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逆叛,至順也;救社稷,至義也;卹遺黎,至仁也。若修此四道,則天下響應,無思不服矣。昔項羽殺義帝以為罪,漢祖哭之以為義,劉項存亡,在此一舉。群賊豺狼,弱於往日;惡逆之甚,重於丘山。大晉受命,未改於上;兆庶謳吟,思德於下。今順天下之心,命貔貅之士,鳴檄前驅,大軍後至,威風赫然,聲振朔野,則上副西土義士之情,下允海內延頸之望矣。」屬有杜弢之難,不能從。
時江東草創,農桑弛廢,遠建議曰:「立春之日,天子祈穀于上帝,乃擇元辰,載耒耜,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躬耕帝藉,以勸農功。詩云:『弗躬弗親,庶人不信。』自喪亂以來,農桑不修,遊食者多,皆由去本逐末故也。」時議美之。
建興初,正旦將作樂,遠諫曰:「謹案尚書,堯崩,四海遏密八音。禮云,凶年,天子徹樂減膳。孝懷皇帝梓宮未反,豺狼當塗,人神同忿。公明德茂親,社稷是賴。今杜弢蟻聚湘川,比歲征行,百姓疲弊,故使義眾奉迎未舉。履端元日,正始之初,貢士鱗萃,南北雲集,有識之士於是觀禮。公與國同體,憂容未歇。昔齊桓貫澤之會,有憂中國之心,不召而至者數國。及葵丘自矜,叛者九國。人心所歸,惟道與義。將紹皇綱於既往,恢霸業於來今,表道德之軌,闡忠孝之儀,明仁義之統,弘禮樂之本,使四方之士退懷嘉則。今榮耳目之觀,崇戲弄之好,懼違雲、韶、雅、頌之美,非納軌物,有塵大教。謂宜設饌以賜群下而已。」元帝納之。
轉丞相參軍。是時琅邪國侍郎王鑒勸帝親征杜弢,遠又上疏曰:「皇綱失統,中夏多故,聖主肇祚,遠奉西都。梓宮外次,未反園陵,逆寇遊魂,國賊未夷。明公憂勞,乃心王室,伏讀聖教,人懷慷慨。杜弢小豎,寇抄湘川,比年征討,經載不夷。昔高宗伐鬼方,三年乃克,用兵之難,非獨在今。伏以古今之霸王遭時艱難,亦有親征以隆大勳,亦有遣將以平小寇。今公親征,文武將吏、度支籌量、舟輿器械所出若足用者,然後可征。愚謂宜如前遣五千人,徑與水軍進征,既可得速,必不後時。昔齊用穰苴,燕晉退軍;秦用王翦,克平南荊。必使督護得才,即賊不足慮也。」會弢已平,轉從事中郎,累遷太子中庶子、尚書左丞、散騎常侍。帝每嘆其忠公,謂曰:「卿在朝正色,不茹柔吐剛,忠亮至到,〔三〕可謂王臣也。吾所欣賴,卿其勉之!」
及中興建,帝欲賜諸吏投刺勸進者加位一等,百姓投刺者賜司徒吏,凡二十餘萬。遠以為「秦漢因赦賜爵,非長制也。今案投刺者不獨近者情重,遠者情輕,可依漢法例,賜天下爵,於恩為普,無偏頗之失。可以息檢覈之煩,塞巧偽之端」。帝不從。
轉御史中丞。時尚書刁協用事,眾皆憚之。尚書郎廬綝將入直,遇協于大司馬門外。協醉,使綝避之,綝不迴。協令威儀牽捽綝墮馬,至協車前而後釋。遠奏免協官。
時冬雷電,且大雨,帝下書責躬引過,遠復上疏曰:
被庚午詔書,以雷電震,暴雨非時,深自克責。雖禹湯罪己,未足以喻。臣闇於天道,竊以人事論之。陛下節儉敦朴,愷悌流惠,而王化未興者,皆群公卿士不能夙夜在公,以益大化,素餐負乘,秕穢明時之責也。
今逆賊猾夏,暴虐滋甚,二帝幽殯,梓宮未反,四海延頸,莫不東望。而未能遣軍北討,讎賊未報,此一失也。昔齊侯既敗,七年不飲酒食肉,況此恥尤大。臣子之責,宜在枕戈為王前驅。若此志未果者,當上下克儉,恤人養士,徹樂減膳,惟修戎事。陛下憂勞於上,而群官未同戚容於下,每有會同,務在調戲酒食而已,此二失也。選官用人,不料實德,惟在白望,不求才幹,鄉舉道廢,請託交行。有德而無力者退,修望而有助者進;稱職以違俗見譏,虛資以從容見貴。是故公正道虧,私塗日開,強弱相陵,冤枉不理。今當官者以理事為俗吏,奉法為苛刻,盡禮為諂諛,從容為高妙,放蕩為達士,驕蹇為簡雅,此三失也。
