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晉書卷六十一列傳第三十一

作者: 房玄龄8,451】字 目 录

此亦群才之明,豈獨陛下之力也。今王業雖建,羯寇未梟,天下蕩蕩,不賓者眾,公私匱竭,倉庾未充,梓宮沈淪,妃后不反,正委賢任能推轂之日也。功業垂就,晉祚方隆,而一旦聽孤臣之言,惑疑似之說,乃更以危為安,以疏易親,放逐舊德,以佞伍賢,遠虧既往之明,顧傷伊管之交,傾巍巍之望,喪如山之功,將令賢智杜心,義士喪志,近招當時之患,遠遺來世之笑。夫安危在號令,存亡在寄任,以古推今,豈可不寒心而哀歎哉!

臣兄弟受遇,無彼此之嫌,而臣干犯時諱,觸忤龍鱗者何﹖誠念社稷之憂,欲報之於陛下也。古之明王,思聞其過,悟逆旅之言,〔五〕以明成敗之由,故採納愚言,以考虛實,上為宗廟無窮之計,下收億兆元元之命。臣不勝憂憤,竭愚以聞。

疏奏,帝感悟,故導等獲全。

王敦既害顗而使人弔嵩,嵩曰:「亡兄天下人,為天下人所殺,復何所弔!」敦甚銜之,懼失人情,故未加害,用為從事中郎。嵩,王應嫂父也,以顗橫遇禍,意恒憤憤,嘗眾中云:「應不宜統兵。」敦密使妖人李脫誣嵩及周莚潛相署置,遂害之。嵩精於事佛,臨刑猶於市誦經云。

謨以顗故,頻居顯職。王敦死後,詔贈戴若思、譙王承等,而未及顗。時謨為後軍將軍,上疏曰:

臣亡兄顗,昔蒙先帝顧眄之施,特垂表啟,以參戎佐,顯居上列,遂管朝政,並與群后共隆中興,仍典選曹,重蒙寵授,忝位師傅,得與陛下揖讓抗禮,恩結特隆。加以鄙族結婚帝室,義深任重,庶竭股肱,以報所受。凶逆所忌,惡直醜正。身陷極禍,忠不忘君,守死善道,有隕無二。顗之云亡,誰不痛心,況臣同生,能不哀結!

王敦無君,由來實久,元惡之甚,古今無二。幸賴陛下聖聰神武,故能摧破凶強,撥亂反正,以寧區宇。前軍事之際,聖恩不遺,取顗息閔,得充近侍。臣時面啟,欲令閔還襲臣亡父侯爵。時卞壼、庾亮並侍御坐,壼云:「事了當論顯贈。」時未淹久,言猶在耳。至於譙王承、甘卓,已蒙清復,王澄久遠,猶在論議。況顗忠以衛主,身死王事,雖嵇紹之不違難,何以過之!至今不聞復封加贈褒顯之言,不知顗有餘責,獨負殊恩,為朝廷急於時務,不暇論及﹖此臣所以痛心疾首,重用哀歎者也。不勝辛酸,冒陳愚款。

疏奏,不報。謨復重表,然後追贈顗官。

謨歷少府、丹楊尹、侍中、中護軍,封西平侯。卒贈金紫光祿大夫,諡曰貞。

馥字祖宣,浚從父弟也。父蕤,安平太守。馥少與友人成公簡齊名,俱起家為諸王文學,累遷司徒左西屬。〔六〕司徒王渾表「馥理識清正,兼有才幹,主定九品,檢括精詳。臣委任責成,褒貶允當,請補尚書郎」。許之。稍遷司徒左長史、吏部郎,選舉精密,論望益美。轉御史中丞、侍中,拜徐州刺史,加冠軍將軍、假節。徵為廷尉。

