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晉書卷四十九列傳第十九

作者: 房玄龄10,792】字 目 录

騎而還,論者甚非之。

咸妙解音律,善彈琵琶。雖處世不交人事,惟共親知絃歌酣宴而已。與從子脩特相善,每以得意為歡。諸阮皆飲酒,咸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杯觴斟酌,以大盆盛酒,圓坐相向,大酌更飲。時有群豕來飲其酒,咸直接去其上,〔一〕便共飲之。群從昆弟莫不以放達為行,籍弗之許。荀勖每與咸論音律,自以為遠不及也,疾之,出補始平太守。以壽終。二子:瞻、孚。

瞻字千里。性清虛寡欲,自得於懷。讀書不甚研求,而默識其要,遇理而辯,辭不足而旨有餘。善彈琴,人聞其能,多往求聽,不問貴賤長幼,皆為彈之。神氣沖和,而不知向人所在。內兄潘岳每令鼓琴,終日達夜,無忤色。由是識者歎其恬澹,不可榮辱矣。舉止灼然。〔二〕見司徒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戎咨嗟良久,即命辟之。時人謂之「三語掾」。太尉王衍亦雅重之。瞻嘗群行,冒熱渴甚,逆旅有井,眾人競趨之,瞻獨逡巡在後,須飲者畢乃進,其夷退無競如此。

東海王越鎮許昌,以瞻為記室參軍,與王承、謝鯤、鄧攸俱在越府。越與瞻等書曰:「禮,年八歲出就外傅,明始可以加師訓之則;十年曰幼學,明可漸先王之教也。然學之所入淺,體之所安深。是以閑習禮容,不如式瞻儀度;諷誦遺言,不若親承音旨。小兒毗既無令淑之質,不聞道德之風,望諸君時以閑豫,周旋誨接。」

永嘉中,為太子舍人。瞻素執無鬼論,物莫能難,每自謂此理足可以辯正幽明。忽有一客通名詣瞻,寒溫畢,聊談名理。客甚有才辯,瞻與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聖賢所共傳,君何得獨言無!即僕便是鬼。」於是變為異形,須臾消滅。瞻默然,意色大惡。後歲餘,病卒於倉垣,時年三十。

孚字遙集。其母,即胡婢也。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曰:「胡人遙集於上楹」而以字焉。初辟太傅府,遷騎兵屬。避亂渡江,元帝以為安東參軍。蓬髮飲酒,不以王務嬰心。時帝既用申韓以救世,而孚之徒未能棄也。雖然,不以事任處之。轉丞相從事中郎。終日酣縱,恒為有司所按,帝每優容之。

琅邪王裒為車騎將軍,鎮廣陵,高選綱佐,以孚為長史。帝謂曰:「卿既統軍府,郊壘多事,宜節飲也。」孚答曰:「陛下不以臣不才,委之以戎旅之重。臣僶勉從事,不敢有言者,竊以今王蒞鎮,威風赫然,皇澤遐被,賊寇斂跡,氛祲既澄,日月自朗,臣亦何可爝火不息﹖正應端拱嘯詠,以樂當年耳。」遷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嘗以金貂換酒,復為所司彈劾,帝宥之。轉太子中庶子、左衛率,領屯騎校尉。

明帝即位,遷侍中。從平王敦,賜爵南安縣侯。轉吏部尚書,領東海王師,稱疾不拜。詔就家用之,尚書令郗鑒以為非禮。帝曰:「就用之誠不快,不爾便廢才。」及帝疾大漸,溫嶠入受顧命,過孚,要與同行。升車,乃告之曰:「主上遂大漸,江左危弱,實資群賢,共康世務。卿時望所歸,今欲屈卿同受顧託。」孚不答,固求下車,嶠不許。垂至臺門,告嶠內迫,求暫下,便徒步還家。

初,祖約性好財,孚性好屐,同是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詣約,見正料財物,客至,屏當不盡,餘兩小簏,以著背後,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正見自蠟屐,因自嘆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神色甚閑暢。於是勝負始分。

