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晉書卷一百二十四載記第二十四

作者: 房玄龄7,461】字 目 录

。慕容盛切諫,以為兵疲師老,魏新平中原,宜養兵觀釁,更俟他年。寶將從之。撫軍慕輿騰進曰:「今眾旅已集,宜乘新定之機以成進取之功。人可使由之,而難與圖始,惟當獨決聖慮,不足廣採異同,以沮亂軍議也。」寶曰:「吾計決矣,敢諫者斬!」寶發龍城,以慕輿騰為前軍大司馬,慕容農為中軍,寶為後軍,步騎三萬,次于乙連。長上段速骨、宋赤眉因眾軍之憚役也,殺司空、樂浪王宙,逼立高陽王崇。寶單騎奔農,仍引軍討速骨。眾咸憚征幸亂,投杖奔之。騰眾亦潰,寶、農馳還龍城。蘭汗潛與速骨通謀,速骨進師攻城,農為蘭汗所譎,潛出赴賊,為速骨所殺。眾皆奔散,寶與慕容盛、慕輿騰等南奔。蘭汗奉太子策承制,遣使迎寶,及子薊城。寶欲還北,盛等咸以汗之忠款虛實未明,今單馬而還,汗有貳志者,悔之無及。寶從之,乃自薊而南。至黎陽,聞慕容德稱制,懼而退。遣慕輿騰招集散兵于鉅鹿,慕容盛結豪桀于冀州,段儀、段溫收部曲于內黃,眾皆響會,剋期將集。會蘭汗遣左將軍蘇超迎寶,寶以汗垂之季舅,盛又汗之婿也,必謂忠款無貳,乃還至龍城。汗引寶入于外邸,弒之,時年四十四,在位三年,即隆安三年也。〔五〕汗又殺其太子策及王公卿士百餘人。汗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昌黎王。盛僭位,偽諡寶惠愍皇帝,廟號烈宗。

皝之遷于龍城也,植松為社主。及秦滅燕,大風吹拔之。後數年,社處忽有桑二根生焉。先是,遼川無桑,及廆通于晉,求種江南,平州桑悉由吳來。廆終而垂以吳王中興,寶之將敗,大風又拔其一。

慕容盛

盛字道運,寶之庶長子也。少沈敏,多謀略。苻堅誅慕容氏,盛潛奔于沖。及沖稱尊號,有自得之志,賞罰不均,政令不明。盛年十二,〔六〕謂叔父柔曰:「今中山王智不先眾,才不出下,恩未施人,先自驕大,以盛觀之,鮮不覆敗。」俄而沖為段木延所殺,盛隨慕容永東如長子,謂柔曰:「今崎嶇於鋒刃之間,在疑忌之際,愚則為人所猜,智則危甚巢幕,當如鴻鵠高飛,一舉萬里,不可坐待罟網也。」於是與柔及弟會間行東歸于慕容垂。遇盜陜中,盛曰:「我六尺之軀,入水不溺,在火不焦,汝欲當吾鋒乎!試豎爾手中箭百步,我若中之,宜慎爾命,如其不中,當束身相授。」盜乃豎箭,盛一發中之。盜曰:「郎貴人之子,故相試耳。」資而遣之。歲餘,永誅雋、垂之子孫,男女無遺。盛既至,垂問以西事,畫地成圖。垂笑曰:「昔魏武撫明帝之首,遂乃侯之,祖之愛孫,有自來矣。」於是封長樂公。驍勇剛毅,有伯父全之風烈。

