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共坐。導固辭,至于三四,曰:「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由仰照!」帝乃止。進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以討華軼功,封武岡侯。進位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領中書監。會太山太守徐龕反,帝訪可以鎮撫河南者,導舉太子左衛率羊鑒。既而鑒敗,抵罪。導上疏曰:「徐龕叛戾,久稽天誅,臣創議征討,調舉羊鑒。鑒闇懦覆師,有司極法。聖恩降天地之施,全其首領。然臣受重任,總錄機衡,使三軍挫衄,臣之責也。乞自貶黜,以穆朝倫。」詔不許。尋代賀循領太子太傅。時中興草創,未置史官,導始啟立,於是典籍頗具。時孝懷太子為胡所害,始奉諱,有司奏天子三朝舉哀,群臣一哭而已。導以為皇太子副貳宸極,普天有情,宜同三朝之哀。從之。及劉隗用事,導漸見疏遠,任真推分,澹如也。有識咸稱導善處興廢焉。
王敦之反也,劉隗勸帝悉誅王氏,論者為之危心。導率群從昆弟子姪二十餘人,每旦詣臺待罪。帝以導忠節有素,特還朝服,召見之。導稽首謝曰:「逆臣賊子,何世無之,豈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執之曰:「茂弘,方託百里之命於卿,是何言邪!」乃詔曰:「導以大義滅親,可以吾為安東時節假之。」及敦得志,加導守尚書令。初,西都覆沒,海內思主,群臣及四方並勸進於帝。時王氏強盛,有專天下之心,敦憚帝賢明,欲更議所立,導固爭乃止。及此役也,敦謂導曰:「不從吾言,幾致覆族。」導猶執正議,敦無以能奪。
自漢魏已來,賜諡多由封爵,雖位通德重,先無爵者,例不加諡。導乃上疏,稱「武官有爵必諡,卿校常伯無爵不諡,甚失制度之本意也」。從之。自後公卿無爵而諡,導所議也。
初,帝愛琅邪王裒,將有奪嫡之議,以問導。導曰:「夫立子以長,且紹又賢,不宜改革。」帝猶疑之。導日夕陳諫,故太子卒定。
及明帝即位,導受遺詔輔政,解揚州,遷司徒,一依陳群輔魏故事。王敦又舉兵內向。時敦始寢疾,導便率子弟發哀,眾聞,謂敦死,咸有奮志。及帝伐敦,假導節,都督諸軍,領揚州刺史。敦平,進封始興郡公,邑三千戶,賜絹九千匹,進位太保,司徒如故,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讚拜不名。固讓。帝崩,導復與庾亮等同受遺詔,共輔幼主,是為成帝。加羽葆鼓吹,班劍二十人。及石勒侵阜陵,詔加導大司馬、假黃鉞,出討之。軍次江寧,帝親餞于郊。俄而賊退,解大司馬。
庾亮將徵蘇峻,訪之於導。導曰:「峻猜險,必不奉詔。且山藪藏疾,宜包容之。」固爭不從。亮遂召峻。既而難作,六軍敗績,導入宮侍帝。峻以導德望,不敢加害,猶以本官居己之右。峻又逼乘輿幸石頭,導爭之不得。峻日來帝前肆醜言,導深懼有不測之禍。時路永、匡術、賈寧並說峻,令殺導,盡誅大臣,更樹腹心。峻敬導,不納,故永等貳於峻。導使參軍袁耽潛諷誘永等,謀奉帝出奔義軍。而峻衛御甚嚴,事遂不果。導乃攜二子隨永奔于白石。
及賊平,宗廟宮室並為灰燼,溫嶠議遷都豫章,三吳之豪請都會稽,二論紛紜,未有所適。導曰:「建康,古之金陵,舊為帝里,又孫仲謀、劉玄德俱言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豐儉移都,苟弘衛文大帛之冠,則無往不可。若不績其麻,則樂土為虛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求之望實,懼非良計。今特宜鎮之以靜,群情自安。」由是嶠等謀並不行。
導善於因事,雖無日用之益,而歲計有餘。時帑藏空竭,庫中惟有綀數千端,鬻之不售,而國用不給。導患之,乃與朝賢俱制綀布單衣,於是士人翕然競服之,綀遂踴貴。乃令主者出賣,端至一金。其為時所慕如此。