咸和初,拜丹楊尹。時太后臨朝,政出舅族。孚謂所親曰:「今江東雖累世,而年數實淺。主幼時艱,運終百六,而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觀之,將兆亂矣。」會廣州刺史劉顗卒,遂苦求出。王導等以孚疏放,非京尹才,乃除都督交廣寧三州軍事、鎮南將軍、領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假節。未至鎮,卒,年四十九。尋而蘇峻作逆,識者以為知幾。無子,從孫廣嗣。

脩字宣子。好易老,善清言。嘗有論鬼神有無者,皆以人死者有鬼,脩獨以為無,曰:「今見鬼者云著生時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論者服焉。後遂伐社樹,或止之,脩曰:「若社而為樹,伐樹則社移;樹而為社,伐樹則社亡矣。」

性簡任,不修人事。絕不喜見俗人,遇便舍去。意有所思,率爾褰裳,不避晨夕,至或無言,但欣然相對。常步行,以百錢挂杖頭,至酒店,便獨酣暢。雖當世富貴而不肯顧,家無儋石之儲,宴如也。與兄弟同志,常自得於林阜之間。

王衍當時談宗,自以論易略盡,然有所未了,研之終莫悟,每云:「不知比沒當見能通之者不。」衍族子敦謂衍曰:「阮宣子可與言。」衍曰:「吾亦聞之,但未知其亹亹之處定何如耳!」及與脩談,言寡而旨暢,衍乃歎服焉。

梁國張偉志趣不常,自隱於屠釣,脩愛其才美,而知其不真。偉後為黃門郎、陳留內史,果以世事受累。

脩居貧,年四十餘未有室,王敦等斂錢為婚,皆名士也,時慕之者求入錢而不得。

脩所著述甚寡,嘗作大鵬贊曰:「蒼蒼大鵬,誕自北溟。假精靈鱗,神化以生。如雲之翼,如山之形。海運水擊,扶搖上征。翕然層舉,背負太清。志存天地,不屑唐庭。鷽鳩仰笑,尺鷃所輕。超世高逝,莫知其情。」

王敦時為鴻臚卿,謂脩曰:「卿常無食,鴻臚丞差有祿,能作不﹖」脩曰:「亦復可爾耳!」遂為之。轉太傅行參軍、太子洗馬。避亂南行,至西陽期思縣,為賊所害,時年四十二。

放字思度。祖略,齊郡太守。父顗,淮南內史。放少與孚並知名。中興,除太學博士、太子中舍人、庶子。時雖戎車屢駕,而放侍太子,常說老莊,不及軍國。明帝甚友愛之。轉黃門侍郎,遷吏部郎,在銓管之任,甚有稱績。

時成帝幼沖,庾氏執政,放求為交州,乃除監交州軍事、揚威將軍、交州刺史。行達寧浦,逢陶侃將高寶平梁碩自交州還,放設饌請寶,伏兵殺之。寶眾擊放,敗走,保簡陽城,得免。到州少時,暴發渴,見寶為祟,遂卒,朝廷甚悼惜之,年四十四。追贈廷尉。

放素知名,而性清約,不營產業,為吏部郎,不免饑寒。王導、庾亮以其名士,常供給衣食。子晞之,南頓太守。

裕字思曠。宏達不及放,〔三〕而以德業知名。弱冠辟太宰掾。大將軍王敦命為主簿,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之心,乃終日酣觴,以酒廢職。敦謂裕非當世實才,徒有虛譽而已,出為溧陽令,復以公事免官。由是得違敦難,論者以此貴之。