寶即偽位,進爵為王。寶自龍城南伐,盛留統後事。及段速骨作亂,馳出迎衛。寶幾為速骨所獲,賴盛以免。盛屢進奇策於寶,寶不能從,是以屢敗。寶既如龍城,盛留在後。寶為蘭汗所殺,盛馳進赴哀,將軍張真固諫以為不可。盛曰:「我今投命,告以哀窮。汗性愚近,必顧念婚姻,不忍害我。旬月之間,足展吾志。」遂入赴喪。汗妻乙氏泣涕請盛,汗亦哀之,遣其子穆迎盛,舍之宮內,親敬如舊。汗兄提、弟難勸汗殺盛,汗不從。慕容奇,汗之外孫也,汗亦宥之。奇入見盛,遂相與謀。盛遣奇起兵于外,眾至數千。汗遣蘭提討奇。提驕很淫荒,事汗無禮,盛因間之於汗曰:「奇,小兒也,未能辦此,必內有應之者。提素驕,不可委以大眾。」汗因發怒,收提誅之,遣其撫軍仇尼慕率眾討奇。汗兄弟見提之誅,莫不危懼,皆阻兵背汗,襲敗慕軍。汗大懼,遣其子穆率眾討之。穆謂汗曰:「慕容盛,我之仇也。奇今起逆,盛必應之。兼內有蕭牆之難,不宜養心腹之疾。」汗將誅盛,引見察之。盛妻以告,於是偽稱疾篤,不復出入,汗乃止。有李旱、〔七〕衛雙、劉志、張豪、張真者,皆盛之舊昵,蘭穆引為腹心。旱等屢入見盛,潛結大謀。會穆討蘭難等斬之,大饗將士,汗、穆皆醉。盛夜因如廁,袒而踰牆,入于東宮,與李旱等誅穆,眾皆踴呼,進攻汗,斬之。汗二子魯公和、陳公楊分屯令支、白狼,遣李旱、張真襲誅之。於是內外怗然,士女咸悅。盛謙揖自卑,不稱尊號。其年,以長樂王稱制,赦其境內,改元曰建平。諸王降爵為公,文武各復舊位。

初,慕容奇聚眾于建安,將討蘭汗,百姓翕然從之。汗遣兄子全討奇,奇擊滅之,進屯乙連。盛既誅汗,命奇罷兵,奇遂與丁零嚴生、烏丸王龍之阻兵叛盛,引軍至橫溝,去龍城十里。盛出兵擊敗之,執奇而還,斬龍、生等百餘人。盛於是僭即尊位,大赦殊死已下,追尊伯考獻莊太子全為獻莊皇帝,尊寶后段氏為皇太后,全妃丁氏為獻莊皇后,諡太子策為獻哀太子。盛幽州刺史慕容豪、尚書左僕射張通、昌黎尹張順謀叛,盛皆誅之。改年為長樂。有犯罪者,十日一自決之,無撾捶之罰,而獄情多實。

