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晉書卷七十三列傳第四十三

作者: 房玄龄9,071】字 目 录

耶!」便談宴終日。亮噉薤,因留白。侃問曰:「安用此為?」亮云:「故可以種。」侃於是尤相稱歎云:「非惟風流,兼有為政之實。」

既至石頭,亮遣督護王彰討峻黨張曜,反為所敗。亮送節傳以謝侃,侃答曰:「古人三敗,君侯始二。當今事急,不宜數耳。」又曰:「朝政多門,用生國禍。喪亂之來,豈獨由峻也!」亮時以二千人守白石壘,峻步兵萬餘,四面來攻,眾皆震懼。亮激厲將士,並殊死戰,峻軍乃退,追斬數百級。

峻平,帝幸溫嶠舟,亮得進見,稽顙鯁噎,詔群臣與亮俱升御坐。亮明日又泥首謝罪,乞骸骨,欲闔門投竄山海。帝遣尚書、侍中手詔慰喻:「此社稷之難,非舅之責也。」亮上疏曰:

臣凡鄙小人,才不經世,階緣戚屬,累忝非服,叨竊彌重,謗議彌興。皇家多難,未敢告退,遂隨牒展轉,便煩顯任。先帝不豫,臣參侍醫藥,登遐顧命,又豫聞後事,豈云德授,蓋以親也。臣知其不可,而不敢逃命,實以田夫之交猶有寄託,況君臣之義,道貫自然,哀悲眷戀,不敢違距。且先帝謬顧,情同布衣,既今恩重命輕,遂感遇忘身。加以陛下初在諒闇,先后親覽萬機,宣通外內,臣當其地,是以激節驅馳,不敢依違。雖知無補,志以死報。而才下位高,知進忘退,乘寵驕盈,漸不自覺。進不能撫寧外內,退不能推賢宗長,遂使四海側心,謗議沸騰。

祖約、蘇峻不堪其憤,縱肆兇逆,事由臣發。社稷傾覆,宗廟虛廢,先后以憂逼登遐,陛下旰食踰年,四海哀惶,肝腦塗地,臣之招也,臣之罪也。朝廷寸斬之,屠戮之。不足以謝祖宗七廟之靈;臣灰身滅族,不足以塞四海之責。臣負國家,其罪莫大,實天所不覆,地所不載。陛下矜而不誅,有司縱而不戮。自古及今,豈有不忠不孝如臣之甚!不能伏劍北闕,偷存視息,雖生之日,亦猶死之年,朝廷復何理齒臣於人次,臣亦何顏自次於人理!

臣欲自投草澤,思諐之心也,而明詔謂之獨善其身。聖旨不垂矜察,所以重其罪也。願陛下覽先朝謬授之失,雖垂寬宥,全其首領,猶宜棄之,任其自存自沒,則天下粗知勸戒之綱矣。

疏奏,詔曰:

省告懇惻,執以感歎,誠是仁舅處物宗之責,理亦盡矣。若大義既不開塞,舅所執理勝,何必區區其相易奪!

賊峻姦逆,書契所未有也。是天地所不容,人神所不宥。今年不反,明年當反,愚智所見也。舅與諸公勃然而召,正是不忍見無禮於君者也。論情與義,何得謂之不忠乎!若以己總率征討,事至敗喪,有司宜明直繩,以肅國體,誠則然矣。且舅遂上告方伯,席卷來下,舅躬貫甲冑,賊峻梟懸。大事既平,天下開泰,衍得反正,社稷乂安,宗廟有奉,豈非舅二三方伯忘身陳力之勳邪!方當策勳行賞,豈復議既往之咎乎!