六年冬,蒸,詔歸胙於導,曰:「無下拜。」導辭疾不敢當。初,帝幼沖,見導,每拜。又嘗與導書手詔,則云「惶恐言」,中書作詔,則曰「敬問」,於是以為定制。自後元正,導入,帝猶為之興焉。
時大旱,導上疏遜位。詔曰:「夫聖王御世,動合至道,運無不周,故能人倫攸敘,萬物獲宜。朕荷祖宗之重,託於王公之上,不能仰陶玄風,俯洽宇宙,亢陽踰時,兆庶胥怨,邦之不臧,惟予一人。公體道明哲,弘猶深遠,勳格四海,翼亮三世,國典之不墜,實仲山甫補之。而猥崇謙光,引咎克讓,元首之愆,寄責宰輔,祇增其闕。博綜萬機,不可一日有曠。公宜遺履謙之近節,遵經國之遠略。門下速遣侍中以下敦喻。」導固讓。詔累逼之,然後視事。
導簡素寡欲,倉無儲穀,衣不重帛。帝知之,給布萬匹,以供私費。導有羸疾,不堪朝會,帝幸其府,縱酒作樂,後令輿車入殿,其見敬如此。
石季龍掠騎至歷陽,導請出討之。加大司馬、假黃鉞、中外諸軍事,〔二〕置左右長史、司馬,給布萬匹。俄而賊退,解大司馬,復轉中外大都督,進位太傅,又拜丞相,依漢制罷司徒官以并之。冊曰:「朕夙罹不造,肆陟帝位,未堪多難,禍亂旁興。公文貫九功,武經七德,外緝四海,內齊八政,天地以平,人神以和,業同伊尹,道隆姬旦。仰思唐虞,登庸雋乂,申命群官,允釐庶績。朕思憑高謨,弘濟遠猷,維稽古建爾于上公,永為晉輔。往踐厥職,敬敷道訓,以亮天工。不亦休哉!公其戒之!」
是歲,妻曹氏卒,贈金章紫綬。初,曹氏性妒,導甚憚之,乃密營別館,以處眾妾。曹氏知,將往焉。導恐妾被辱,遽令命駕,猶恐遲之,以所執麈尾柄驅牛而進。司徒蔡謨聞之,戲導曰:「朝廷欲加公九錫。」導弗之覺,但謙退而已。謨曰:「不聞餘物,惟有短轅犢車,長柄麈尾。」導大怒,謂人曰:「吾往與群賢共游洛中,何曾聞有蔡克兒也。」
于時庾亮以望重地逼,出鎮於外。南蠻校尉陶稱間說亮當舉兵內向,或勸導密為之防。導曰:「吾與元規休慼是同,悠悠之談,宜絕智者之口。則如君言,元規若來,吾便角巾還第,復何懼哉!」又與稱書,以為庾公帝之元舅,宜善事之。於是讒間遂息。時亮雖居外鎮,而執朝廷之權,既據上流,擁強兵,趣向者多歸之。導內不能平,常遇西風塵起,舉扇自蔽,徐曰:「元規塵污人。」
自漢魏以來,群臣不拜山陵。導以元帝睠同布衣,匪惟君臣而已,每一崇進,皆就拜,不勝哀戚。由是詔百官拜陵,自導始也。
咸康五年薨,〔三〕時年六十四。帝舉哀於朝堂三日,遣大鴻臚持節監護喪事,賵襚之禮,一依漢博陸侯及安平獻王故事。及葬,給九游轀輬車、黃屋左纛、前後羽葆鼓吹、武賁班劍百人,中興名臣莫與為比。冊曰:「蓋高位以酬明德,厚爵以答懋勳;至乎闔棺標跡,莫尚號諡,風流百代,於是乎在。惟公邁達沖虛,玄鑒劭邈;夷淡以約其心,體仁以流其惠;棲遲務外,則名雋中夏,應期濯纓,則潛算獨運。昔我中宗、肅祖之基中興也,下帷委誠而策定江左,拱己宅心而庶績咸熙。故能威之所振,寇虐改心,化之所鼓,檮杌易質;調陰陽之和,通彝倫之紀;遼隴承風,丹穴景附。隆高世之功,復宣武之績,舊物不失,公協其猷。若乃荷負顧命,保朕沖人,遭遇艱圮,夷險委順;拯其淪墜而濟之以道,扶其顛傾而弘之以仁,經緯三朝而蘊道彌曠。方賴高謨,以穆四海,昊天不弔,奄忽薨殂,朕用震慟于心。雖有殷之殞保衡,有周之喪二南,曷諭茲懷!今遣使持節、謁者僕射任瞻錫諡曰文獻,祠以太牢。魂而有靈,嘉茲榮寵!」
二弟:穎、敞,少與導俱知名,時人以穎方溫太真,以敞比鄧伯道,並早卒。導六子:悅、恬、洽、協、劭、薈。
悅字長豫,弱冠有高名,事親色養,導甚愛之。導嘗共悅弈棋,爭道,導笑曰:「相與有瓜葛,〈冉阝〉得為爾邪!」導性儉節,帳下甘果爛敗,令棄之,云:「勿使大郎知。」
悅少侍講東宮,歷吳王友、中書侍郎,先導卒,諡貞世子。先是,導夢人以百萬錢買悅,潛為祈禱者備矣。尋掘地,得錢百萬,意甚惡之,一皆藏閉。及悅疾篤,導憂念特至,不食積日。忽見一人形狀甚偉,被甲持刀,導問:「君是何人?」曰:「僕是蔣侯也。公兒不佳,欲為請命,故來耳。公勿復憂。」因求食,遂噉數升。食畢,勃然謂導曰:「中書患,非可救者。」言訖不見,悅亦殞絕。悅與導語,恒以慎密為端。導還臺,及行,悅未嘗不送至車後,又恒為母曹氏襞斂箱篋中物。悅亡後,導還臺,自悅常所送處哭至臺門,其母長封作篋,不忍復開。
