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汉高祖皇帝,自灭项羽,经诸侯王拥戴,于汉五年二月甲午日,即帝位于汜阳,命诸侯王各罢兵归国。此时天下半为封建,半为郡县。封建之中,诸侯王凡有八国,即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长沙王吴芮、赵王张耳、燕王臧荼、闽越王无诸是也。其余土地皆为郡县,属于天子。惟有南粤一处,现为赵陀所据,尚未归汉。
高祖定都洛阳。因值天下新定,政事繁多,中有两事,最关紧要。第一是招集流亡;第二是遣散士卒。只因当日人民,初遭秦政暴虐,不堪其苦。后来楚、汉相争,至于八年之久,壮者死于锋镝,老弱死于流亡,死亡无数。大兵所过,十室九空。有财产者,弃却田宅逃入山谷,自筑保寨,以避寇盗。一班贫苦小民,强壮者流为强徒,到处抢掠;老弱者不得衣食,皆转卖为人奴婢,真是流离颠沛,满目荒凉。高祖乃下诏各郡县,饬官吏妥为招抚,使其各归故里,原有田宅,仍旧给还,俾得安生。官吏等务须详细晓谕,不可轻用笞辱。其因贫卖身为人奴婢者,一律免为庶人,许其还家完聚。此诏既下,地方官奉命办理,于是人民得各谋职业,略有生气。各处城邑,人烟亦逐渐兴盛。至于从军士卒,分别赏赐爵邑,遣其各自归家,尽免本身家族租税力役。此二事皆已办完,又命有司将历来随从征战之武将、文臣各按所立功劳,并所取得城邑,所获将士,分别议功,以便封赏。
高祖因这几件大事,忙了数月,直至夏五月,诸务渐清,稍得闲暇,特在洛阳南宫,大宴群臣,庆贺成功。高祖先对群臣道:“诸君随我攻秦灭楚,劳苦数年,助成帝业。今日宴会,君臣同乐,各皆尽量一醉。”群臣奉命,欢呼痛饮。
高祖饮至半酣,对众说道:“朕今欲发一问,先与列侯诸将约明,皆须直言对答,不得隐瞒。”群臣同声应诺。高祖方始问道:“我所以得天下,项氏所以失天下,二者皆必有个原因。试问其原因为何?”群臣见问,各自俯首寻思。少顷,高起、王陵起身答道:“陛下平日待人轻慢,项羽待人恭敬;然陛下使人攻取城池,每得一地,即以封与其人,能与天下同利;项羽生性妒贤忌能,遇有战胜,不肯录人之功;攻得城邑,不肯封赏将士,所以失天下。”高祖听了,便将二人之语遍问群臣,是否意见相同,群臣尽皆道是。
高祖方对二人道:“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待吾细细说明。”因饮了一杯酒说道:“据我看来,天下得失,第一关系,在于能否用得其人。吾有三人,皆具奇特之才,吾所不及,诸君知之否?”群臣皆答不知。高祖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供给军饷,接济前敌,吾不如萧何;统百万之兵,有战必胜,有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此三人皆人中之杰,吾能用之,所以取得天下。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所以为我所败。”
群臣起先未闻高祖说出三人名字,在座一班武将,如曹参、樊哙诸人,心想自己定然有分,及至听到三人名字,除韩信一人外,萧何、张良,不过文臣谋士,竟与韩信并列,实出众人意料之外。各人腹中暗自评论,大抵说高祖偏爱二人,要想重加爵赏,只因二人平日并无战功,恐诸将不服,故特加称赞,以为将来封爵地步。但碍着是皇帝所说之语,不敢辩驳,只得外面假作心悦诚服,一齐同声道是。后人因此遂称张良、萧何、韩信为三杰。
此次南宫宴会,韩信已到楚国为王,萧何尚在关中,惟有张良一人在座。听得高祖将他与韩信、萧何并称,心中倒吃一惊。只因张良深知高祖心事,凡平日被他敬重之人,多半犯他疑忌。韩信为高祖所最忌者,即萧何亦不能免。如今竟连类及到自己身上,安得不惊?从此张良愈加谨慎,非遇高祖询问,不肯多言,常日借口多病,闭门静养。只因他见机独早,所以终得保全。
一日高祖罢朝无事,正在宫中闲坐,忽有戍卒娄敬求见,高祖便命唤入。原来娄敬乃齐国人,此次充当兵卒,前往陇西戍守,行经洛阳,忽然想出一事,便欲面见高祖。但自顾一个平民,如何能见天子?因往访一同乡人姓虞,现为将军,托其先行介绍。虞将军许诺。因见娄敬身穿旃衣,外披羊裘,心想此种服饰,往见天子,甚不雅观,便自脱身上绸衣,令其更换。
娄敬辞道:“凡人须各安本分,应穿绸衣,便用绸衣入见;应穿旃衣,便就旃衣入见。吾乃平民,不敢更换服饰。”遂脱去羊裘,单穿旃衣。虞将军听他说得有理,也不相强。于是带同娄敬,到得宫门外,令他暂候。虞将军先入宫中,向高祖说知,然后出来传唤。
娄敬随着虞将军入宫,见过高祖。高祖先命赐他酒食,待得娄敬食完,高祖方始问他来意。娄敬见问,因说道:“陛下定都洛阳,是否欲与周朝比盛?”高祖道是。娄敬道:“陛下取得天下,与周不同,周由诸侯,积德十余世,至武王始为天子。周公相成王,方营洛邑,因其地适中,诸侯便于纳贡。其意在使后世子孙以德服人,不欲恃险,致养成骄奢暴虐恶习。
但周公虽建洛邑,亦未迁都,后至平王,方才东迁。周室遂弱,分裂为二。诸侯不服,周不能制,并非德薄,乃由形势过弱之故。今陛下崛起丰沛,灭秦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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