惠帝幸鄴,成都王穎以馥守河南尹。陳眕、上官巳等奉清河王覃為太子,加馥衛將軍、錄尚書,馥辭不受。覃令馥與上官巳合軍,馥以巳小人縱暴,終為國賊,乃共司隸滿奮等謀共除之,謀泄,為巳所襲,奮被害,馥走得免。及巳為張方所敗,召馥還攝河南尹。暨東海王越迎大駕,以馥為中領軍,未就,遷司隸校尉,加散騎常侍、假節,都督諸軍事於澠池。帝還宮,出為平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代劉準為鎮東將軍,與周玘等討陳敏,滅之,以功封永寧伯。

馥自經世故,每欲維正朝廷,忠情懇至。以東海王越不盡臣節,每言論厲然,越深憚之。馥睹群賊孔熾,洛陽孤危,乃建策迎天子遷都壽春。永嘉四年,與長史吳思、司馬殷識上書曰:「不圖厄運遂至於此!戎狄交侵,畿甸危逼。臣輒與祖納、裴憲、華譚、孫惠等三十人伏思大計,僉以殷人有屢遷之事,周王有岐山之徙,方今王都罄乏,不可久居,河朔蕭條,崤函險澀,宛都屢敗,江漢多虞,於今平夷,東南為愈。淮揚之地,北阻塗山,南抗靈嶽,名川四帶,有重險之固。是以楚人東遷,遂宅壽春,徐、邳、東海,亦足戍禦。且運漕四通,無患空乏。雖聖上神聰,元輔賢明,居儉守約,用保宗廟,未若相土遷宅,以享永祚。臣謹選精卒三萬,奉迎皇駕。輒檄前北中郎將裴憲行使持節、監豫州諸軍事、東中郎將,風馳即路。荊、湘、江、揚各先運四年米租十五萬斛,布絹各十四萬匹,以供大駕。令王浚、苟晞共平河朔,臣等戮力以啟南路。遷都弭寇,其計並得。皇輿來巡,臣宜轉據江州,以恢王略。知無不為,古人所務,敢竭忠誠,庶報萬分。朝遂夕隕,猶生之願。」

越與苟晞不協,馥不先白於越,而直上書,越大怒。先是,越召馥及淮南太守裴碩,馥不肯行,而令碩率兵先進。碩貳於馥,乃舉兵稱馥擅命,已奉越密旨圖馥,遂襲之,為馥所敗。碩退保東城,求救於元帝。帝遣揚威將軍甘卓、建威將軍郭逸攻馥于壽春。安豐太守孫惠帥眾應之,使謝摛為檄。摛,馥之故將也。馥見檄,流涕曰:「必謝摛之辭。」摛聞之,遂毀草。旬日而馥眾潰,奔于項,為新蔡王確所拘,憂憤發病卒。

初,華譚之失廬江也,往壽春依馥,及馥軍敗,歸于元帝。帝問曰:「周祖宣何至於反﹖」譚對曰:「周馥雖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馥見寇賊滋蔓,王威不振,故欲移都以紓國難。方伯不同,遂致其伐。曾不踰時,而京都淪沒。若使從馥之謀,或可後亡也。原情求實,何得為反!」帝曰:「馥位為征鎮,握兵方隅,召而不入,危而不持,亦天下之罪人也。」譚曰:「然。馥振纓中朝,素有俊彥之稱;出據方嶽,實有偏任之重,而高略不舉,往往失和,危而不持,當與天下共受其責。然謂之反,不亦誣乎!」帝意始解。

馥有二子:密、矯。密字泰玄,性虛簡,時人稱為清士,位至尚書郎。矯字正玄,亦有才幹。

成公簡

成公簡字宗舒,東郡人也。家世二千石。性朴素,不求榮利,潛心味道,罔有干其志者。默識過人。張茂先每言:「簡清靜比楊子雲,默識擬張安世。」

後為中書郎。時馥已為司隸校尉,遷鎮東將軍。簡自以才高而在馥之下,謂馥曰:「楊雄為郎,三世不徙,而王莽、董賢位列三司,古今一揆耳。」馥甚慚之。官至太子中庶子、散騎常侍。永嘉末,奔苟晞,與晞同沒。

