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晉書卷一百二十三載記第二十三

作者: 房玄龄5,944】字 目 录

垂為三軍之統,卿為謀垂之主,用兵制勝之權,防微杜貳之略,委之於卿,卿其勉之。」垂請入鄴城拜廟,丕不許。乃潛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斬吏燒亭而去。石越言於丕曰:「垂之在燕,破國亂家,及投命聖朝,蒙超常之遇,忽敢輕侮方鎮,殺吏焚亭,反形已露,終為亂階。將老兵疲,可襲而取之矣。」丕曰:「淮南之敗,眾散親離,而垂侍衛聖躬,誠不可忘。」越曰:「垂既不忠於燕,其肯盡忠於我乎!且其亡虜也,主上寵同功舊,不能銘澤誓忠,而首謀為亂,今不擊之,必為後害。」丕不從。越退而告人曰:「公父子好存小仁,〔六〕不顧天下大計,吾屬終當為鮮卑虜矣。」

垂至河內,殺飛龍,悉誅氐兵,召募遠近,眾至三萬,濟河焚橋,令曰:「吾本外假秦聲,內規興復。亂法者軍有常刑,奉命者賞不踰日。天下既定,封爵有差,不相負也。」

翟斌聞垂之將濟河也,遣使推垂為盟主。垂距之曰:「吾父子寄命秦朝,危而獲濟,荷主上不世之恩,蒙更生之惠,雖曰君臣,義深父子,豈可因其小隙,便懷二三。吾本救豫州,不赴君等,何為斯議而及於我!」垂進欲襲據洛陽,故見苻暉以臣節,退又未審斌之誠款,故以此言距之。垂至洛陽,暉閉門距守,不與垂通。斌又遣長史河南郭通說垂,乃許之。斌率眾會垂,勸稱尊號,垂曰:「新興侯,國之正統,孤之君也。若以諸君之力,得平關東,當以大義喻秦,奉迎反正。無上自尊,非孤心也。」謀于眾曰:「洛陽四面受敵,北阻大河,至於控馭燕趙,非形勝之便,不如北取鄴都,據之而制天下。」眾咸以為然。乃引師而東,遣建威將軍王騰起浮橋于石門。

初,垂之發鄴中,子農及兄子楷、紹,弟子宙,為苻丕所留。及誅飛龍,遣田生密告農等,使起兵趙魏以相應。於是農、宙奔列人,楷、紹奔辟陽,眾咸應之。農西招庫辱官偉于上黨,東引乞特歸于東阿,各率眾數萬赴之,眾至十餘萬。丕遣石越討農,為農所敗,斬越于陳。

垂引兵至滎陽,以太元八年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燕王,〔七〕承制行事,建元曰燕元。令稱統府,府置四佐,王公已下稱臣,凡所封拜,一如王者。以翟斌為建義大將軍,封河南王;翟檀為柱國大將軍、弘農王;弟德為車騎大將軍、范陽王;兄子楷征西大將軍、太原王。眾至二十餘萬,濟自石門,長驅攻鄴。農、楷、紹、宙等率眾會垂。立子寶為燕王太子,封功臣為公侯伯子男者百餘人。

苻丕乃遣侍郎姜讓謂垂曰:「往歲大駕失據,君保衛鑾輿,勤王誠義,邁蹤前烈。宜述修前規,終忠貞之節,奈何棄崇山之功,為此過舉!過貴能改,先賢之嘉事也。深宜詳思,悟猶未晚。」垂謂讓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長樂公,使盡眾赴京師,然後修復家國之業,與秦永為鄰好。何故闇於機運,不以鄴見歸也?大義滅親,況於意氣之顧!公若迷而不返者,孤亦欲窮兵勢耳。今事已然,恐單馬乞命不可得也。」讓厲色責垂曰:「將軍不容於家國,投命於聖朝,燕之尺土,將軍豈有分乎!主上與將軍風殊類別,臭味不同,奇將軍於一見,託將軍以斷金,寵踰宗舊,任齊懿藩,自古君臣冥契之重,豈甚此邪!方付將軍以六尺之孤,萬里之命,奈何王師小敗,便有二圖!夫師起無名,終則弗成,天之所廢,人不能支。將軍起無名之師,而欲興天所廢,竊未見其可。長樂公主上之元子,聲德邁于唐衛,居陝東之任,為朝廷維城,其可束手輸將軍以百城之地!大夫死王事,國君死社稷,將軍欲裂冠毀冕,拔本塞源者,自可任將軍兵勢,何復多云。但念將軍以七十之年,懸首白旗,高世之忠,忽為逆鬼,竊為將軍痛之。」垂默然。左右勸垂殺之,垂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間,犬各吠非其主,何所問也!」乃遣讓歸。