且天下大弊,死者萬計,而與桀寇對岸。舅且當上奉先帝顧託之旨,弘濟艱難,使衍沖人永有憑賴,則天下幸甚。

亮欲遁逃山海,自暨陽東出。詔有司錄奪舟船。亮乃求外鎮自效,出為持節、都督豫州揚州之江西宣城諸軍事、平西將軍、假節、豫州刺史,領宣城內史。亮遂受命,鎮蕪湖。

頃之,後將軍郭默據湓口以叛,亮表求親征,於是以本官加征討都督,率將軍路永、毛寶、趙胤、匡術、劉仕等步騎二萬,會太尉陶侃俱討破之。亮還蕪湖,不受爵賞。侃移書曰:「夫賞罰黜陟,國之大信,竊怪矯然獨為君子。」亮曰:「元帥指撝,武臣效命,亮何功之有!」遂苦辭不受。進號鎮西將軍,又固讓。初,以誅王敦功,封永昌縣公。亮比陳讓,疏數十上,至是許之。陶侃薨,遷亮都督江、荊、豫、益、梁、雍六州諸軍事,領江、荊、豫三州刺史,進號征西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假節。亮固讓開府,乃遷鎮武昌。

時王導輔政,主幼時艱,務存大綱,不拘細目,委任趙胤、賈寧等諸將,並不奉法,大臣患之。陶侃嘗欲起兵廢導,而郗鑒不從,乃止。至是,亮又欲率眾黜導,又以諮鑒,而鑒又不許。亮與鑒牋曰:

昔於蕪湖反覆謂彼罪雖重,而時弊國危,且令方嶽道勝,亦足有所鎮壓,故共隱忍,解釋陶公。自茲迄今,曾無悛改。

主上自八九歲以及成人,入則在宮人之手,出則唯武官小人,讀書無從受音句,顧問未嘗遇君子。侍臣雖非俊士,皆時之良也,知今古顧問,豈與殿中將軍、司馬督同年而語哉!不云當高選侍臣,而云高選將軍、司馬督,豈合賈生願人主之美,習以成德之意乎!秦政欲愚其黔首,天下猶知不可,況乃欲愚其主哉!主之少也,不登進賢哲以輔導聖躬。春秋既盛,宜復子明辟。不稽首歸政,甫居師傅之尊;成人之主,方受師臣之悖。主上知君臣之道不可以然,而不得不行殊禮之事。萬乘之君,寄坐上九,亢龍之爻,有位無人。挾震主之威以臨制百官,百官莫之敢忤。是先帝無顧命之臣,勢屈于驕姦而遵養之也。趙賈之徒有無君之心,是而可忍,孰不可忍!

且往日之事,含容隱忍,謂其罪可宥,良以時弊國危,兵甲不可屢動,又冀其當謝往釁,懼而修己。如頃日之縱,是上無所忌,下無所憚,謂多養無賴足以維持天下。公與下官並蒙先朝厚顧,荷託付之重,大姦不掃,何以見先帝於地下!願公深惟安國家、固社稷之遠算,次計公之與下官負荷輕重,量其所宜。

鑒又不許,故其事得息。

時石勒新死,亮有開復中原之謀,乃解豫州授輔國將軍毛寶,使與西陽太守樊峻精兵一萬,〔四〕俱戍邾城。又以陶稱為南中郎將、江夏相,率部曲五千人入沔中。亮弟翼為南蠻校尉、南郡太守,鎮江陵。以武昌太守陳囂為輔國將軍、梁州刺史,趣子午。又遣偏軍伐蜀,至江陽,執偽荊州刺史李閎、〔五〕巴郡太守黃植,送于京都。亮當率大眾十萬,據石城,〔六〕為諸軍聲援,乃上疏曰:「蜀胡二寇凶虐滋甚,內相誅鋤,眾叛親離。蜀甚弱而胡尚強,並佃並守,修進取之備。襄陽北接宛許,南阻漢水,其險足固,其土足食。臣宜移鎮襄陽之石城下,并遣諸軍羅布江沔。比及數年,戎士習練,乘釁齊進,以臨河洛。大勢一舉,眾知存亡,開反善之路,宥逼脅之罪,因天時,順人情,誅逋逆,雪大恥,實聖朝之所先務也。願陛下許其所陳,濟其此舉。淮泗壽陽所宜進據,臣輒簡練部分。乞槐棘參議,以定經略。」帝下其議。時王導與亮意同,郗鑒議以資用未備,不可大舉。亮又上疏,便欲遷鎮。會寇陷邾城,毛寶赴水而死。亮陳謝,自貶三等,行安西將軍。有詔復位。尋拜司空,餘官如故,固讓不拜。

