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人事耳。」又隱實戶口,料出無名萬餘人,以充軍實。詔復論前功,冰上疏曰:「臣門戶不幸,以短才贊務,釁及天庭,殃流邦族,若晉典休明,夷戮久矣。而于時顛沛,刑憲暫墜,遂令臣等復得為時陳力。徇國之臣,因之而奮,立功於大罪之後,建義於顛覆之餘,此是臣等所以復得視息於天壤,王憲不復必明於往諐也。此之厚幸,可謂弘矣,豈復得計勞納封,受賞司勳哉!願陛下曲降靈澤,哀恕由中,申命有司,惠臣所乞,則愚臣之願於此畢矣。」許之。
成帝疾篤,時有妄為尚書符,〔一0〕敕宮門宰相不得前,左右皆失色。冰神氣自若,曰:「是必虛妄。」推問,果詐,眾心乃定。進號左將軍。康帝即位,又進車騎將軍。冰懼權盛,乃求外出。會弟翼當伐石季龍,於是以本號除都督江荊寧益梁交廣七州豫州之四郡軍事、領江州刺史、假節,鎮武昌,以為翼援。冰臨發,上疏曰:
臣因循家寵,冠冕當世,而志無殊操,量不及遠。頃皇家多難,釁故頻仍,朝望國器,與時殲落,遂令天眷下墜,降及臣身。俯仰伏事,於今五年。上不能光贊聖猷,下不能緝熙政道,而陛下遇之過分,求之不已,復策敗駕之駟,以冀萬里之功,非天眷之隆,將何以至此!是以敢竭狂瞽,以獻血誠,願陛下暫屏旒纊,以弘聽納。
今強寇未殄,戎車未戢,兵弱於郊,人疲於內,寇之侵逸,未可量也;黎庶之困,未之安也;群才之用,未之盡也。而陛下崇高,事與下隔,視聽察覽,必寄之群下。群下宜忠,不引不進;百司宜勤,不督不勸。是以古之帝王勤於降納,雖日總萬機,猶兼聽將相;或借訟輿人,或求謗芻蕘,良有以也。況今日之弊,開闢之極,而陛下曆數屬當其運,否剝之難嬰之聖躬,普天所以痛心於既往而傾首於將來者也。實冀否終而泰,屬運在今。誠願陛下弘天覆之量,深地載之厚,宅沖虛以為本,勤訓督以為務。廣引時彥,詢於政道,朝之得失必關聖聽,人之情偽必達天聰。然後覽其大當,以總國綱,躬儉節用,堯舜豈遠!大布之衣,衛文何人!是以古人有云:「非知之難,行之難;非行之難,安之難也。」願陛下既思日側於勞謙,納其起予之情,則天下幸甚矣。臣朝夕伏膺,猶不能暢,臨疏徘徊,不覺辭盡。
頃之,獻皇后臨朝,徵冰輔政,冰辭以疾篤。尋而卒,時年四十九。冊贈侍中、司空,諡曰忠成,祠以太牢。
冰天性清慎,常以儉約自居。中子襲嘗貸官絹十匹,冰怒,捶之,市絹還官。臨卒,謂長史江虨曰:「吾將逝矣,恨報國之志不展,命也如何!死之日,斂以時服,無以官物也。」及卒,無絹為衾。又室無妾媵,家無私積,世以此稱之。冰七子:希、襲、友、蘊、倩、邈、柔。
希字始彥。初拜祕書郎,累遷司徒右長史、黃門侍郎、建安太守,未拜,復為長史兼右衛將軍,遷侍中,出為輔國將軍、吳國內史。希既后之戚屬,冰女又為海西公妃,故希兄弟並顯貴。太和中,〔二〕希為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蘊為廣州刺史,並假節,友東陽太守,倩太宰長史,邈會稽王參軍,柔散騎常侍。倩最有才器,桓溫深忌之。
初,慕容厲圍梁父,斷澗水,太山太守諸葛攸奔鄒山,魯、高平等數郡皆沒,希坐免官。頃之,徵為護軍將軍。希怒,固辭。希初免時,多盜北府軍資,溫諷有司劾之,復以罪免,遂客於晉陵之暨陽。初,郭璞筮冰云:「子孫必有大禍,唯用三陽可以有後。」故希求鎮山陽,友為東陽,家于暨陽。
及海西公廢,桓溫陷倩及柔以武陵王黨,殺之。希聞難,便與弟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澤中。蘊於廣州飲鴆而死。及友當伏誅,友子婦,桓祕女也,請溫,故得免。故青州刺史武沈,希之從母兄也,潛餉給希經年。溫後知之,遣兵捕希。武沈之子遵與希聚眾于海濱,略漁人船,夜入京口城。平北司馬卞耽踰城奔曲阿,吏士皆散走。希放城內囚徒數百人,配以器杖,遵於外聚眾,宣令云逆賊桓溫廢帝殺王,稱海西公密旨,誅除凶逆。京都震擾,內外戒嚴,屯備六門。平北參軍劉奭與高平太守郗逸之、遊軍督護郭龍等集眾距之。卞耽又與曲阿人弘戎發諸縣兵二千,并力屯新城以擊希。希戰敗,閉城自守。溫遣東海太守周少孫討之,城陷,被擒。希、邈及子姪五人斬于建康市,遵及黨與並伏誅,唯友及蘊諸子獲全。
