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晉書卷四十三列傳第十三

作者: 房玄龄9,964】字 目 录

年十四,時在京師,造僕射羊祜,申陳事狀,辭甚清辯。祜名德貴重,而衍幼年無屈下之色,眾咸異之。楊駿欲以女妻焉,衍恥之,遂陽狂自免。武帝聞其名,問戎曰:「夷甫當世誰比?」戎曰:「未見其比,當從古人中求之。」

泰始八年,詔舉奇才可以安邊者,衍初好論從橫之術,故尚書盧欽舉為遼東太守。不就,於是口不論世事,唯雅詠玄虛而已。嘗因宴集,為族人所怒,舉樏擲其面。衍初無言,引王導共載而去。然心不能平,在車中攬鏡自照,謂導曰:「爾看吾目光乃在牛背上矣。」父卒於北平,送故甚厚,為親識之所借貸,因以捨之。數年之間,家資罄盡,出就洛城西田園而居焉。後為太子舍人,遷尚書郎。出補元城令,終日清談,而縣務亦理。入為中庶子、黃門侍郎。

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九〕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萬物恃以成形,賢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故無之為用,無爵而貴矣。」衍甚重之。惟裴頠以為非,著論以譏之,而衍處之自若。衍既有盛才美貌,明悟若神,常自比子貢。兼聲名藉甚,傾動當世。妙善玄言,唯談老莊為事。每捉玉柄麈尾,與手同色。義理有所不安,隨即改更,世號「口中雌黃」。朝野翕然,謂之「一世龍門」矣。累居顯職,後進之士,莫不景慕放效。選舉登朝,皆以為稱首。矜高浮誕,遂成風俗焉。衍嘗喪幼子,山簡弔之。衍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衍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於情。然則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慟。

衍妻郭氏,賈后之親,藉中宮之勢,剛愎貪戾,聚斂無厭,好干預人事,衍患之而不能禁。時有鄉人幽州刺史李陽,京師大俠也,郭氏素憚之。衍謂郭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陽亦謂不可。」郭氏為之小損。衍疾郭之貪鄙,故口未嘗言錢。郭欲試之,令婢以錢繞床,使不得行。衍晨起見錢,謂婢曰:「舉阿堵物卻!」其措意如此。

後歷北軍中候、中領軍、尚書令。女為愍懷太子妃,太子為賈后所誣,衍懼禍,自表離婚。賈后既廢,有司奏衍,曰:「衍與司徒梁王肜書,寫呈皇太子手與妃及衍書,陳見誣之狀。肜等伏讀,辭旨懇惻。衍備位大臣,應以義責也。太子被誣得罪,衍不能守死善道,即求離婚。得太子手書,隱蔽不出。志在苟免,無忠蹇之操。宜加顯責,以厲臣節。可禁錮終身。」從之。

衍素輕趙王倫之為人。及倫篡位,衍陽狂斫婢以自免。及倫誅,拜河南尹,轉尚書,又為中書令。時齊王冏有匡復之功,而專權自恣,公卿皆為之拜,衍獨長揖焉。以病去官。成都王穎以衍為中軍師,累遷尚書僕射,領吏部,後拜尚書令、司空、司徒。衍雖居宰輔之重,不以經國為念,而思自全之計。說東海王越曰:「中國已亂,當賴方伯,宜得文武兼資以任之。」乃以弟澄為荊州,族弟敦為青州。因謂澄、敦曰:「荊州有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為三窟矣。」識者鄙之。

及石勒、王彌寇京師,以衍都督征討諸軍事、持節、假黃鉞以距之。衍使前將軍曹武、左衛將軍王景等擊賊,〔一0〕退之,獲其輜重。遷太尉,尚書令如故。封武陵侯,辭封不受。時洛陽危逼,多欲遷都以避其難,而衍獨賣車牛以安眾心。

越之討苟晞也,衍以太尉為太傅軍司。及越薨,眾共推為元帥。衍以賊寇鋒起,懼不敢當。辭曰:「吾少無宦情,隨牒推移,遂至於此。今日之事,安可以非才處之。」俄而舉軍為石勒所破,勒呼王公,與之相見,問衍以晉故。衍為陳禍敗之由,云計不在己。勒甚悅之,與語移日。衍自說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勸勒稱尊號。勒怒曰:「君名蓋四海,身居重任,少壯登朝,至於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壞天下,正是君罪。」使左右扶出。謂其黨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如此人,當可活不?」萇曰:「彼晉之三公,必不為我盡力,又何足貴乎!」勒曰:「要不可加以鋒刃也。」使人夜排牆填殺之。衍將死,顧而言曰:「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時年五十六。