苟晞

苟晞字道將,河內山陽人也。少為司隸部從事,校尉石鑒深器之。東海王越為侍中,引為通事令史,累遷陽平太守。齊王冏輔政,晞參冏軍事,拜尚書右丞,轉左丞,廉察諸曹,八坐以下皆側目憚之。及冏誅,晞亦坐免。長沙王乂為驃騎將軍,以晞為從事中郎。惠帝征成都王穎,以為北軍中候。及帝還洛陽,晞奔范陽王虓,虓承制用晞行兗州刺史。

汲桑之破鄴也,東海王越出次官渡以討之,命晞為前鋒。桑素憚之,於城外為柵以自守。晞將至,頓軍休士,先遣單騎示以禍福。桑眾大震,棄柵宵遁,嬰城固守。晞陷其九壘,遂定鄴而還。西討呂朗等,滅之。後高密王泰討青州賊劉根,破汲桑故將公師藩,〔七〕敗石勒於河北,威名甚盛,時人擬之韓白。進位撫軍將軍、假節、都督青兗諸軍事,封東平郡侯,邑萬戶。

晞練於官事,文簿盈積,斷決如流,人不敢欺。其從母依之,奉養甚厚。從母子求為將,晞距之曰:「吾不以王法貸人,將無後悔邪﹖」固欲之,晞乃以為督護。後犯法,晞杖節斬之,從母叩頭請救,不聽。既而素服哭之,流涕曰:「殺卿者兗州刺史,哭弟者苟道將。」其杖法如此。

晞見朝政日亂,懼禍及己,而多所交結,每得珍物,即貽都下親貴。兗州去洛五百里,恐不鮮美,募得千里牛,每遣信,旦發暮還。

初,東海王越以晞復其讎恥,甚德之,引升堂,結為兄弟。越司馬潘滔等說曰:「兗州要衝,魏武以之輔相漢室。苟晞有大志,非純臣,久令處之,則患生心腹矣。若遷于青州,厚其名號,晞必悅。公自牧兗州,經緯諸夏,藩衛本朝,此所謂謀之於未有,為之於未亂也。」越以為然,乃遷晞征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假節、都督青州諸軍事,領青州刺史,進為郡公。晞乃多置參佐,轉易守令,以嚴刻立功,日加斬戮,流血成川,人不堪命,號曰「屠伯」。

頓丘太守魏植為流人所逼,眾五六萬,大掠兗州。晞出屯無鹽,以弟純領青州,刑殺更甚於晞,百姓號「小苟酷於大苟」。晞尋破植。

時潘滔及尚書劉望等共誣陷晞,晞怒,表求滔等首,又請越從事中郎劉洽為軍司,越皆不許。晞於是昌言曰:「司馬元超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亂,苟道將豈可以不義使之﹖韓信不忍衣食之惠,死於婦人之手。今將誅國賊,尊王室,桓文豈遠哉!」乃移告諸州,稱己功伐,陳越罪狀。

時懷帝惡越專權,乃詔晞曰:「朕以不德,戎車屢興,上懼宗廟之累,下愍兆庶之困,當賴方嶽,為國藩翰。公威震赫然,梟斬藩、桑,走降喬、朗,魏植之徒復以誅除,豈非高識明斷,朕用委成。加王彌、石勒為社稷之憂,故有詔委統六州。而公謙分小節,〔八〕稽違大命,非所謂與國同憂也。今復遣詔,便施檄六州,協同大舉,翦除國難,稱朕意焉。」晞復移諸征鎮州郡曰:「天步艱險,禍難殷流,劉元海造逆於汾陰,石世龍階亂於三魏,荐食畿甸,覆喪鄴都,結壘近郊,仍震兗豫,害三刺史,殺二都督,郡守官長,堙沒數十,百姓流離,肝腦塗地。晞以虛薄,負荷國重,是以弭節海隅,援枹曹衛。猥被中詔,委以關東,督統諸軍,欽承詔命。剋今月二日,當西經濟黎陽,即日得滎陽太守丁嶷白事,李惲、陳午等救懷諸軍與羯大戰,皆見破散。懷城已陷,河內太守裴整為賊所執。宿衛闕乏,天子蒙難,宗廟之危,甚於累卵。承問之日,憂歎累息。晞以為先王選建明德,庸以服章,所以藩固王室,無俾城壞。是以舟楫不固,齊桓責楚;襄王逼狄,晉文致討。夫翼獎皇家,宣力本朝,雖陷湯火,大義所甘。加諸方牧,俱受榮寵,義同畢力,以報國恩。晞雖不武,首啟戎行,秣馬裹糧,以俟方鎮。凡我同盟,宜同赴救。顯立名節,在此行矣。」