高句驪王安遣使貢方物。有雀素身綠首,集于端門,栖翔東園,二旬而去,改東園為白雀園。

盛聽詩歌及周公之事,顧謂群臣曰:「周公之輔成王,不能以至誠感上下,誅兄弟以杜流言,猶擅美於經傳,歌德於管絃。至如我之太宰桓王,承百王之季,主在可奪之年,二寇闚〈門俞〉,難過往日,臨朝輔政,群情緝穆,經略外敷,闢境千里,以禮讓維宗親,德刑制群后,敦睦雍熙,時無二論。勳道之茂,豈可與周公同日而言乎!而燕詠闕而不論,盛德掩而不述,非所謂也。」乃命中書更為燕頌以述恪之功焉。又引中書令常忠、尚書陽璆、祕書監郎敷于東堂,問曰:「古來君子皆謂周公忠聖,豈不謬哉!」璆曰:「周公居攝政之重,而能達君臣之名,及流言之謗,致烈風以悟主,道契神靈,義光萬代,故累葉稱其高,後王無以奪其美。」盛曰:「常令以為何如?」忠曰:「昔武王疾篤,周公有請命之誠,流言之際,義感天地,楚撻伯禽以訓就王德。周公為臣之忠,聖達之美,詩書已來未之有也。」盛曰:「異哉二君之言!朕見周公之詐,未見其忠聖也。昔武王得九齡之夢,白文王,文王曰:『我百,爾九十,吾與爾三焉。』及文王之終,已驗武王之壽矣。武王之算未盡而求代其死,是非詐乎!若惑于天命,是不聖也。據攝天位而丹誠不見,致兄弟之間有干戈之事。夫文王之化自近及遠,故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周公親違聖父之典而蹈嫌疑之蹤,戮罰同氣以逞私忿,何忠之有乎!但時無直筆之史,後儒承其謬談故也。」忠曰:「啟金縢而返風,亦足以明其不詐。遭二叔流言之變,而能大義滅親,終安宗國,復子明辟,輔成大業,以致太平,制禮作樂,流慶無窮,亦不可謂非至德也。」盛曰:「卿徒因成文而未原大理,朕今相為論之。昔周自后稷積德累仁,至于文武。文武以大聖應期,遂有天下。生靈仰其德,四海歸其仁。成王雖幼統洪業,而卜世修長,加呂、召、毛、畢為之師傅。若無周公攝政,王道足以成也。周公無故以安危為己任,專臨朝之權,闕北面之禮。管蔡忠存王室,以為周公代主非人臣之道,故言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當明大順之節,陳誠義以曉群疑,而乃阻兵都邑,擅行誅戮。不臣之罪彰于海內,方貽王鴟鴞之詩,歸非於主,是何謂乎!又周公舉事,稱告二公,二公足明周公之無罪而坐觀成王之疑,此則二公之心亦有猜於周公也。但以疏不間親,故寄言於管蔡,可謂忠不見於當時,仁不及於兄弟。知群望之有歸,天命之不在己,然後返政成王,以為忠耳。大風拔木之徵,乃皇天祐存周道,不忘文武之德,是以赦周公之始愆,欲成周室之大美。考周公之心,原周公之行,乃天下之罪人,何至德之謂也!周公復位,二公所以杜口不言其本心者,以明管蔡之忠也。」

又謂常忠曰:「伊尹、周公孰賢?」忠曰:「伊尹非有周公之親而功濟一代,太甲亂德,放於桐宮,思愆改善,然後復之。使主無怨言,臣無流謗,道存社稷,美溢來今。臣謂伊尹之勳有高周旦。」盛曰:「伊尹以舊臣之重,顯阿衡之任,太甲嗣位,君道未洽,不能竭忠輔導,而放黜桐宮,事同夷羿,何周公之可擬乎!」郎敷曰:「伊尹處人臣之位,不能匡制其君,恐成湯之道墜而莫就,是以居之桐宮,與小人從事,使知稼穡之艱難,然後返之天位,此其忠也。」盛曰:「伊尹能廢而立之,何不能輔之以至於善乎?若太甲性同桀紂,則三載之間未應便成賢后。如其性本休明,義心易發,當務盡匡規之理以弼成君德,安有人臣幽主而據其位哉!且臣之事君,惟力是視,奈何挾智藏仁以成君惡!夫太甲之事,朕已鑒之矣。太甲,至賢之主也,以伊尹歷奉三朝,績無異稱,將失顯祖委授之功,故匿其日月之明,受伊尹之黜,所以濟其忠貞之美。夫非常之人,然後能立非常之事,非常人之所見也,亦猶太伯之三讓,人無德而稱焉。」敷曰:「太伯三以天下讓,至仲尼而後顯其至德。太甲受謗於天下,遭陛下乃申其美。」因而談讌賦詩,賜金帛各有差。