衍俊秀有令望,希心玄遠,未嘗語利。王敦過江,常稱之曰:「夷甫處眾中,如珠玉在瓦石間。」顧愷之作畫贊,亦稱衍巖巖清峙,壁立千仞。其為人所尚如此。

子玄,字眉子,少慕簡曠,亦有俊才,與衛玠齊名。荀藩用為陳留太守,屯尉氏。玄素名家,有豪氣,荒弊之時,人情不附,將赴祖逖,為盜所害焉。

澄字平子。生而警悟,雖未能言,見人舉動,便識其意。衍妻郭性貪鄙,欲令婢路上擔糞。澄年十四,諫郭以為不可。郭大怒,謂澄曰:「昔夫人臨終,以小郎屬新婦,不以新婦屬小郎。」因捉其衣裾,將杖之。澄爭得脫,踰窗而走。

衍有重名於世,時人許以人倫之鑒。尤重澄及王敦、庾敳,嘗為天下人士目曰:「阿平第一,子嵩第二,處仲第三。」澄嘗謂衍曰:「兄形似道,而神鋒太俊。」衍曰:「誠不如卿落落穆穆然也。」澄由是顯名。有經澄所題目者,衍不復有言,輒云「已經平子矣」。

少歷顯位,累遷成都王穎從事中郎。穎嬖豎孟玖譖殺陸機兄弟,天下切齒。澄發玖私姦,勸穎殺玖,穎乃誅之,士庶莫不稱善。及穎敗,東海王越請為司空長史。以迎大駕勳,封南鄉侯。遷建威將軍、雍州刺史,不之職。時王敦、謝鯤、庾敳、阮修皆為衍所親善,號為四友,而亦與澄狎,又有光逸、胡毋輔之等亦豫焉。酣讌縱誕,窮歡極娛。

惠帝末,衍白越以澄為荊州刺史、持節、都督,領南蠻校尉,敦為青州。衍因問以方略,敦曰:「當臨事制變,不可豫論。」澄辭義鋒出,算略無方,一坐嗟服。澄將之鎮,送者傾朝。澄見樹上鵲巢,便脫衣上樹,探{殼鳥}而弄之,神氣蕭然,傍若無人。劉琨謂澄曰:「卿形雖散朗,而內實動俠,〔一一〕以此處世,難得其死。」澄默然不答。

澄既至鎮,日夜縱酒,不親庶事,雖寇戎急務,亦不以在懷。擢順陽人郭舒於寒悴之中,以為別駕,委以州府。時京師危逼,澄率眾軍,將赴國難,而飄風折其節柱。會王如寇襄陽,澄前鋒至宜城,遣使詣山簡,為如黨嚴嶷所獲。嶷偽使人從襄陽來而問之曰:「襄陽拔未?」答云:「昨旦破城,已獲山簡。」乃陰緩澄使,令得亡去。澄聞襄陽陷,以為信然,散眾而還。既而恥之,託糧運不贍,委罪長史蔣俊而斬之,竟不能進。巴蜀流人散在荊湘者,與土人忿爭,遂殺縣令,屯聚樂鄉。澄使成都內史王機討之。賊請降,澄偽許之,既而襲之於寵洲,以其妻子為賞,沈八千餘人於江中。於是益梁流人四五萬家一時俱反,推杜弢為主,南破零桂,東掠武昌,敗王機于巴陵。澄亦無憂懼之意,但與機日夜縱酒,投壺博戲,數十局俱起。殺富人李才,取其家資以賜郭舒。南平太守應詹驟諫,不納。於是上下離心,內外怨叛。澄望實雖損,猶傲然自得。後出軍擊杜弢,次于作塘。山簡參軍王沖叛于豫州,自稱荊州刺史。澄懼,使杜蕤守江陵。澄遷于孱陵,尋奔沓中。郭舒諫曰:「使君臨州,雖無異政,未失眾心。今西收華容向義之兵,足以擒此小醜,奈何自棄。」澄不能從。

初,澄命武陵諸郡同討杜弢,天門太守扈瑰次于益陽。武陵內史武察為其郡夷所害,瑰以孤軍引還。澄怒,以杜曾代瑰。夷袁遂,瑰故吏也,託為瑰報仇,遂舉兵逐曾,自稱平晉將軍。澄使司馬毌丘邈討之,為遂所敗。會元帝徵澄為軍諮祭酒,於是赴召。

時王敦為江州,鎮豫章,澄過詣敦。澄夙有盛名,出於敦右,士庶莫不傾慕之。兼勇力絕人,素為敦所憚,澄猶以舊意侮敦。敦益忿怒,請澄入宿,陰欲殺之。而澄左右有二十人,持鐵馬鞭為衛,澄手嘗捉玉枕以自防,故敦未之得發。後敦賜澄左右酒,皆醉,借玉枕觀之。因下床而謂澄曰:「何與杜弢通信?」澄曰:「事自可驗。」敦欲入內,澄手引敦衣,至于絕帶。乃登于梁,因罵敦曰:「行事如此,殃將及焉。」敦令力士路戎搤殺之,時年四十四,載尸還其家。劉琨聞澄之死,歎曰:「澄自取之。」及敦平,澄故吏佐著作郎桓稚上表理澄,請加贈諡。詔復澄本官,諡曰憲。長子詹,早卒。次子徽,右軍司馬。