咸和初,除尚書郎。時事故之後,公私弛廢,裕遂去職還家,居會稽剡縣。司徒王導引為從事中郎,固辭不就。朝廷將欲徵之,裕知不得已,乃求為王舒撫軍長史。舒薨,除吏部郎,不就。即家拜臨海太守,少時去職。司空郗鑒請為長史,詔徵祕書監,皆以疾辭。復除東陽太守。尋徵侍中,不就。還剡山,有肥遁之志。有以問王羲之,羲之曰:「此公近不驚寵辱,雖古之沈冥,何以過此!」人云,〔四〕裕骨氣不及逸少,簡秀不如真長,韶潤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殷浩,而兼有諸人之美。成帝崩,裕赴山陵,事畢便還。諸人相與追之,裕亦審時流必當逐己,而疾去,至方山不相及。劉惔歎曰:「我入東,正當泊安石渚下耳,不敢復近思曠傍。」

裕雖不博學,論難甚精。嘗問謝萬云:「未見四本論,君試為言之。」萬敘說既畢,裕以傅嘏為長,於是構辭數百言,精義入微,聞者皆嗟味之。裕嘗以人不須廣學,正應以禮讓為先,故終日靜默,無所修綜,而物自宗焉。在剡曾有好車,借無不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後裕聞之,乃歎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為!」遂命焚之。

在東山久之,復徵散騎常侍,領國子祭酒。俄而復以為金紫光祿大夫,領琅邪王師。經年敦逼,並無所就。御史中丞周閔奏裕及謝安違詔累載,並應有罪,禁錮終身,詔書貰之。或問裕曰:「子屢辭徵聘,而宰二郡,何邪﹖」裕曰:「雖屢辭王命,非敢為高也。吾少無宦情,兼拙於人間,既不能躬耕自活,必有所資,故曲躬二郡。豈以騁能,私計故耳。」年六十二卒。〔五〕三子:傭、寧、普。

傭,早卒。寧,鄱陽太守。普,驃騎諮議參軍。傭子歆之,中領軍。寧子腆,〔六〕祕書監。腆弟萬齡及歆之子彌之,元熙中並列顯位。

嵇康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也。其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銍有嵇山,家于其側,因而命氏。兄喜,有當世才,歷太僕、宗正。

康早孤,有奇才,遠邁不群。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恬靜寡欲,含垢匿瑕,寬簡有大量。學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長好老莊。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養性服食之事,彈琴詠詩,自足於懷。以為神仙稟之自然,非積學所得,至於導養得理,則安期、彭祖之倫可及,乃著養生論。又以為君子無私,其論曰:「夫稱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主,以通物為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惡;虛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以生為貴者,是賢於貴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忘其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賢也,不察於有度而後行也;任心無邪,不議於善而後正也;顯情無措,不論於是而後為也。是故傲然忘賢,而賢與度會;忽然任心,而心與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其略如此。蓋其胸懷所寄,以高契難期,每思郢質。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河內山濤,豫其流者河內向秀、沛國劉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為竹林之游,世所謂「竹林七賢」也。戎自言與康居山陽二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

康嘗採藥游山澤,會其得意,忽焉忘反。時有樵蘇者遇之,咸謂為神。至汲郡山中見孫登,康遂從之遊。登沈默自守,無所言說。康臨去,登曰:「君性烈而才雋,其能免乎!」康又遇王烈,共入山,烈嘗得石髓如飴,即自服半,餘半與康,皆凝而為石。又於石室中見一卷素書,遽呼康往取,輒不復見。烈乃歎曰:「叔夜志趣非常而輒不遇,命也!」其神心所感,每遇幽逸如此。

山濤將去選官,舉康自代。康乃與濤書告絕,曰:

聞足下欲以吾自代,雖事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也。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故為足下陳其可否。

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為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知堯舜之居世,許由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塗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意氣所託,〔七〕亦不可奪也。

吾每讀尚子平、臺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加少孤露,母兄驕恣,不涉經學,又讀老莊,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穨,任逸之情轉篤。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惟飲酒過差耳,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仇讎,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吾以不如嗣宗之資,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物情,闇於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

又聞道士遺言,餌朮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游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舍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

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長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迫元直以入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自卜已審,若道盡塗殫則已耳,足下無事冤之令轉於溝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疾,顧此悢悢,如何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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