會王彌遣曹嶷破琅邪,北攻齊地。苟純城守,嶷眾轉盛,連營數十里。晞還,登城望之,有懼色,與賊連戰,輒破之。後簡精銳,與賊大戰,會大風揚塵,晞遂敗績,棄城夜走。嶷追至東山,部眾皆降嶷。晞單騎奔高平,收邸閣,募得數千人。

帝又密詔晞討越,晞復上表曰:「殿中校尉李初至,奉被手詔,肝心若裂。東海王越得以宗臣遂執朝政,委任邪佞,寵樹姦黨,至使前長史潘滔、從事中郎畢邈、主簿郭象等操弄天權,刑賞由己。尚書何綏、中書令繆播、太僕繆胤、黃門侍郎應紹,皆是聖詔親所抽拔,而滔等妄構,陷以重戮。帶甲臨宮,誅討后弟,翦除宿衛,私樹國人。崇獎魏植,招誘逋亡,覆喪州郡。王塗圮隔,方貢乖絕,宗廟闕蒸嘗之饗,聖上有約食之匱。鎮東將軍周馥、豫州刺史馮嵩、前北中郎將裴憲,並以天朝空曠,權臣專制,事難之興,慮在旦夕,各率士馬,奉迎皇輿,思隆王室,以盡臣禮。而滔、邈等劫越出關,矯立行臺,逼徙公卿,擅為詔令,縱兵寇抄,茹食居人,交尸塞路,暴骨盈野。遂令方鎮失職,城邑蕭條,淮豫之萌,陷離塗炭。臣雖憤懣,守局東嵎,自奉明詔,三軍奮厲,卷甲長驅,次于倉垣。即日承司空、博陵公浚書,稱殿中中郎劉權齎詔,敕浚與臣共克大舉。輒遣前鋒征虜將軍王讚徑至項城,使越稽首歸政,斬送滔等。伏願陛下寬宥宗臣,聽越還國。其餘逼迫,宜蒙曠蕩。輒寫詔宣示征鎮,顯明義舉。遣揚烈將軍閻弘步騎五千,鎮衛宗廟。」

五年,帝復詔晞曰:「太傅信用姦佞,阻兵專權,內不遵奉皇憲,外不協比方州,遂令戎狄充斥,所在犯暴。留軍何倫抄掠宮寺,劫剝公主,殺害賢士,悖亂天下,不可忍聞。雖惟親親,宜明九伐。詔至之日,其宣告天下,率齊大舉,桓文之績,一以委公。其思盡諸宜,善建弘略。道澀,故練寫副,手筆示意。」晞表曰:「奉被手詔,委臣征討,喻以桓文,紙練兼備,伏讀跪歎,五情惶怛。自頃宰臣專制,委杖佞邪,內擅朝威,外殘兆庶,矯詔專征,遂圖不軌,縱兵寇掠,陵踐宮寺。前司隸校尉劉暾、御史中丞溫畿、右將軍杜育,並見攻劫。廣平、武安公主,先帝遺體,咸被逼辱。逆節虐亂,莫此之甚。輒祗奉前詔,部分諸軍,遣王讚率陳午等將兵詣項,龔行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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