世所謂三失者,公法加其身;私議貶其非;轉見排退,陸沈泥滓。時所謂三善者,王法所不加;清論美其賢;漸相登進,仕不輟官,攀龍附鳳,翱翔雲霄。遂使世人削方為圓,撓直為曲,豈待顧道德之清塗,踐仁義之區域乎!是以萬機未整,風俗偽薄,皆此之由。不明其黜陟,以審能否,此則俗未可得而變也。
今朝廷群司以從順為善,相違見貶,不復論才之曲直,言之得失也。時有言者,或不見用,是以朝少辯爭之臣,士有祿仕之志焉。郭翼上書,武帝擢為屯留令,又置諫官,所以容受直言,誘進將來,故人得自盡,言無隱諱。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舜猶歷試諸難,而今先祿不試,甚違古義,亂之所由也。求才急於疏賤,用刑先於親貴,然後令行禁止,野無遺滯。堯取舜於仄陋,舜拔賢於巖穴,姬公不曲繩於天倫,叔向不虧法於孔懷。今朝廷法吏多出於寒賤,是以章書日奏而不足以懲物,官人選才而不足以濟事。宜招賢良於屠釣,聘耿介於丘園。若此道不改,雖并官省職,無救弊亂也。能哲而惠,何憂乎驩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此官得其人之益也。
累遷侍中,出補會稽內史。時王敦作逆,沈充舉兵應之,加遠將軍,距而不受,不輸軍資於充,保境安眾為務。敦至石頭,諷朝廷徵遠,乃拜太常卿,加散騎常侍。敦深憚其正而有謀,引為長史,數月病卒。
遠弟縉,名亞於遠,為王敦主簿,終於鄱陽太守。縉子鳴鵠,位至武昌太守。
王鑒
王鑒字茂高,堂邑人也。父濬,御史中丞。鑒少以文筆著稱,初為元帝琅邪國侍郎。時杜弢作逆,江湘流弊,王敦不能制,朝廷深以為憂。鑒上疏勸帝征之,曰:
天禍晉室,四海顛覆,喪亂之極,開闢未有。明公遭曆運之厄,當陽九之會,聖躬負伊周之重,朝廷延匡合之望。方將振長轡而御八荒,掃河漢而清天塗。所藉之資,江南之地,蓋九州之隅角,垂盡之餘人耳。而百越鴟視於五嶺,蠻蜀狼顧於湘漢,江州蕭條,白骨塗地,豫章一郡,十殘其八。繼以荒年,公私虛匱,倉庫無旬月之儲,三軍有絕乏之色。賦斂搜奪,周而復始,卒散人流,相望於道。殘弱之源日深,全勝之勢未舉。鑒懼雲旗反旆,元戎凱入,未在旦夕也。昔齊旅未期而申侯懼其老,況暴甲三年,介冑生蟣蝨,而可不深慮者哉!江揚本六郡之地,一州封域耳。若兵不時戢,人不堪命,三江受敵,彭蠡振搖,是賊踰我垣牆之內,闚我室家之好。黷武之眾易動,驚弓之鳥難安,鑒之所甚懼也。去年已來,累喪偏將,軍師屢失,送死之寇,兵厭奔命,賊量我力矣。雖繼遣偏裨,懼未足成功也。愚謂尊駕宜親幸江州,然後方召之臣,其力可得而宣;熊羆之士,其銳可得而奮。進左軍於武昌,為陶侃之重;建名將於安成,連甘卓之壘。南望交廣,西撫蠻夷。要害之地,勒勁卒以保之;深溝堅壁,按精甲而守之。六軍既贍,戰士思奮,爾乃乘隙騁奇,擾其窟穴,顯示大信,開以生塗,杜弢之頸固已鎖於麾下矣。
議者將以大舉役重,人不可擾。鑒謂暫擾以制敵,愈於放敵而常擾也。夫四體者,人之所甚愛,苟宜伐病,則削肌刮骨矣。然守不可虛,鑒謂王導可委以蕭何之任。或以小賊方斃,不足動千乘之重。鑒見王彌之初,亦小寇也,官軍不重其威,狡逆得肆其變,卒令溫懷不守,三河傾覆,致有今日之弊,此已然之明驗也。蔓草猶不可長,況狼兕之寇乎!當五霸之世,將非不良,士非不勇,征伐之役,君必親之,故齊桓免冑於邵陵,晉文擐甲於城濮。昔漢高、光武二帝,征無遠近,敵無大小,必手振金鼓,身當矢石,櫛風沐雨,壺漿不贍,馳騖四方,匪遑寧處,然後皇基克構,元勳以融。今大弊之極,劇於曩代,崇替之命,繫我而已。欲使鑾旂無野次之役,聖躬遠風塵之勞,而大功坐就,鑒未見其易也。魏武既定中國,親征柳城,揚旍盧龍之嶺,頓轡重塞之表,非有當時烽燧之虞,蓋一日縱敵,終己之患,雖戎輅蒙嶮,不以為勞,況急於此者乎!劉玄德躬登漢山,而夏侯之鋒摧;吳偽祖親泝長江,而關羽之首懸;袁紹猶豫後機,挫衄三分之勢;劉表臥守其眾,卒亡全楚之地。歷觀古今撥亂之主,雖聖賢,未有高拱閑居不勞而濟者也。前鑒不遠,可謂蓍龜。