垂上表于苻堅曰:「臣才非古人,致禍起蕭牆,身嬰時難,歸命聖朝。陛下恩深周漢,猥叨微顧之遇,位為列將,爵忝通侯,誓在戮力輸誠,常懼不及。去夏桓沖送死,一擬雲消,迴討鄖城,俘馘萬計,斯誠陛下神算之奇,頗亦愚臣忘死之效。方將飲馬桂州,懸旌閩會,不圖天助亂德,大駕班師。陛下單馬奔臣,臣奉衛匪貳,豈陛下聖明鑒臣單心,皇天后土實亦知之。臣奉詔北巡,受制長樂。然丕外失眾心,內多猜忌,令臣野次外庭,不聽謁廟。丁零逆豎寇逼豫州,丕迫臣單赴,限以師程,惟給弊卒二千,盡無兵杖,復令飛龍潛為刺客。及至洛陽,平原公暉復不信納。臣竊惟進無淮陰功高之慮,退無李廣失利之愆,懼有青蠅,交亂白黑。丁零夷夏以臣忠而見疑,乃推臣為盟主。臣受託善始,不遂令終,泣望西京,揮涕即邁。軍次石門,所在雲赴,雖復周武之會於孟津,漢祖之集于垓下,不期之眾,實有甚焉。欲令長樂公盡眾赴難,以禮發遣,而丕固守匹夫之志,不達變通之理。臣息農收集故營,以備不虞,而石越傾鄴城之眾,輕相掩襲,兵陣未交,越已隕首。臣既單車懸軫,歸者如雲,斯實天符,非臣之力。且鄴者臣國舊都,應即惠及,然後西面受制,永守東藩,上成陛下遇臣之意,下全愚臣感報之誠。今進師圍鄴,并喻丕以天時人事。而丕不察機運,杜門自守,時出挑戰,鋒戈屢交,恒恐飛矢誤中,以傷陛下天性之念。臣之此誠,未簡神聽,輒遏兵止銳,不敢窮攻。夫運有推移,去來常事,惟陛下察之。」

堅報曰:「朕以不德,忝承靈命,君臨萬邦,三十年矣。遐方幽裔,莫不來庭,惟東南一隅,敢違王命。朕爰奮六師,恭行天罰,而玄機不弔,王師敗績。賴卿忠誠之至,輔翼朕躬,社稷之不隕,卿之力也。詩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方任卿以元相,爵卿以郡侯,庶弘濟艱難,敬酬勳烈,何圖伯夷忽毀冰操,柳惠倏為淫夫!覽表惋然,有慚朝士。卿既不容於本朝,匹馬而投命,朕則寵卿以將位,禮卿以上賓,任同舊臣,爵齊勳輔,歃血斷金,披心相付。謂卿食椹懷音,保之偕老。豈意畜水覆舟,養獸反害,悔之噬臍,將何所及!誕言駭眾,誇擬非常,周武之事,豈卿庸人所可論哉!失籠之鳥,非羅所羈;脫網之鯨,豈罟所制!翹陸任懷,何須聞也。念卿垂老,老而為賊,生為叛臣,死為逆鬼,侏張幽顯,布毒存亡,中原士女,何痛如之!朕之曆運興喪,豈復由卿!但長樂、平原以未立之年,遇卿於兩都,慮其經略未稱朕心,所恨者此焉而已。」

