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受到大众的责备的成分可能更大一些。“要讲真话,除非遇到可怕的事情”是我小时候学到的箴言。其他的孩子可能也是如此。恐惧不仅应该在行为上更应该在感觉上,不仅应该在有意识的感觉中还应该在无意识的感觉中都应得以克服。能够表面上克服恐惧只是符合贵族型教育的要求,但这种冲动仍然潜伏着,而且它将产生不能视之为恐惧后果的有害的扭曲反应。我不是指“弹震症”现象,因为它与恐惧的关系很明显。我指的是粗暴压制的整个机构,统治阶级就是凭它来维护自己的体面的。最近在上海有一件事情:一个英国军官命令从背后朝一群没有武装的学生开枪射击。这时他的行为如同战场上的逃兵一样,是因为恐惧才产生的。但是贵族的军事家却不够聪明,没有想到从心理角度探寻产生这种行为的根源,反而认为是一种坚强的表现,是一种高尚的精神。
从生理和心理的角度来看,恐惧和暴怒是一对很相似的情感,因为感到愤怒的人往往具备很大的勇气,在镇压黑人起义、社会主义运动以及其他对贵族政治构成威胁的运动过程中表现的残暴实际上也是一种胆小,并且与那些更不道德的行为一样应该受到谴责。我相信,对常人进行教育,使之无畏地生活是完全有可能的。迄今为止,只有少数英雄人物和圣人能无所畏惧地生活,但如果有人引导,其他人也能做到这一点。
要获得非抑制性的勇气往往需具备下列因素。首先最简单的是健康和活力,这二者尽管不是必不可少的,但对形成勇气有很大的帮助。其次,在危险情形下的经历和体验也是必要的,但我们所讨论的勇气不是具体的哪方面的勇气,而是较普遍的广义的勇气,因此要形成这种勇气还需要一些最基本的东西,这就是将自尊和对生活的冷静观察结合起来。首先说说自尊。有的人是为自己活着,而有的人则只是为邻居或他人活着。一种人永远不会具备真正的勇气,因为他们必须感觉到别人的赞美,并且总是担心失去它。以前认为是必需的教人“谦卑”的教导同样也只会培养出这样一类人。“谦卑”压制自尊,但也没有教人真正尊重他人,它仅仅是将通常的自贬作为获得声誉的一种手段。这样就必然会产生虚伪和欺骗。小孩子从小就受到要求绝对服从的教育,而他们长大后又对下一代继续这种教育。据说只有那些知道该如何服从的人才知道如何下命令。我认为没有人应该知道如何服从,也没有人应该知道怎样下令。当然,我并不是说在一个共同的事业中连一个领导也不该有。但我认为他们的权威应同一个足球队队长的一样,别人只是为了达到一个共同的目的自愿接受其领导。目的应该是我们自己确立而不是外在压力产生的。同样我们的目的也不能强加于别人。这就是我所说不应该有人命令也不应有服从的意思。
要想获得最高程度的勇气,必须具备另一种能力,即我刚才所说的对生命的客观的看法。所有的希望和恐惧是针对自个人不可能平静地面对死亡。因为死亡就意味着他的情感世界的消失。对此,传统的看法认为最简单的办法仍然是压抑。它认为圣人必须完全抛弃自我,抑制自己的情慾和放弃本能的快乐。这些能够做到,但后果却是极其有害的。因为苦行僧们自己放弃了快乐,也就要求其他人也这样。由于心底潜藏着对他人的嫉妒,他们很容易认为既然痛苦是高尚的,那么狠狠打击别人就是合法的、正当的。这样就产生了完全颠倒的价值观:好的被认为是坏的,坏的被认为是好的。所有害处的根源在于将美好的生活看作是消极的压制,而不是看作开拓、发展人的本能和原望。人性中有些东西能不费什么力气就把我们带到自我之外。最普通的就是爱,尤其是父母的爱,它是那样博大,简直可以包容整个人类。另外一种是知识,我们不能认为伽利略比别人更仁慈,但他死后他的生命并没有因此终结。还有一种就是艺术。但事实上对人体以外任何事情的兴趣都可以使人的生命超出个人的感情之外。也许显得有点矛盾,但正是这个原因,兴趣广泛而强烈的人比只关心自己的不适的痛苦的思疑虑病症的人更勇于面对死亡。因此,兴趣广泛的人往往有着极大的勇气。他们认为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世界的一小部分,当然这不是通过轻视自己,而是认识到自己以外的事物的价值而得出的结论。