郭舒字稚行。幼請其母從師,歲餘便歸,粗識大義。鄉人少府范晷、宗人武陵太守郭景,咸稱舒當為後來之秀,終成國器。始為領軍校尉,坐擅放司馬彪,繫廷尉,世多義之。刺史夏侯含辟為西曹,轉主簿。含坐事,舒自繫理含,事得釋。刺史宗岱命為治中,〔一二〕喪母去職。劉弘牧荊州,引為治中。弘卒,舒率將士推弘子璠為主,討逆賊郭勱,滅之,保全一州。

王澄聞其名,引為別駕。澄終日酣飲,不以眾務在意,舒常切諫之。及天下大亂,又勸澄修德養威,保完州境。澄以為亂自京都起,非復一州所能匡禦,雖不能從,然重其忠亮。荊土士人宗廞嘗因酒忤澄,澄怒,叱左右棒廞。舒厲色謂左右曰:「使君過醉,汝輩何敢妄動!」澄恚曰:「別駕狂邪,誑言我醉!」因遣掐其鼻,灸其眉頭,舒跪而受之。澄意少釋,而廞遂得免。

澄之奔敗也,以舒領南郡。澄又欲將舒東下,舒曰:「舒為萬里紀綱,不能匡正,令使君奔亡,不忍渡江。」乃留屯沌口,採稆湖澤以自給。鄉人盜食舒牛,事覺,來謝。舒曰:「卿飢,所以食牛耳,餘肉可共啖之。」世以此服其弘量。

舒少與杜曾厚,曾嘗召之,不往,曾銜之。至是,澄又轉舒為順陽太守,曾密遣兵襲舒,遁逃得免。

王敦召為參軍,轉從事中郎。襄陽都督周訪卒,敦遣舒監襄陽軍。甘卓至,乃還。朝廷徵舒為右丞,敦留不遣。敦謀為逆,舒諫不從,使守武昌。荊州別駕宗澹忌舒才能,數譖之於王廙。廙疑舒與甘卓同謀,密以白敦,敦不受。高官督護繆坦嘗請武昌城西地為營,太守樂凱言於敦曰:「百姓久買此地,種菜自贍,不宜奪之。」敦大怒曰:「王處仲不來江湖,當有武昌地不,而人云是我地邪!」凱懼,不敢言。舒曰:「公聽舒一言。」敦曰:「平子以卿病狂,故掐鼻灸眉頭,舊疢復發邪!」舒曰:「古之狂也直,周昌、汲黯、朱雲不狂也。昔堯立誹謗之木,舜置敢諫之鼓,然後事無枉縱。公為勝堯舜邪?乃逆折舒,使不得言,何與古人相遠!」敦曰:「卿欲何言?」舒曰:「繆坦可謂小人,疑誤視聽,奪人私地,以強陵弱。晏子稱:君曰其可,臣獻其否,以成其可。是以舒等不敢不言。」敦即使還地,眾咸壯之。敦重舒公亮,給賜轉豐,數詣其家。表為梁州刺史。病卒。

樂廣

樂廣字彥輔,南陽淯陽人也。父方,參魏征西將軍夏侯玄軍事。廣時年八歲,玄常見廣在路,因呼與語,還謂方曰:「向見廣神姿朗徹,當為名士。卿家雖貧,可令專學,必能興卿門戶也。」方早卒。廣孤貧,僑居山陽,寒素為業,人無知者。性沖約,有遠識,寡嗜慾,與物無競。尤善談論,每以約言析理,以厭人之心,其所不知,默如也。

裴楷嘗引廣共談,自夕申旦,雅相欽挹,歎曰:「我所不如也。」王戎為荊州刺史,聞廣為夏侯玄所賞,乃舉為秀才。楷又薦廣於賈充,遂辟太尉掾,轉太子舍人。尚書令衛瓘,朝之耆舊,逮與魏正始中諸名士談論,見廣而奇之,曰:「自昔諸賢既沒,常恐微言將絕,而今乃復聞斯言於君矣。」命諸子造焉,曰:「此人之水鏡,見之瑩然,若披雲霧而睹青天也。」王衍自言:「與人語甚簡至,及見廣,便覺己之煩。」其為識者所歎美如此。

出補元城令,遷中書侍郎,轉太子中庶子,累遷侍中、河南尹。廣善清言而不長於筆,將讓尹,請潘岳為表。岳曰:「當得君意。」廣乃作二百句語,述己之志。岳因取次比,便成名筆。時人咸云:「若廣不假岳之筆,岳不取廣之旨,無以成斯美也。」

嘗有親客,久闊不復來,廣問其故,答曰:「前在坐,蒙賜酒,方欲飲,見杯中有蛇,意甚惡之,既飲而疾。」于時河南聽事壁上有角,漆畫作蛇,廣意杯中蛇即角影也。復置酒於前處,謂客曰:「酒中復有所見不?」答曰:「所見如初。」廣乃告其所以,客豁然意解,沈痾頓愈。

衛玠總角時,嘗問廣夢,廣云是想。玠曰:「神形所不接而夢,豈是想邪!」廣曰:「因也。」玠思之經月不得,遂以成疾。廣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