遼西太守李朗在郡十年,威制境內,盛疑之,累徵不赴。以母在龍城,未敢顯叛,乃陰引魏軍,將為自安之計,因表請發兵以距寇。盛曰:「此必詐也。」召其使而詰之,果驗,盡滅其族,遣輔國將軍李旱率騎討之。師次建安,召旱旋師。朗聞其家被誅也,擁三千餘戶以自固。及聞旱中路而還,謂有內變,不復為備,留其子養守令支,躬迎魏師于北平。旱候知之,襲克令支,遣廣威孟廣平率騎追朗,及于無終,斬之。初,盛之追旱還也,群臣莫知其故。旱既斬朗,盛謂群臣曰:「前以追旱還者,正為此耳。朗新為叛逆,必忌官威,一則鳩合同類,劫掠良善,二則亡竄山澤,未可卒平,故非意而還,以盈怠其志,卒然掩之,必克之理也。群臣皆曰:「非所及也。」

李旱自遼西還,聞盛殺其將衛雙,懼,棄軍奔走。既而歸罪,復其爵位。盛謂侍中孫勍曰:「旱總三軍之任,荷專征之重,不能杖節死綏,無故逃亡,考之軍正,不赦之罪也。然當先帝之避難,眾情離貳,骨肉忘其親,股肱失忠節,旱以刑餘之體,效力盡命,忠款之至,精貫白日。朕故錄其忘身之功,免其丘山之罪耳。」

盛去皇帝之號,稱庶人大王。〔八〕

魏襲幽州,執刺史盧溥而去。遣孟廣平援之,無及。

盛率眾三萬伐高句驪,襲其新城、南蘇,皆克之,散其積聚,徙其五千餘戶于遼西。

盛引見百僚于東堂,考詳器藝,超拔者十有二人。命百司舉文武之士才堪佐世者各一人。立其子遼西公定為太子,大赦殊死已下。讌其群臣于新昌殿,盛曰:「諸卿各言其志,朕將覽之。」七兵尚書丁信年十五,盛之舅子也,進曰:「在上不驕,高而不危,臣之願也。」盛笑曰:「丁尚書年少,安得長者之言乎!」盛以威嚴馭下,驕暴少親,多所猜忌,故信言及之。

盛討庫莫奚,大虜獲而還。左將軍慕容國與殿中將軍秦輿、段讚等謀率禁兵襲盛,事覺,誅之,死者五百餘人。前將軍、思悔侯段璣、輿子興、讚子泰等,因眾心動搖,夜於禁中鼓譟大呼。盛聞變,率左右出戰,眾皆披潰。俄而有一賊從闇中擊傷盛,遂輦升前殿,申約禁衛,召叔父河間公熙屬以後事。熙未至而盛死,時年二十九,在位三年。〔九〕偽諡昭武皇帝,墓號興平陵,廟號中宗。

盛幼而羇賤流漂,長則遭家多難,夷險安危,備嘗之矣。懲寶闇而不斷,遂峻極威刑,纖芥之嫌,莫不裁之於未萌,防之於未兆。於是上下振局,人不自安,雖忠誠親戚亦皆離貳,舊臣靡不夷滅,安忍無親,所以卒于不免。是歲隆安五年也。

慕容熙

熙字道文,垂之少子也。初封河間王。段速骨之難,諸王多被其害,熙素為高陽王崇所親愛,故得免焉。蘭汗之篡也,以熙為遼東公,備宗祀之義。盛初即位,降爵為公,拜都督中外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領中領軍。從征高句驪、契丹,皆勇冠諸將。盛曰:「叔父雄果英壯,有世祖之風,但弘略不如耳。」

及盛死,其太后丁氏以國多難,宜立長君。群望皆在平原公元,而丁氏意在於熙,遂廢太子定,迎熙入宮。群臣勸進,熙以讓元,元固以讓熙,熙遂僭即尊位。誅其大臣段璣、秦興等,並夷三族。元以嫌疑賜死。元字道光,寶之第四子也。赦殊死已下,改元曰光始,改北燕臺為大單于臺,置左右輔,位次尚書。

初,熙烝于丁氏,故為所立。及寵幸苻貴人,丁氏怨恚呪詛,與兄子七兵尚書信謀廢熙。熙聞之,大怒,逼丁氏令自殺,葬以后禮,誅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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