友子叔宣,右衛將軍。蘊子廓之,東陽太守。
條字幼序。初辟太宰府,累遷黃門郎、豫章太守。徵拜祕書監,賜爵鄉亭侯,出為冠軍將軍、臨川太守。豫章黃韜自稱孝神皇帝,臨川人李高為相,聚黨數百人,乘犢車,衣皁袍,攻郡縣,條討平之。條於兄弟最凡劣,故祿位不至。卒官,贈左將軍。
翼字稚恭。風儀秀偉,少有經綸大略。京兆杜乂、陳郡殷浩並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語人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議其任耳。」見桓溫總角之中,便期之以遠略,因言於成帝曰:「桓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必有弘濟艱難之勳。」
蘇峻作逆,翼時年二十二,兄亮使白衣領數百人,備石頭。亮敗,與翼俱奔。事平,始辟太尉陶侃府,轉參軍,累遷從事中郎。在公府,雍容諷議。頃之,除振威將軍、鄱陽太守。轉建威將軍、西陽太守。撫和百姓,甚得歡心。遷南蠻校尉,領南郡太守,加輔國將軍、假節。及邾城失守,石城被圍,翼屢設奇兵,潛致糧杖。石城得全,翼之勳也。賜爵都亭侯。
及亮卒,授都督江荊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刺史、假節,代亮鎮武昌。翼以帝舅,年少超居大任,遐邇屬目,慮其不稱。翼每竭志能,勞謙匪懈,戎政嚴明,經略深遠,數年之中,公私充實,人情翕然,稱其才幹。由是自河以南皆懷歸附,石季龍汝南太守戴開率數千人詣翼降。又遣使東至遼東,西到涼州,要給二方,欲同大舉。慕容皝、張駿並報使請期。翼雅有大志,欲以滅胡平蜀為己任,言論慷慨,形于辭色。將兵都尉錢頎陳事合旨,翼拔為五品將軍,賜穀二百斛。時東土多賦役,百姓乃從海道入廣州,刺史鄧嶽大開鼓鑄,諸夷因此知造兵器。翼表陳東境國家所資,侵擾不已,逃逸漸多,夷人常伺隙,若知造鑄之利,將不可禁。
時殷浩徵命無所就,而翼請為司馬及軍司,並不肯赴。翼遺浩書,因致其意。先是,浩父羨為長沙,在郡貪殘,兄冰與翼書屬之。翼報曰:「殷君始往,雖多驕豪,實有風力之益,亦似由有佳兒、弟,故不令物情難之。自頃以來,奉公更退,私累日滋,亦不稍以此寥蕭之也。既雅敬洪遠,又與浩親善,其父兄得失,豈以小小計之。大較江東政,以傴儛豪強,以為民蠹,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頭倉米一百萬斛,皆是豪將輩,而直打殺倉督監以塞責。山遐作餘姚半年,而為官出二千戶,政雖不倫,公強官長也,而群共驅之,不得安席。紀睦、徐寧奉王使糾罪人,船頭到渚,桓逸還復,而二使免官。雖皆前宰之惛謬,江東事去,實此之由也。兄弟不幸,橫陷此中,自不能拔腳於風塵之外,當共明目而治之。荊州所統一二十郡,唯長沙最惡。惡而不黜,與殺督監者復何異耶!」翼有風力格裁,發言立論皆如此。
康帝即位,翼欲率眾北伐,上疏曰:「賊季龍年已六十,奢淫理盡,醜類怨叛,又欲決死遼東。皝雖驍果,未必能固。若北無掣手之虜,則江南將不異遼左矣。臣所以輒發良人,不顧忿咎。然東西形援未必齊舉,且欲北進,移鎮安陸,入沔五百,溳水通流。輒率南郡太守王愆期、江夏相謝尚、尋陽太守袁真、西陽太守曹據等精銳三萬,風馳上道,并勒平北將軍桓宣撲取黃季,欲并丹水,搖蕩秦雍。御以長轡,用逸待勞,比及數年,興復可冀。臣既臨許洛,竊謂桓溫可渡戍廣陵,何充可移據淮泗赭圻,路永進屯合肥。伏願表御之日便決聖聽,不可廣詢同異,以乖事會。兵聞拙速,不聞工之久也。」於是並發所統六州奴及車牛驢馬,百姓嗟怨。時欲向襄陽,慮朝廷不許,故以安陸為辭。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車騎參軍孫綽亦致書諫。翼不從,遂違詔輒行。至夏口,復上表曰:
