!

跪下去死!

一个人就算要死,也不能跪着死。

为什么不索性出去跟他拼一拼?

“阳光”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了,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又看见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三十六个跪在地上的死人中,竟有一个忽然复活了。

复活了的死人就是那个骑驴的胖子!

他高大肥胖的身子忽然像是条黄河鲤鱼般凌空跃起,滚出了一柱银光。

银光一闪,落在那水晶人身上,竟是一面网。

他的身子在空中一挺,翻身落在一棵枯树上,提起了这面银网。

这个水晶人立刻变成了网中的鱼。

一个人如果真的死了,就绝不会复活,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只能死一次。

这个胖子当然也不能例外。

“你有没有想到我还没有死?”他大笑,“你有没有想到世上还有你毒不死的人?”

他笑得愉快极了,这件事他实在做得很得意。

但是他的笑就要结束,因为他也看见了一件连他都想不到的事。

他看见这个小姑娘也在笑。

刚才她抱着那水晶人親了又親,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很親密,现在她的親人忽然被吊了起来,她应该觉得很吃惊、很愤怒、很难受才对,如果她不敢跟这个胖子拼命,就该赶快逃命的。

可是她偏偏还在笑,不但在笑,而且还在拍手,不但笑得比谁都开心,拍手也比谁都拍得起劲。

“好功夫!好本事!”她拍着手笑道,“就算你别的本事都不怎么样,装死的本事绝对可以算是天下第一。”

她又问:“刚才小老虎咬你的时候,你难道一点都不痛?”

胖子又笑了:“谁说我不痛,我痛得要命。”

“你怎么能忍得住?”

“想到这位横行天下,无论谁一听见都会吓一跳的‘隂灵’,隂先生马上就要被我用网子吊起来的时候,再痛我都能忍得住了。”

“有理,非常有理。”小姑娘嫣然一笑,道,“胡大掌柜说的话,好像总是有道理的。”

现在“阳光”才知道这个胖子姓胡,而且是位大掌柜。

在北方,大掌柜就是大老板,他看来确实也有几分像是位大老板的样子。

小姑娘忽然叹了口气:“想不到胡大掌柜今天居然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被你用网子吊起来的这个人并不是隂先生。”小姑娘道,“你根本不该把那位人人听见都会吓一跳的‘隂灵’称为隂先生的。”

“我应该称呼什么?”

“你应该叫一声隂大小姐。”她又开始笑,“最少也应该叫一声隂大姑娘!”

胡大掌柜当然要问:“这位隂大小姐在哪里?”

“就在这里,就在你面前。”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隂大小姐,隂大小姐就是我。”

胡大掌柜又笑不出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头上梳着十六八条辫子,手里抱着条小狗,笑起来好像是你自己外孙女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是“隂灵”。

她又抱起了她的小狗。她忽然间这位已经笑不出的大掌柜:“我唱个歌给你听好不好?”

这个时候她居然要唱歌,她居然真的唱了起来

“燕北有个三宝堂,

名气说来响当当。

三宝堂里有三宝,

谁见谁遭殃,两眼泪汪汪。

爹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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