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熙,百揆時敘。於是兵強國富,垂及升平,猛之力也。堅嘗從容謂猛曰:「卿夙夜匪懈,憂勤萬機,若文王得太公,吾將優游以卒歲。」猛曰:「不圖陛下知臣之過,臣何足以擬古人!」堅曰:「以吾觀之,太公豈能過也。」常敕其太子宏、長樂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其見重如此。
廣平麻思流寄關右,因母亡歸葬,請還冀州。猛謂思曰:「便可速裝,是暮已符卿發遣。」及始出關,郡縣已被符管攝。其令行禁整,事無留滯,皆此類也。性剛明清肅,於善惡尤分。微時一餐之惠,睚〈目柴〉之忿,靡不報焉,時論頗以此少之。
其年寢疾,堅親祈南北郊、宗廟、社稷,分遣侍臣禱河嶽諸祀,靡不周備。猛疾未瘳,乃大赦其境內殊死已下。猛疾甚,因上疏謝恩,并言時政,多所弘益。堅覽之流涕,悲慟左右。及疾篤,堅親臨省病,問以後事。猛曰:「晉雖僻陃吳越,乃正朔相承。親仁善鄰,國之寶也。臣沒之後,願不以晉為圖。鮮卑、羌虜,我之仇也,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言終而死,時年五十一。堅哭之慟。比斂,三臨,謂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奪吾景略之速也!」贈侍中,丞相餘如故。給東園溫明祕器,帛三千匹,穀萬石。謁者僕射監護喪事,葬禮一依漢大將軍霍光故事。〔一四〕諡曰武侯,朝野巷哭三日。
苻融字博休,堅之季弟也。少而岐嶷夙成,魁偉美姿度。健之世封安樂王,融上疏固辭,健深奇之,曰:「且成吾兒箕山之操。」乃止。苻生愛其器貌,常侍左右,未弱冠便有台輔之望。長而令譽彌高,為朝野所屬。
堅僭號,拜侍中,尋除中軍將軍。融聰辯明慧,下筆成章,至於談玄論道,雖道安無以出之。耳聞則誦,過目不忘,時人擬之王粲。嘗著浮圖賦,壯麗清贍,世咸珍之。未有升高不賦,臨喪不誄,朱彤、趙整等推其妙速。旅力雄勇,騎射擊刺,百夫之敵也。銓綜內外,刑政修理,進才理滯,王景略之流也。尤善斷獄,姦無所容,故為堅所委任。
後為司隸校尉。京兆人董豐游學三年而返,過宿妻家。是夜妻為賊所殺,妻兄疑豐殺之,送豐有司。豐不堪楚掠,誣引殺妻。融察而疑之,問曰:「汝行往還,頗有怪異及卜筮以不?」豐曰:「初將發,夜夢乘馬南渡水,返而北渡,復自北而南,馬停水中,鞭策不去。俯而視之,見兩日在於水下,馬左白而溼,右黑而燥。寤而心悸,竊以為不祥。還之夜,復夢如初。問之筮者,筮者云:『憂獄訟,遠三枕,避三沐。』既至,妻為具沐,夜授豐枕。豐記筮者之言,皆不從之。妻乃自沐,枕枕而寢。」融曰;「吾知之矣。周易坎為水,馬為離,夢乘馬南渡,旋北而南者,從坎之離。三爻同變,變而成離。離為中女,坎為中男。兩日,二夫之象。坎為執法吏。吏詰其夫,婦人被流血而死。坎二陰一陽,離二陽一陰,相承易位。離下坎上,既濟,文王遇之囚牖里,有禮而生,無禮而死。馬左而溼,溼,水也,左水右馬,馮字也。兩日,昌字也。其馮昌殺之乎!」於是推檢,獲昌而詰之,昌具首服,曰:「本與其妻謀殺董豐,期以新沐枕枕為驗,是以誤中婦人。」在冀州,有老母遇劫於路,母揚聲唱盜,行人為母逐之。既擒劫者,劫者返誣行人為盜。時日垂暮,母及路人莫知孰是,乃俱送之。融見而笑曰:「此易知耳,可二人並走,先出鳳陽門者非盜。」既而還入,融正色謂後出者曰:「汝真是盜,何以誣人!」其發姦摘伏,皆此類也。所在盜賊止息,路不拾遺。堅及朝臣雅皆歎服,州郡疑獄莫不折之於融。融觀色察形,無不盡其情狀。雖鎮關東,朝之大事靡不馳驛與融議之。