垂攻拔鄴郛,丕固守中城,垂塹而圍之,分遣老弱於魏郡、肥鄉,築新興城以置輜重,擁漳水以灌之。

翟斌潛諷丁零及西人,請斌為尚書令。垂訪之群僚,其安東將軍封衡厲色曰:「馬能千里,不免羈靽,明畜生不可以人御也。斌戎狄小人,遭時際會,兄弟封王,自驩兜已來,未有此福。忽履盈忘止,復有斯求,魂爽錯亂,必死不出年也。」垂猶隱忍容之,令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輔,但臺既未建,此官不可便置。待六合廓清,更當議之。」斌怒,密應苻丕,潛使丁零決防潰水。事洩,垂誅之。斌兄子真率其部眾北走邯鄲,引兵向鄴,欲與丕為內外之勢,垂令其太子寶、冠軍慕容隆擊破之。真自邯鄲北走,又使慕容楷率騎追之,戰于下邑,為真所敗,真遂屯于承營。垂謂諸將曰:「苻丕窮寇,必守死不降。丁零叛擾,乃我腹心之患。吾欲遷師新城,開其逸路,進以謝秦主疇昔之恩,退以嚴擊真之備。」於是引師去鄴,北屯新城。慕容農進攻翟嵩于黃泥,破之。垂謂其范陽王德曰:「苻丕吾縱之不能去,方引晉師規固鄴都,不可置也。」進師又攻鄴,開其西奔之路。

垂將有北都中山之意,農率眾數萬迎之。群僚聞慕容暐為苻堅所殺,勸垂僭位。垂以慕容沖稱號關中,不許。

晉龍驤將軍劉牢之率眾救苻丕,至鄴,垂逆戰,敗績,遂徹鄴圍,退屯新城。垂自新城北走,牢之追垂,連戰皆敗。又戰于五橋澤,王師敗績,德及隆引兵要之於五丈橋,牢之馳馬跳五丈澗,會苻丕救至而免。

翟真去承營,徙屯行唐,真司馬鮮于乞殺真,盡誅翟氏,自立為趙王。營人攻殺乞,迎立真從弟成為主,真子遼奔黎陽。

高句驪寇遼東,垂平北慕容佐遣司馬郝景率眾救之,為高句驪所敗,遼東、玄菟遂沒。

建節將軍徐巖叛于武邑,〔八〕驅掠四千餘人,北走幽州。垂馳敕其將平規曰:「但固守勿戰,比破丁零,吾當自討之。」規違命距戰,為巖所敗。巖乘勝入薊,掠千餘戶而去,所過寇暴,遂據令支。

翟成長史鮮于得斬成而降,垂入行唐,悉坑其眾。

苻丕棄鄴城,奔于并州。

慕容農攻克令支,斬徐巖兄弟。進伐高句驪,復遼東、玄菟二郡,還屯龍城。

垂定都中山,群僚勸即尊號,具典儀,修郊燎之禮。垂從之,以太元十一年僭即位,赦其境內,改元曰建興,置百官,繕宗廟社稷,立寶為太子。以其左長史庫辱官偉、右長史段崇、龍驤張崇,中山尹封衡為吏部尚書,〔九〕慕容德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領司隸校尉,撫軍慕容麟為衛大將軍,其餘拜授有差。追尊母蘭氏為文昭皇后,遷皝后段氏,以蘭氏配饗。博士劉詳、董謐議以堯母妃位第三,不以貴陵姜嫄,明聖王之道以至公為先。垂不從。