亮自邾城陷沒,憂慨發疾。會王導薨,徵亮為司徒、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又固辭,帝許之。咸康六年薨,時年五十二。追贈太尉,諡曰文康。喪至,車駕親臨。及葬,又贈永昌公印綬。亮弟冰上疏曰:「臣謹詳先事,亦曾聞臣亮對臣等之言,懇懇於斯事。是以屢自陳請,將迄十年。豈直好讓而不肅恭,顧曩時之釁近出宇下,加先帝神武,算略兼該,是以役不踰時,而凶強馘滅。計之以事,則功歸聖主;推之於運,則勝非人力。至如亮等,因聖略之弘,得效所職,事將何論!功將何賞!及後傷蹶,責踰先功,是以陛下優詔聽許。亮實思自效以報天德,何悟身潛聖世,微志長絕,存亡哀恨,痛貫心膂。願陛下發明詔,遂先恩,則臣亮死且不朽。」帝從之。亮將葬,何充會之,歎曰:「埋玉樹於土中,使人情何能已。」

初,亮所乘馬有的顱,殷浩以為不利於主,勸亮賣之。亮曰:「曷有己之不安而移之於人!」浩慚而退。亮在武昌,諸佐吏殷浩之徒,乘秋夜往共登南樓,俄而不覺亮至,諸人將起避之。亮徐曰:「諸君少住,老子於此處興復不淺。」便據胡床與浩等談詠竟坐。其坦率行己,多此類也。三子:彬、羲、龢。

彬年數歲,雅量過人。溫嶠嘗隱暗怛之,彬神色恬如也,乃徐跪謂嶠曰:「君侯何至於此!」論者謂不減於亮。蘇峻之亂,遇害。

羲少有時譽,初為吳國內史。時穆帝頗愛文義,羲至郡獻詩,頗存諷諫。因上表曰:「陛下以聖明之德,方隆唐虞之化,而事役殷曠,百姓凋殘。以數州之資,經贍四海之務,其為勞弊,豈可具言!昔漢文居隆盛之世,躬自儉約,斷獄四百,殆致刑厝。賈誼歎息,猶有積薪之言。以古況今,所以益其憂懼。陛下明鑒天挺,無幽不燭,弘濟之道,豈待瞽言。臣受恩奕世,思盡絲髮。受任到東,親臨所見,敢緣弘政,獻其丹愚。伏願聽斷之暇,少垂察覽。」其詩文多不載。羲方見授用而卒。

子準,太元中,自侍中代桓石虔為豫州刺史、西中郎將,鎮歷陽,卒官。準子悅,義熙中江州刺史。準弟楷,自有傳。

龢字道季,好學,有文章。叔父翼將遷襄陽,龢年十五,以書諫曰:「承進據襄陽,耀威荊楚,且田且戍,漸臨河洛,使向化之萌懷德而附,凶愚之徒畏威反善,太平之基,便在於旦夕。昔殷伐鬼方,三年而克;樂生守齊,遂至歷載。今皇朝雖隆,無有殷之盛;凶羯雖衰,猶醜類有徒。而沔漢之水,無萬仞之固;方城雖峻,無千尋之險。加以運漕供繼有泝流之艱,征夫勤役有勞來之歎。若窮寇慮逼,送死一決,東西互出,首尾俱進,則廩糧有抄截之患,遠略乏率然之勢。進退惟思,不見其可。此明闇所共見,賢愚所共聞,況於臨事者乎!願迴師反旆,詳擇全勝,修城池,立壘壁,勤耕農,練兵甲。若凶運有極,天亡此虜,則可泛舟北濟,方軌齊進,水陸騁邁,亦不踰旬朔矣。願詳思遠猷,算其可者。」翼甚奇之。