只有那些本性自由、思维活跃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只有他们才能全面地综合地看待人生,这是那些酒色之徒和苦行僧们都无法做到的。在这种态度面前,个人的死亡简直微不足道,这种勇气是积极而且本能的,不是消极且受压抑的。我认为这种积极的勇气是完美性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要说的第三种品质是敏感,在某种程度上,它是单纯勇气的补充。如果一个人不了解所面临的危险,那他很容易做出勇敢行为,但这种勇气是很愚蠢的。我们不能认为这种源于无知和健忘的行为是令人满意的。那种在完全意识和了解到自己的危险而产生勇敢行为的人才是我们想培养的。如果给敏感性下一个纯粹的理论上的定义,就可能是这样:当外界刺激在某人身上产生情感反应时,这个人就具有这种特征。但这样泛泛而谈地话,它就不见得是一种好的品质。要想使它成为一种好的品质,这种情感反应在某种程度上就应该是适当而不仅仅是强烈。我心中所认为的这种品质应该是对许多事物和现象能正常产生快乐的或相反的情绪。到底什么是正常的情绪,我将尽力解释,第一个阶段是从单纯的感官舒适如吃饱、穿暖过渡到得到别人赞许的喜悦,这时孩子一般在五个月左右。这种喜悦一旦产生,就会发展很快,几乎每一个孩子都喜欢被赞扬不喜欢受责备。一般来说,这种希望被赞扬的愿望在人的一生都是一个占支配地位的动机。它的作用很大,可以刺激人产生好的行为,也可以阻止贪婪的愿望,如果我们对所赞美的对象能更巧妙地引导,其作用可能更大。但是如果最受赞扬的英雄是杀人最多的人,那么光爱听赞扬对美好的人生是没有益处的。
理想的敏感发展的第二个阶段是同情心,有一种同情完全是生理上的,如一个小孩听到他的哥哥或姐姐哭,他也有可能哭起来,我认为这为将来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其发展的两个步骤为:首先,即使当受害者并不是关系很親近的客体时,也能产生同情。其次,当痛苦不见得存在,但只要想到它可能会发生也能产生同情,这一步主要与智力有关系。人们可以对小说里展现的活生生的、可能感觉得到的痛苦产生同情,另一方面,甚至可以被一些统计数字所感动。这种抽象的感受力很有意义但也很少见。几乎所有的人在他所爱的人得了癌症时都会受到很深的影响。当人们看到医院不认识的人的痛苦时也会产生同情,但是当他们从报纸上看到癌症的死亡率是这么多或那么多时,一般只会产生片刻的同情,而且是因为害怕某个親近的人得了这种疾病;对待战争也是如此:人们认为战争是可怕的是因为他们的儿子或弟兄因战争而残废,但千百万人因战争残废时他们并没有认为战争就变得干百倍的可怕;一个人在平常与人交往中可能親切善良,但却可能通过煽动战争或者虐待“落后”国家的儿童获得利益。产生这些相似现象的原因在于:仅仅是抽象的刺激并不能激起大多数人的同情,如果能纠正这一点,那么现代社会的很多灾难都会停止。科学大大提高了我们对遥远地方的人的生活的影响,但却没有相应提高我们对他们的同情。假设你是上海棉纺公司的一个股东。由于成天考虑的是各种投资方案,你很忙。你对上海和棉花都不感兴趣,关心的只是红利。为此你可能是屠杀无辜群众力量的一部分,同样,你只有对童工进行非人的残酷剥削才能获得红利。你不会内疚,因为你从没见过那些孩子,抽象的刺激不能使你感动。这也是大规模的工业革命如此残暴、也是对被统治阶级的镇压存在的原因,如果能培养人们对抽象刺激产生敏感的话,这一切将不会发生。
认识的敏感性同样应该包含在敏感性里面,它与观察的习惯几乎是一回事,而且往往被认为与理解力有很大的关系。这里我不打算谈到对美的感受以及由此产生的一些问题,而是接着谈到我们所需求的第四种品质,我们称之为理解力。