遣其征西慕容楷、衛軍慕容麟、鎮南慕容紹、征虜慕容宙等攻苻堅冀州牧苻定、鎮東苻紹、幽州牧苻謨、鎮北苻亮。楷與定等書,喻以禍福,定等悉降。

垂留其太子寶守中山,率諸將南攻翟遼,以楷為前鋒都督。遼之部眾皆燕趙人也,咸曰:「太原王之子,吾之父母。」相率歸附。遼懼,遣使請降。垂至黎陽,遼肉袒謝罪,垂厚撫之。

為其太子寶起承華觀,以寶錄尚書政事,巨細皆委之,垂總大綱而已。立其夫人段氏為皇后。又以寶領侍中、大單于、驃騎大將軍、幽州牧。建留臺于龍城,以高陽王慕容隆錄留臺尚書事。時慕容暐及諸宗室為苻堅所害者,並招魂葬之。

清河太守賀耕聚眾定陵以叛,南應翟遼,〔一0〕慕容農討斬之,毀定陵城。進師入鄴,以鄴城廣難固,築鳳陽門大道之東為隔城。

其尚書郎婁會上疏曰:「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制,兵荒殺禮,遂以一切取士。人心奔競,苟求榮進,至乃身冒縗絰,以赴時役,豈必殉忠於國家,亦昧利于其間也。聖王設教,不以顛沛而虧其道,不以喪亂而變其化,故能杜豪競之門,塞奔波之路。陛下鍾百王之季,廓中興之業,天下漸平,兵革方偃,誠宜蠲蕩瑕穢,率由舊章。吏遭大喪,聽終三年之禮,則四方知化,人斯服禮。」垂不從。

翟遼死,子釗代立,攻逼鄴城,慕容農擊走之。垂引師伐釗于滑臺,次于黎陽津,釗于南岸距守,諸將惡其兵精,咸諫不宜濟河。垂笑曰:「豎子何能為,吾今為卿等殺之。」遂徙營就西津,為牛皮船百餘艘,載疑兵列杖,溯流而上。釗先以大眾備黎陽,見垂向西津,乃棄營西距。垂潛遣其桂林王慕容鎮、驃騎慕容國於黎陽津夜濟,壁于河南。釗聞而奔還,士眾疲渴,走歸滑臺,釗攜妻子率數百騎北趣白鹿山。農追擊,盡擒其眾,釗單騎奔長子。釗所統七郡戶三萬八千皆安堵如故。徙徐州流人七千餘戶于黎陽。

於是議征長子。諸將咸諫,以慕容永未有釁,連歲征役,士卒疲怠,請俟他年。垂將從之,及聞慕容德之策,笑曰:「吾計決矣。且吾投老,扣囊底智,足以克之,不復留逆賊以累子孫也。」乃發步騎七萬,遣其丹楊王慕容瓚、龍驤張崇攻永弟支于晉陽。〔一一〕永遣其將刁雲、慕容鍾率眾五萬屯潞川。垂遣慕容楷出自滏口,慕容農入自壺關,垂頓于鄴之西南,月餘不進。永謂垂詭道伐之,乃攝諸軍還杜太行軹關。垂進師入自天井關,至于壺壁。〔一二〕永率精卒五萬來距,阻河曲以自固,馳使請戰。垂列陣于壺壁之南,農、楷分為二翼,慕容國伏千兵于深澗,與永大戰。垂引軍偽退,永追奔數里,國發伏兵馳斷其後,楷、農夾擊之,永師大敗,斬首八千餘級,永奔還長子。慕容瓚攻克晉陽。垂進圍長子,永將賈韜等潛為內應。垂進軍入城,永奔北門,為前驅所獲,於是數而戮之,并其所署公卿刁雲等三十餘人。永所統新舊八郡戶七萬六千八百及乘輿、服御、伎樂、珍寶悉獲之,於是品物具矣。

使慕容農略地河南,〔一三〕攻廩丘、陽城,皆克之,太山、琅邪諸郡皆委城奔潰,農進師臨海,置守宰而還。垂告捷于龍城之廟。

遣其太子寶及農與慕容麟等率眾八萬伐魏,慕容德、慕容紹以步騎一萬八千為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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