性至孝,初屆冀州,遣使參問其母動止,或日有再三。堅以為煩,月聽一使。後上疏請還侍養,堅遣使慰喻不許。久之,徵拜侍中、中書監、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太子太傅、領宗正、錄尚書事。俄轉司徒,融苦讓不受。
融為將善謀略,好施愛士,專方征伐,必有殊功。
堅既有意荊揚,時慕容垂、姚萇等常說堅以平吳封禪之事,堅謂江東可平,寢不暇旦。融每諫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窮兵極武,未有不亡。且國家,戎族也,正朔會不歸人。江東雖不絕如綖,然天之所相,終不可滅。」堅曰:「帝王曆數豈有常哉,惟德之所授耳!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達變通大運。劉禪可非漢之遺祚,然終為中國之所并。吾將任汝以天下之事,奈何事事折吾,沮壞大謀!汝尚如此,況於眾乎!」堅之將入寇也,融又切諫曰:「陛下聽信鮮卑、羌虜諂諛之言,採納良家少年利口之說,臣恐非但無成,亦大事去矣。垂、萇皆我之仇敵,思聞風塵之變,冀因之以逞其凶德。少年等皆富足子弟,希關軍旅,苟說佞諂之言,以會陛下之意,不足採也。」堅弗納。及淮南之敗,垂、萇之叛,堅悼恨彌深。
苻朗字元達,堅之從兄子也。性宏達,神氣爽邁,幼懷遠操,不屑時榮。堅嘗目之曰:「吾家千里駒也。」徵拜鎮東將軍、青州刺史,封樂安男,不得已起而就官。及為方伯,有若素士,耽翫經籍,手不釋卷,每談虛語玄,不覺日之將夕;登涉山水,不知老之將至。在任甚有稱績。
後晉遣淮陰太守高素伐青州,〔一五〕朗遣使詣謝玄於彭城求降,玄表朗許之,詔加員外散騎侍郎。既至揚州,風流邁於一時,超然自得,志陵萬物,所與悟言,不過一二人而已。驃騎長史王忱,江東之俊秀,聞而詣之,朗稱疾不見。沙門釋法汰問朗曰:「見王吏部兄弟未?」朗曰:「吏部為誰?非人面而狗心、狗面而人心兄弟者乎?」〔一六〕王忱醜而才慧,國寶美貌而才劣于弟,故朗云然。汰悵然自失。其忤物侮人,皆此類也。
謝安常設讌請之,朝士盈坐,並机褥壺席。朗每事欲誇之,唾則令小兒跪而張口,既唾而含出,頃復如之,坐者以為不及之遠也。又善識味,鹹酢及肉皆別所由。會稽王司馬道子為朗設盛饌,極江左精餚。食訖,問曰:「關中之食孰若此?」答曰:「皆好,惟鹽味小生耳。」既問宰夫,皆如其言。或人殺雞以食之,既進,朗曰:「此雞栖恒半露。」檢之,皆驗。又食鵝肉,知黑白之處。人不信,記而試之,無豪釐之差。時人咸以為知味。
後數年,王國寶譖而殺之。王忱將為荊州刺史,待殺朗而後發。臨刑,志色自若,為詩曰:「四大起何因?聚散無窮已。既過一生中,又入一死理。冥心乘和暢,未覺有終始。如何箕山夫,奄焉處東市!曠此百年期,遠同嵇叔子。命也歸自天,委化任冥紀。」著苻子數十篇行於世,亦老莊之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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