悅無子,以弟恬子琨為嗣,襲導爵丹楊尹,卒,贈太常。子嘏嗣,尚鄱陽公主,歷中領軍、尚書。卒,子恢嗣,義熙末,為游擊將軍。
恬字敬豫。少好武,不為公門所重。導見悅輒喜,見恬便有怒色。州辟別駕,不行,襲爵即丘子。
性傲誕,不拘禮法。謝萬嘗造恬,既坐,少頃,恬便入內。萬以為必厚待己,殊有喜色。恬久之乃沐頭散髮而出,據胡床於庭中曬髮,神氣傲邁,竟無賓主之禮。萬悵然而歸。晚節更好士,多技藝,善弈棋,為中興第一。
遷中書郎。帝欲以為中書令,導固讓,從之。除後將軍、魏郡太守,加給事中,領兵鎮石頭。導薨,去官。俄起為後將軍,復鎮石頭。轉吳國、會稽內史,加散騎常侍。卒,贈中軍將軍,諡曰憲。
洽字敬和,導諸子中最知名,與荀羨俱有美稱。弱冠,歷散騎、中書郎、中軍長史、司徒左長史、建武將軍、吳郡內史。徵拜領軍,〔四〕尋加中書令,固讓,表疏十上。穆帝詔曰:「敬和清裁貴令,昔為中書郎,吾時尚小,數呼見,意甚親之。今所以用為令,既機任須才,且欲時時相見,共講文章,待以友臣之義。而累表固讓,甚違本懷。其催洽令拜。」苦讓,遂不受。升平二年卒於官,年三十六。二子:珣、珉。
珣字元琳。弱冠與陳郡謝玄為桓溫掾,俱為溫所敬重,嘗謂之曰:「謝掾年四十,必擁旄杖節。王掾當作黑頭公。皆未易才也。」珣轉主簿。時溫經略中夏,竟無寧歲,軍中機務並委珣焉。文武數萬人,悉識其面。從討袁真,封東亭侯,轉大司馬參軍、琅邪王友、中軍長史、給事黃門侍郎。
珣兄弟皆謝氏婿,以猜嫌致隙。太傅安既與珣絕婚,又離珉妻,由是二族遂成仇釁。時希安旨,乃出珣為豫章太守,不之官。除散騎常侍,不拜。遷祕書監。安卒後,遷侍中,孝武深杖之。轉輔國將軍、吳國內史,在郡為士庶所悅。徵為尚書右僕射,領吏部,轉左僕射,加征虞將軍,復領太子詹事。
時帝雅好典籍,珣與殷仲堪、徐邈、王恭、郗恢等並以才學文章見昵於帝。及王國寶自媚於會稽王道子,而與珣等不協,帝慮晏駕後怨隙必生,故出恭、恢為方伯,而委珣端右。珣夢人以大筆如椽與之,既覺,語人云:「此當有大手筆事。」俄而帝崩,哀冊諡議,皆珣所草。
隆安初,國寶用事,謀黜舊臣,遷珣尚書令。王恭赴山陵,欲殺國寶,珣止之曰:「國寶雖終為禍亂,要罪逆未彰,今便先事而發,必大失朝野之望。況擁強兵,竊發於京輦,誰謂非逆!國寶若遂不改,惡布天下,然後順時望除之,亦無憂不濟也。」恭迺止。既而謂珣曰:「比來視君,一似胡廣。」珣曰:「王陵廷爭,陳平慎默,但問歲終何如耳。」恭尋起兵,國寶將殺珣等,僅而得免,語在國寶傳。二年,恭復舉兵,假珣節,進衛將軍、都督琅邪水陸軍事。事平,上所假節,加散騎常侍。
四年,以疾解職。歲餘,卒,時年五十二。追贈車騎將軍、開府,諡曰獻穆。桓玄與會稽王道子書曰:「珣神情朗悟,經史明徹,風流之美,公私所寄。雖逼嫌謗,才用不盡;然君子在朝,弘益自多。時事艱難,忽爾喪失,歎懼之深,豈但風流相悼而已!其崎嶇九折,風霜備經,雖賴明公神鑒,亦識會居之故也。卒以壽終,殆無所哀。但情發去來,置之未易耳。」玄輔政,改贈司徒。
初,珣既與謝安有隙,在東聞安薨,便出京師,詣族弟獻之,曰:「吾欲哭謝公。」獻之驚曰:「所望於法護。」於是直前哭之甚慟。法護,珣小字也。珣五子:弘、虞、柳、〔五〕孺、曇首,宋世並有高名。
珉字季琰。少有才藝,善行書,名出珣右。時人為之語曰:「法護非不佳,僧彌難為兄。」僧彌,珉小字也。時有外國沙門,名提婆,妙解法理,為珣兄弟講毗曇經。珉時尚幼,講未半,便云已解,即於別室與沙門法綱等數人自講。法綱歎曰:「大義皆是,但小未精耳。」辟州主簿,舉秀才,不行。後歷著作、散騎郎、國子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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