传统道德的一个很大缺陷就是过低地估计了理解力。古希腊人在这方面倒没有错,但基督教徒却教导人们相信只有美德才最重要。而所谓美德也就是戒除一系列他们任意称之为“原罪”的行为。只要这种态度存在,就不可能使人们认识到智力比人为制定的传统的“美德”对人更有用处。我所说的才智包括实际的知识和获得知识的能力,无知的成年人是无法教育的。对于卫生学和饮食学这类东西,他们根本不可能相信科学所说的。如果一个人没有受过古板的教条主义教育的话,那么他学的越多就越容易多学。无知的人从来就是拘泥于顽固僵化的态度,不可能强迫他们改变其心理习惯。他们往往在应产生怀疑的时候笃信不疑,但在应该接受新思想、事物的时候又疑神疑鬼。无疑,“智力”这个词的意义可能更偏重于获得知识的能力。但我认为只有通过大量练习才能掌握它,就好像杂技演员和钢琴家一样。当然,不通过培养智力也能传授知识,而且这样更容易,也正是人们经常所做的。但想不通过传授知识就培养智力是不可能的。没有智力我们这个复杂的现代社会就不可能存在,更不用说取得进步了。因此,我把开发智力看作是教育的主要目的之一。这看起来很普通,实际却并非如此。灌输被认为是正确的观点的愿望使得教育家们不怎么重视智力的培养。为了把这个道理说的更清楚,就有必要把智力解释得更细致一些。因此,我将谈谈获得知识的能力的问题,尽管实际已掌握的知识也是智力定义中的一部分。
思维的基础是好奇心,其简单形式动物也具有,智力所要求的只是一定形式的好奇,那种使得村民在黑暗中窥探别人的好奇没有什么价值;对闲言碎语的兴趣不是因为热爱知识,而是因为心存怨恨。因为没有人说到某人好的品德,全是议论他人个人的不是。大多数闲话都不是真实的,也就没有必要费心去纠正它。邻居的罪过就像宗教的慰藉一样使某些人感到愉悦,不由得他们不津津乐道了。与此相反,所谓好奇,就是对知识的一种天生的热爱。如果把一只小猫放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它会对每一件家具、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细细闻闻,这时你就可以发现好奇心的最原始、简单的形式。当一个小孩发现平常都是关着的抽屉或柜子突然开着时,会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也是一种好奇。动物、机器、雷雨以及各种形式的手工制品,都会引起孩子的好奇心。他们对知识的渴望会使最有理智的成年人都感到惭愧。这种冲动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退,到最后不熟悉的事物只会引起人的厌恶而不会产生任何进一步了解的愿望了。这时人们经常说国家大不如前,或者说“一切都跟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其实与遥远的从前并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好奇心,我们认为没有了好奇心也就没有了活跃的智力。
尽管童年以后的好奇心在广度和深度上都有所减退,但在质量上可长期得到提高。对概括性命题的兴趣比对特定事实的兴趣更能体现出较高的智力水平,大致说来,某则概论的层次越高,所需要的才智也就越多。(当然,也不见得就应严格遵循这条规则)。超越个人利益的好奇心与和食物联系在一起的相比,又是更高的一个发展阶段。在一间新房子里四处闻的小猫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公正无私的调查者,因为它只是可能想发现附近是否有老鼠。或许认为公正无私的好奇是其最高形式并不完全正确,但可以认为那种与并不直接明显而需要一定才智才能发现的兴趣联系起来的好奇是最高级的表现。不过这一点我们并不需要那么肯定。
好奇要想产生某种结果,就必须同时掌握一定获得知识的技能。应该养成观察习惯,相信知识,还要具备耐心、勤奋等品质。如果有好奇心和正确的智力教育作基础,上述习惯和品质就会很好地形成。但由于我们的才智只是平常活动的一部分,好奇心又总是会与其它的感觉发生冲突,就需要我们具备某些好的品质,如心胸宽阔。我们逐渐从心理上和习惯上都不客受到新的真理的影响,我们发现很难改变自己多年来深信不疑的看法以及部长们应该自尊或者其他一些很重要的感情,因此,心胸宽阔应该是教育的目标之一。目前,这~点做得还很不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