臣近以胡寇有弊亡之勢,暫率所統,致討山北,並分見眾,略復江夏數城。臣等以九月十九日發武昌,以二十四日達夏口,輒簡卒搜乘停當上道。而所調借牛馬,來處皆遠,百姓所蓄,穀草不充,並多羸瘠,難以涉路。加以向冬,野草漸枯,往反二千,或容躓頓,輒便隨事籌量,權停此舉。又山南諸城,每至秋冬,水多燥涸,運漕用功,實為艱阻。
計襄陽,荊楚之舊,西接益梁,與關隴咫尺,北去洛河,不盈千里,土沃田良,方城險峻,水路流通,轉運無滯,進可以掃盪秦趙,退可以保據上流。臣雖不武,意略淺短,荷國重恩,志存立效。是以受任四年,唯以習戎為務,實欲上憑聖朝威靈高略,下藉士民義慨之誠,因寇衰弊,漸臨逼之。而八年春上表請據樂鄉,廣農蓄穀,以伺二寇之釁,而值天高聽邈,未垂察照,朝議紛紜,遂令微誠不暢。
自爾以來,上參天人之徵,下採降俘之言,胡寇衰滅,其日不遠。臣雖未獲長驅中原,馘截凶醜,亦不可以不進據要害,思攻取之宜。是以輒量宜入沔,徙鎮襄陽。其謝尚、王愆期等,悉令還據本戍,須到所在,馳遣啟聞。
翼時有眾四萬,詔加都督征討軍事。〔一二〕師次襄陽,大會僚佐,陳旌甲,親授弧矢,曰:「我之行也,若此射矣。」遂三起三疊,徒眾屬目,其氣十倍。初,翼遷襄陽,舉朝謂之不可,議者或謂避衰,唯兄冰意同,桓溫及譙王無忌贊成其計。至是,冰求鎮武昌,為翼繼援。朝議謂冰不宜出,冰乃止。又進翼征西將軍,領南蠻校尉。胡賊五六百騎出樊城,翼遣冠軍將軍曹據追擊於撓溝北,破之,死者近半,獲馬百匹。翼綏來荒遠,務盡招納之宜,立客館,置典賓參軍。桓宣卒,翼以長子方之為義成太守,〔一三〕代領宣眾,司馬應誕為龍驤將軍、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勳為建威將軍、梁州刺史,戍西城。康帝崩,兄冰卒,以家國情事,留方之戍襄陽,還鎮夏口,悉取冰所領兵自配,以兄子統為尋陽太守。詔使翼還督江州,又領豫州刺史,辭豫州。復欲移鎮樂鄉,詔不許。繕修軍器,大佃積穀,欲圖後舉。遣益州刺史周撫、西陽太守曹據伐蜀,破蜀將李桓於江陽。〔一四〕
翼如廁,見一物如方相,俄而疽發背。疾篤,表第二子爰之行輔國將軍、荊州刺史,司馬朱燾為南蠻校尉,以千人守巴陵。永和元年卒,時年四十一。追贈車騎將軍,諡曰肅。翼卒未幾,部將干瓚〔一五〕、戴羲等作亂,殺將軍曹據。翼長史江虨、司馬朱燾、將軍袁真等共誅之。
爰之有翼風,尋為桓溫所廢。溫既廢爰之,又以征虜將軍劉惔監沔中軍事,領義成太守,代方之。而方之、爰之並遷徙于豫章。
史臣曰:外戚之家,連輝椒掖,舅氏之族,同氣蘭閨,靡不憑藉寵私,階緣險謁。門藏金穴,地使其驕;馬控龍媒,勢成其逼。古者右賢左戚,用杜溺私之路,愛而知惡,深慎滿覆之災,是以厚贈瓊瑰,罕升津要。塗山在夏,靡與禼稷同驅;姒氏居周,不預燕齊等列。聖人慮遠,殊有旨哉!晉昵元規,參聞顧命。然其筆敷華藻,吻縱濤波,方駕搢紳,足為翹楚。而智小謀大,昧經邦之遠圖;才高識寡,闕安國之長算。璿萼見誅,物議稱其拔本;牙尺垂訓,帝念深於負芒。是使蘇祖尋戈,宗祧殆覆。已而猜嫌上宰,謀黜負圖。向使郗鋻協從,必且戎車犯順,則與夫台、產、安、桀,〔一六〕亦何以異哉!幸漏吞舟,免淪昭憲,是庾宗之大福,非晉政之不綱明矣。懌恣凶懷,鴆加連率,再世之後,三陽僅存,餘殃所及,蓋其宜也。
贊曰:元規矯跡,寵階椒掖。識闇釐道,亂由乘隙。下拜長沙,有慚忠益。季堅清貞,毓德馳名。處泰逾約,居權戒盈。稚恭慷慨,亦擅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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