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大啟土宇,並受分器。所謂惟善所在,親疏一也。大晉龍興,隆唐周之遠跡,王室親屬,佐命功臣,咸受爵土,而四海乂安。今吳會已平,詔大司馬齊王出統方嶽,當遂撫其國家,將準古典,以垂永制。
昔周之選建明德以左右王室也,則周公為太宰,康叔為司寇,聃季為司空。及召、芮、畢、毛諸國,皆入居公卿大夫之位,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輕也,未聞古典以三事之重出之國者。漢氏諸侯王位尊勢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讚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國,亦不復假台司虛名為隆寵也。
昔申無宇曰「五大不在邊」,先儒以為貴寵公子公孫,累世正卿也。又曰「五細不在庭」,先儒以為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也。不在庭,不在朝廷為政也。又曰:「親不在外,羇不在內。今棄疾在外,鄭丹在內,君其少戒之。」叔向有言:「公室將卑,其枝葉先落。」公族,公室之本,而去之,諺所謂芘焉而縱尋斧柯者也。
今使齊王賢邪,則不宜以母弟之親尊,居魯衛之常職;不賢邪,不宜大啟土宇,表建東海也。古禮,三公無職,坐而論道,不聞以方任嬰之。惟周室大壞,宣王中興,四夷交侵,救急朝夕,然後命召穆公征淮夷。故其詩曰「徐方不回,王曰旋歸」,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為家,將數延三事,與論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違舊章矣。
旉草議,先以呈父純,純不禁。太常鄭默、博士祭酒曹志並過其事。武帝以博士不答所問,答所不問,大怒,事下有司。尚書朱整、褚〈契,中“大改石”〉等奏:「旉等侵官離局,迷罔朝廷,崇飾惡言,假託無諱,請收旉等八人付廷尉科罪。」旉父純詣廷尉自首:「旉以議草見示,愚淺聽之。」詔免純罪。
廷尉劉頌又奏旉等大不敬,棄市論,求平議。尚書又奏請報聽廷尉行刑。尚書夏侯駿謂朱整曰:「國家乃欲誅諫臣!官立八座,正為此時,卿可共駁正之。」整不從,駿怒起,曰:「非所望也!」乃獨為駁議。左僕射魏舒、右僕射下邳王晃等從駿議。奏留中七日,乃詔曰:「旉等備為儒官,不念奉憲制,不指答所問,敢肆其誣罔之言,以干亂視聽。而旉是議主,應為戮首。但旉及家人並自首,大信不可奪。秦秀、傅珍前者虛妄,幸而得免,復不以為懼,當加罪戮,以彰凶慝。猶復不忍,皆丐其死命。秀、珍、旉等並除名。」
後數歲,復起為散騎侍郎。終于國子祭酒。
秦秀
秦秀字玄良,新興雲中人也。父朗,魏驍騎將軍。秀少敦學行,以忠直知名。咸寧中,為博士。
何曾卒,下禮官議諡。秀議曰:
故太宰何曾,雖階世族之胤,而少以高亮嚴肅,顯登王朝。事親有色養之名,在官奏科尹模,此二者實得臣子事上之概。然資性驕奢,不循軌則。詩云:「節彼南山,惟石巖巖,赫赫師尹,人具爾瞻。」言其德行高峻,動必以禮耳。丘明有言:「儉,德之恭;侈,惡之大也。」大晉受命,勞謙隱約,曾受寵二代,顯赫累世。暨乎耳順之年,身兼三公之位,食大國之租,荷保傅之貴,執司徒之均。二子皆金貂卿校,列于帝側。方之古人,責深負重,雖舉門盡死,猶不稱位。而乃驕奢過度,名被九域,行不履道,而享位非常。以古義言之,非惟失輔相之宜,違斷金之利也。穢皇代之美,壞人倫之教,生天下之醜,示後生之傲,莫大於此。自近世以來,宰臣輔相,未有受垢辱之聲,被有司之劾,父子塵累而蒙恩貸若曾者也。
周公弔二季之陵遲,哀大教之不行,於是作諡以紀其終。曾參奉之,啟手歸全,易簀而沒,蓋明慎終,死而後已。齊之史氏,亂世陪臣耳,猶書君賊,累死不懲。況於皇代守典之官,敢畏強盛,而不盡禮。管子有言:「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宰相大臣,人之表儀,若生極其情,死又無貶,是則帝室無正刑也。王公貴人,復何畏哉!所謂四維,復何寄乎!謹按諡法:「名與實爽曰繆,怙亂肆行曰醜。」曾之行己,皆與此同,宜諡繆醜公。
時雖不同秀議,而聞者懼焉。
秀性忌讒佞,疾之如讎,素輕鄙賈充,及伐吳之役,聞其為大都督,謂所親者曰:「充文案小才,乃居伐國大任,吾將哭以送師。」或止秀曰:「昔蹇叔知秦軍必敗,故哭送其子耳。今吳君無道,國有自亡之形,群率踐境,將不戰而潰。子之哭也,既為不智,乃不赦之罪。」於是乃止。及孫皓降于王濬,充未之知,方以吳未可平,抗表請班師。充表與告捷同至,朝野以充位居人上,智出人下,僉以秀為知言。
及充薨,秀議曰:「充舍宗族弗授,而以異姓為後,悖禮溺情,以亂大倫。昔鄫養外孫莒公子為後,春秋書『莒人滅鄫』。聖人豈不知外孫親邪!但以義推之,則無父子耳。又案詔書『自非功如太宰,始封無後如太宰,〔一一〕所取必己自出如太宰,不得以為比』。然則以外孫為後,自非元功顯德,不之得也。天子之禮,蓋可然乎?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禍門。諡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諡荒公。」不從。
王濬有平吳之勳,而為王渾所譖毀。帝雖不從,無明賞罰,以濬為輔國大將軍,天下咸為之怨。秀乃上言曰:「自大晉啟祚,輔國之號,率以舊恩。此為王濬無功之時,受九列之顯位,立功之後更得寵人之辱號也。四海視之,孰不失望!蜀小吳大,平蜀之後,二將皆就加三事,今濬還而降等,天下安得不惑乎!吳之未亡也,雖以三祖之神武,猶躬受其屈。以孫皓之虛名,足以驚動諸夏,每一小出,雖聖心知其垂亡,然中國輒懷惶怖。當爾時,有能借天子百萬之眾,平而有之,與國家結兄弟之交,臣恐朝野實皆甘之耳。今濬舉蜀漢之卒,數旬而平吳,雖舉吳人之財寶以與之,本非己分有焉,而遽與計校乎?」〔一二〕
後與劉暾等同議齊王攸事,忤旨,除名。尋復起為博士。秀性婞直,與物多忤。為博士前後垂二十年,卒於官。
史臣曰:齊獻王以明德茂親,經邦論道,允釐庶績,式敘彝倫。武帝納姦諂之邪謀,懷始終之遠慮,遂乃君茲青土,作牧東藩。遠邇驚嗟,朝野失望。曹志等服膺教義,方軌儒門,蹇蹇匪躬,慺慺體國。故能抗言鳳闕,忤犯龍鱗,身雖暫屈,道亦弘矣!庾氏世載清德,見稱於世,汝潁之多奇士,斯焉取斯。謀甫素疾佞邪,而發因醉飽,投鼠忌器,豈易由言。竊人之財,猶謂之盜,子玄假譽攘善,將非盜乎!
贊曰:魏氏維城,濟北知名。潁川多士,峻亦飛英。長岑徇義,祭酒遺榮。謀甫三爵,酗醟斯作。象既攘善,秀惟癉惡。旉獻嘉謀,幾趨鼎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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