議者或以當今暑夏,非出軍之時。鑒謂今宜嚴戒,須秋而動。高風啟塗,龍舟電舉,曾不十日,可到豫章。豫章去賊尚有千里之限,但臨之以威靈,則百勝之理濟矣。既掃清湘野,滌蕩楚郢,然後班爵序功,酬將士之勞;卷甲韜旗,廣農桑之務,播愷悌之惠,除煩苛之賦。比及數年,國富兵強,龍驤虎步,以威天下,何思而不服,何往而不濟,桓文之功不難懋也。今惜一舉之勞,而緩垂死之寇,誠國家之大恥,臣子之深憂也。
鑒以凡瑣,謬蒙獎育,思竭愚忠以補萬一。芻蕘之言,聖王不棄,戍卒之謀,先后採之。乞留神鑒,思其所陳。
疏奏,帝深納之,即命中外戒嚴,將自征弢。會弢已平,故止。
中興建,拜駙馬都尉、奉朝請,出補永興令。大將軍王敦請為記室參軍,未就而卒,時年四十一。文集傳于世。
鑒弟濤及弟子戭,並有才筆。濤字茂略,歷著作郎、無錫令。戭字庭堅,亦為著作。並早卒。
陳頵
陳頵字延思,陳國苦人也。少好學,有文義。父訢立宅起門,頵曰:「當使容馬車。」訢笑而從之。仕為郡督郵,檢獲隱匿者三千人,為一州尤最。太守劉享拔為主簿,州辟部從事,乘馬車還家,宗黨榮之。
劾案沛王韜獄,未竟,會解結代楊準為刺史,韜因河間王顒屬結。結至大會,問主簿史鳳曰:「沛王貴藩,州據何法而擅拘邪?」時頵在坐,對曰:「甲午詔書,刺史銜命,國之外臺,其非所部而在境者,刺史并糾。事徵文墨,前後列上,七被詔書。如州所劾,無有違謬。」結曰:「眾人之言不可妄聽,宜依法窮竟。」又問僚佐曰:「河北白壤膏粱,何故少人士,每以三品為中正?」答曰:「詩稱『維嶽降神,生甫及申』。夫英偉大賢多出於山澤,河北土平氣均,蓬蒿裁高三尺,不足成林故也。」結曰:「張彥真以為汝潁巧辯,恐不及青徐儒雅也。」頵曰:「彥真與元禮不協,故設過言。老子、莊周生陳梁,伏羲、傅說、師曠、大項出陽夏,漢魏二祖起於沛譙,準之眾州,莫之與比。」結甚異之,曰:「豫州人士常半天下,此言非虛。」會結遷尚書,結恨不得盡其才用。
元康中,舉孝廉,而州將留之。頵薦同縣焦保曰:「保出自寒素,稟質清沖,若得參嘉命,必能光贊大猷,允清朝望,使黃憲之徒不乏於豫土,令頵庶免臧文之責。」州乃辟保。
齊王冏起義,州遣頵將兵赴之,拜駙馬都尉。遭賊避難于江西。歷陽內史朱彥引為參軍。鎮東從事中郎袁琇薦頵於元帝,遷鎮東行參軍事,典法兵二曹。頵與王導書曰:「中華所以傾弊,四海所以土崩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後實事,浮競驅馳,互相貢薦,言重者先顯,言輕者後敘,遂相波扇,乃至陵遲。加有莊老之俗傾惑朝廷,養望者為弘雅,政事者為俗人,王職不恤,法物墜喪。夫欲制遠,先由近始,故出其言善,千里應之。今宜改張,明賞信罰,拔卓茂於密縣,顯朱邑於桐鄉,然後大業可舉,中興可冀耳。」
建興初制,版補錄事參軍。參佐掾屬多設解故以避事任。頵議:「諸僚屬乘昔西臺養望餘弊,小心恭肅,更以為俗,偃蹇倨慢,以為優雅。至今朝士縱誕,臨事遊行,漸弊不革,以至傾國。故百尋之屋突直而燎焚,千里之隄蟻垤而穿敗,古人防小以全大,慎微以杜萌。自今臨使稱疾,須催乃行者,皆免官。」
初,趙王倫篡位,三王起義,制己亥格,其後論功雖小,亦皆依用。頵意謂不宜以為常式,駁之曰:「聖王懸爵賞功,制罰糾違,斯道苟明,人赴水火。且名器之實,不可妄假,非才謂之致寇,寵厚戒在斯亡。昔孫秀口唱篡逆,手弄天機,惠皇失御,九服無戴。三王建議,〔四〕席卷四海,合起義之眾,結天下之心,故設己亥義格以權濟難。此自一切之法,非常倫之格也。其起義以來,依格雜猥,遭人為侯,或加兵伍,或出皁僕,金紫佩士卒之身,符策委庸隸之門,使天官降辱,王爵黷賤,非所以正皇綱重名器之謂也。請自今以後宜停之。」頵以孤寒,數有奏議,朝士多惡之,出除譙郡太守。
太興初,以疾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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