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浚
周浚字開林,汝南安成人也。父裴,〔一〕少府卿。浚性果烈,以才理見知,有人倫鑒識。鄉人史曜素微賤,眾所未知,浚獨引之為友,遂以妹妻之,曜竟有名於世。
浚初不應州郡之辟,後仕魏為尚書郎。累遷御史中丞,拜折衝將軍、揚州刺史,封射陽侯。隨王渾伐吳,攻破江西屯戍,與孫皓中軍大戰,斬偽丞相張悌等首級數千,俘馘萬計,進軍屯于橫江。
時聞龍驤將軍王濬既破上方,別駕何惲說浚曰:「張悌率精銳之卒,悉吳國之眾,殄滅於此,吳之朝野莫不震懾。今王龍驤既破武昌,兵威甚盛,順流而下,所向輒克,土崩之勢見矣。竊謂宜速渡江,直指建鄴,大軍卒至,奪其膽氣,可不戰而擒。」浚善其謀,便使白渾。惲曰:「渾闇於事機,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從。」浚固使白之,渾果曰:「受詔但令江北抗衡吳軍,不使輕進。貴州雖武,豈能獨平江東!今者違命,勝不足多;若其不勝,為罪已重。且詔令龍驤受我節度,但當具君舟楫,一時俱濟耳。」惲曰:「龍驤克萬里之寇,以既濟之功來受節度,未之聞也。且握兵之要,可則奪之,所謂受命不受辭也。今渡江必全克獲,將有何慮﹖若疑於不濟,不可謂智;知而不行,不可謂忠,實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渾執不聽。居無何而濬至,渾召之不來,乃直指三山,〔二〕孫皓遂降於濬。渾深恨之,而欲與濬爭功。惲牋與浚曰:「書貴克讓,易大謙光,斯古文所詠,道家所崇。前破張悌,吳人失氣,龍驤因之,陷其區宇。論其前後,我實緩師,動則為傷,事則不及。而今方競其功。彼既不吞聲,將虧雍穆之弘,興矜爭之鄙,斯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牋,即諫止渾,渾不能納,遂相表奏。
浚既濟江,與渾共行吳城壘,綏撫新附,以功進封成武侯,食邑六千戶,賜絹六千匹。明年,移鎮秣陵。時吳初平,屢有逃亡者,頻討平之。賓禮故老,搜求俊乂,甚有威德,吳人悅服。
初,吳之未平也,浚在弋陽,南北為互市,而諸將多相襲奪以為功。吳將蔡敏守于沔中,其兄珪為將在秣陵,與敏書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間,軍國固當舉信義以相高。而聞疆埸之上,往往有襲奪互市,甚不可行,弟慎無為小利而忘大備也。」候者得珪書以呈浚,浚曰:「君子也。」及渡江,求珪,得之,問其本,曰:「汝南人也。」浚戲之曰:「吾固疑吳無君子,而卿果吾鄉人。」
遷侍中。武帝問浚:「卿宗後生,稱誰為可﹖」答曰:「臣叔父子恢,稱重臣宗;從父子馥,稱清臣宗。」帝並召用。浚轉少府,以本官領將作大匠。改營宗廟訖,增邑五百戶。後代王渾為使持節、都督揚州諸軍事、安東將軍,卒于位。三子:顗、嵩、謨。顗嗣爵〔三〕,別有傳云。
嵩字仲智,狷直果俠,每以才氣陵物。元帝作相,引為參軍。及帝為晉王,又拜奉朝請。嵩上疏曰:「臣聞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故古之王者,必應天順時,義全而後取,讓成而後得,是以享世長久,重光萬載也。今議者以殿下化流江漢,澤被六州,功濟蒼生,欲推崇尊號。臣謂今梓宮未反,舊京未清,義夫泣血,士女震動;宜深明周公之道,先雪社稷大恥,盡忠言嘉謀之助,以時濟弘仁之功,崇謙謙之美,推後己之誠;然後揖讓以謝天下,誰敢不應,誰敢不從!」由是忤旨,出為新安太守。
嵩怏怏不悅,臨發,與散騎郎張嶷在侍中戴邈坐,褒貶朝士,又詆毀邈,邈密表之。帝召嵩入,面責之曰:「卿矜豪傲慢,敢輕忽朝廷,由吾不德故耳。」嵩跪謝曰:「昔唐虞至聖,四凶在朝。陛下雖聖明御世,亦安能無碌碌之臣乎!」帝怒,收付廷尉。廷尉華恒以嵩大不敬棄市論,嶷以扇和減罪除名。時顗方貴重,帝隱忍。久之,補廬陵太守,不之職,更拜御史中丞。
是時帝以王敦勢盛,漸疏忌王導等。嵩上疏曰:
臣聞明君思隆其道,故賢智之士樂在其朝;忠臣將明其節,故量時而後仕。樂在其朝,故無過任之譏;將明其節,故無過寵之謗。是以君臣並隆,功格天地。近代以來,德廢道衰,君懷術以御臣,臣挾利以事君,君臣交利而禍亂相尋,故得失之跡難可詳言。臣請較而明之。
夫傅說之相高宗,申召之輔宣王,管仲之佐齊桓,衰范之翼晉文,或宗師其道,垂拱受成,委以權重,終致匡主,未有憂其逼己,還為國蠹者也。始田氏擅齊,〔四〕王莽篡漢,皆藉封土之強,假累世之寵,因闇弱之主,資母后之權,樹比周之黨,階絕滅之勢,然後乃能行其私謀,以成篡奪之禍耳。豈遇立功之主,為天人所相,而能運其姦計,以濟其不軌者哉!光武以王族奮於閭閻,因時之望,收攬英奇,遂續漢業,以美中興之功。及天下既定,頗廢黜功臣者,何哉﹖武力之士不達國體,以立一時之功,不可久假以權勢,其興廢之事,亦可見矣。近者三國鼎峙,並以雄略之才,命世之能,皆委賴俊哲,終成功業,貽之後嗣,未有愆失遺方來之恨者也。
今王導、王廙等,方之前賢,猶有所後。至於忠素竭誠,義以輔上,共隆洪基,翼成大業,亦昔之亮也。雖陛下乘奕世之德,有天人之會,割據江東,奄有南極,龍飛海嵎,興復舊物,此亦群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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