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样子,大约发芽的时期也不远了。空地上的枯树投射下来的影子,同苍老的南画的粉本一样。伊人同K和B,说了几句话,看看近视眼的K,好像有不喜欢的样子形容在面上,所以他就也不再说下去了。
到了礼拜堂里,一位三十来岁的、身材短小、脸上有一簇闹腮短胡子的牧师迎了出来。这牧师和伊人是初次见面,谈了几句话之后,伊人就觉得他也是一个沉静无言的好人。牧师也是近视眼,也戴着一双钢丝边的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音是非常沉郁的。唱诗说教完了之后,是自由说教的时刻了。近视眼的K,就跳上坛上去说:
“我们东洋人不行不行。我们东洋人的信仰全是假的,有几个人大约因为想学几句外国话,或想与女教友交际交际才去信教的。所以我们东洋人是不行的。我们若要信教,要同原始基督教徒一样地去信才好。也不必讲外国话,也不必同女教友交际的。”
伊人觉得立时红起脸来,K的这几句话,分明是在那里攻击他的。第一何以不说“日本人”要说“东洋人”?在座的人除了伊人之外还有谁不是日本人呢?讲外国话,与女教友交际,这是伊人的近事。K的演说完了之后,大家起来祈祷祈祷毕,礼拜就完了。伊人心里只是不解,何以K要反对他到这一个地步。来做礼拜的人,除了C夫人和那两个女学生之外,都是些北条市内的住民,所以K的演说也许大家是不能理会的,伊人想到了这里,心里就得了几分安易。众人还没有散去之先,伊人就拉了B的手,匆匆地走出教会来了。走尽了北条的热闹的街路,在车站前面要向东折的时候,伊人对B说:
“B君,我要问你几句话,我们一直走,穿过了车站,走上海岸去罢。”
穿过了车站走到海边的时候,伊人问说:
“B君,刚才K君讲的话,你可知道是指谁说的?”
“那是指你说的。”
“K何以要这样地攻击我呢?”
“你要晓得K的心里是在那里想O的。你前天同她上馆山去,昨天上她家去看她的事情,都被他知道了。他还在C夫人的面前说你呢!”
伊人听了这话,默默地不语,但是他面上的一种难过的样子,却是在那里说明他的心理的状态。他走了一段,又问B说:
“你对这事情的意见如何,你说我不应该同O君交际的么?”
“这话我也难说,但是依我的良心而说,我是对K君表同情的。”
伊人和B又默默地走了一段,伊人自家对自家说:
“唉!我又来作卢亭(Roudine)了。”
日光射在海岸上,沙中的硅石同金刚石似的放了几点白光。一层蓝色透明的海水的细浪,就打在他们的脚下。伊人俯了首走了一段,仰起来看看苍空,觉得一种悲凉孤冷的情怀,充满了他的胸里,他读过的卢梭著的《一个孤独散步者的遐想》里边的情味,同潮也似的涌到他的脑里来,他对B说:
“快十二点钟了,我们快一点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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