升平中,代孔嚴為丹楊尹,表除重役六十餘事。〔七〕太和初,代王恪為中領軍,卒於官。子,尚書僕射,贈光祿大夫。

懌字叔預,少以通簡為兄亮所稱。弱冠,西陽王羕辟,不就。東海王沖為長水校尉,清選綱紀,以懌為功曹,除暨陽令,又為沖中軍司馬,轉散騎侍郎,遷左衛將軍。以討蘇峻功,封廣饒男,出補臨川太守,歷監梁、雍二州軍事,轉輔國將軍、梁州刺史、假節,鎮魏興。時兄亮總統六州,以懌寬厚容眾,故授以遠任,為東西勢援。尋進監秦州氐羌諸軍事。懌遣牙門霍佐迎將士妻子,佐驅三百餘口亡入石季龍。亮表上,貶懌為建威將軍。朝議欲召還,亮上疏曰:「懌御眾簡而有惠,州戶雖小,賴其寬政。佐等同惡,大數不多。且懌名號大,不可以小故輕議進退。其文武之心轉已安定,賊帥艾秀遣使歸誠,上洛附賊降者五百餘口,冀一安隱,無復怵惕。」從之。後以所鎮險遠,糧運不繼,詔懌以將軍率所領還屯半洲。尋遷輔國將軍、豫州刺史,進號西中郎將、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軍事、假節,鎮蕪湖。

懌嘗以白羽扇獻成帝,帝嫌其非新,反之。侍中劉劭曰:「柏梁雲構,大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夔牙先聆其音。懌之上扇,以好不以新。」後懌聞之,曰:「此人宜在帝之左右。」又嘗以毒酒餉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覺其有毒,飲犬,犬斃,乃密奏之。帝曰:「大舅已亂天下,小舅復欲爾邪!」懌聞,遂飲鴆而卒,時年五十。贈侍中、衛將軍,〔八〕諡曰簡。子統嗣。

統字長仁,少有令名,司空、太尉辟,皆不就。調補撫軍、會稽王司馬,出為建威將軍、寧夷護軍、尋陽太守。年二十九,卒,時人稱其才器,甚痛惜之。子玄之,官至宣城內史。

冰字季堅。兄亮以名德流訓,冰以雅素垂風,諸弟相率莫不好禮,為世論所重,亮常以為庾氏之寶。司徒辟,不就,徵祕書郎。預討華軼功,封都鄉侯。王導請為司徒右長史,出補吳國內史。〔九〕

會蘇峻作逆,遣兵攻冰,冰不能禦,便棄郡奔會稽。會稽內史王舒以冰行奮武將軍,距峻別率張健於吳中。時健黨甚眾,諸將莫敢先進。冰率眾擊健走之,於是乘勝西進,赴于京都。又遣司馬滕含攻賊石頭城,拔之。冰勳為多,封新吳縣侯,固辭不受。遷給事黃門侍郎,又讓不拜。司空郗鑒請為長史,不就。出補振威將軍、會稽內史。徵為領軍將軍,又辭。尋入為中書監、揚州刺史、都督揚豫兗三州軍事、征虜將軍、假節。

是時王導新喪,人情恇然。冰兄亮既固辭不入,眾望歸冰。既當重任,經綸時務,不捨夙夜,賓禮朝賢,升擢後進,由是朝野注心,咸曰賢相。初,導輔政,每從寬惠,冰頗任威刑。殷融諫之,冰曰:「前相之賢,猶不堪其弘,況吾者哉!」范汪謂冰曰:「頃天文錯度,足下宜盡消禦之道。」冰曰;「玄象豈吾所測,正當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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