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戢,家廢講誦,國闕庠序,率爾責試,竊以為疑。然宣下以來,涉歷三載,累遇慶會,遂未一試。揚州諸郡,接近京都,懼累及君父,多不敢行。其遠州邊郡,掩誣朝廷,冀於不試,冒昧來赴,既到審試,遂不敢會。臣愚以不會與不行,其為闕也同。若當偏加除署,是為肅法奉憲者失分,僥倖投射者得官,穨風傷教,懼於是始。
夫王言如絲,其出如綸,臨事改制,示短天下,人聽有惑,臣竊惜之。愚以王命無貳,憲制宜信。去年察舉,一皆策試。如不能試,可不拘到,遣歸不署。又秀才雖以事策,亦氾問經義,苟所未學,實難闇通,不足復曲碎垂例,違舊造異。謂宜因其不會,徐更革制。可申明前下,崇修學校,普延五年,以展講習,鈞法齊訓,示人軌則。夫信之與法,為政之綱,施之家室,猶弗可貳,況經國之典而可翫黷乎!
帝納焉。聽孝廉申至七年,秀才如故。
時典客令萬默領諸胡,胡人相誣,朝廷疑默有所偏助,將加大辟。坦獨不署,由是被譴,遂棄官歸會稽。久之,除領軍司馬,未赴召。會王敦反,與右衛將軍虞潭俱在會稽起義,而討沈充。事平,始就職。揚州刺史王導請為別駕。
咸和初,遷尚書左丞,深為臺中之所敬憚。尋屬蘇峻反,坦與司徒司馬陶回白王導曰:「及峻未至,宜急斷阜陵之界,守江西當利諸口,彼少我眾,一戰決矣。若峻未至,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先人有奪人之功,時不可失。」導然之。庾亮以為峻脫逕來,是襲朝廷虛也,故計不行。峻遂破姑熟,取鹽米,亮方悔之。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臺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既而臺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時人稱其先見。及峻挾天子幸石頭,坦奔陶侃,侃引為長史。時侃等夜築白石壘,至曉而成。聞峻軍嚴聲,咸懼來攻。坦曰:「不然。若峻攻壘,必須東北風急,令我水軍不得往救。今天清靜,賊必不動,決遣軍出江乘,掠京口以東矣。」果如所籌。時郗鑒鎮京口,侃等各以兵會。既至,坦議以為本不應須召郗公,遂使東門無限。今宜遣還,雖晚,猶勝不也。侃等猶疑,坦固爭甚切,始令鑒還據京口,遣郭默屯大業,又令驍將李閎、曹統、周光與默并力,賊遂勢分,卒如坦計。
及峻平,以坦為吳郡太守。自陳吳多賢豪,而坦年少,未宜臨之。王導、庾亮並欲用坦為丹楊尹。時亂離之後,百姓凋弊,坦固辭之。導等猶未之許。坦慨然曰:「昔肅祖臨崩,諸君親據御床,共奉遺詔。孔坦疏賤,不在顧命之限。既有艱難,則以微臣為先。今由俎上肉,任人膾截耳!」乃拂衣而去。導等亦止。於是遷吳興內史,封晉陵男,加建威將軍。以歲饑,運家米以振窮乏,百姓賴之。時使坦募江淮流人為軍,有殿中兵,因亂東還,來應坦募,坦不知而納之。或諷朝廷,以坦藏臺叛兵,遂坐免。尋拜侍中。
咸康元年,石聰寇歷陽,王導為大司馬,討之,請坦為司馬。會石勒新死,季龍專恣,石聰及譙郡太守彭彪等各遣使請降。坦與聰書曰:
華狄道乖,南北迥邈,瞻河企宋,每懷饑渴。數會陽九,天禍晉國,姦凶猾夏,乘釁肆虐。我德雖衰,天命未改。乾符啟再集之慶,中興應靈期之會,百六之艱既過,惟新之美日隆。而神州振蕩,遺氓波散,誓命戎狄之手,跼蹐豺狼之穴,朝廷每臨寐永歎,痛心疾首。天罰既集,罪人斯隕,王旅未加,自相魚肉。豈非人怨神怒,天降其災!蘭艾同焚,賢愚所歎,哀矜勿喜,我后之仁,大赦曠廓,唯季龍是討。彭譙使至,粗具動靜,知將軍忿疾醜類,翻然同舉。承問欣豫,慶若在己。何知幾之先覺,砎石之易悟哉!引領來儀,怪無聲息。
將軍出自名族,誕育洪冑。遭世多故,國傾家覆,生離親屬,假養異類。雖逼偽寵,將亦何賴!聞之者猶或有悼,況身嬰之,能不憤慨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誠反族歸正之秋,圖義建功之日也。若將軍喻納往言,宣之同盟,率關右之眾,輔河南之卒,申威趙魏,為國前驅,雖竇融之保西河,黥布之去項羽,比諸古今,未足為喻。聖上寬明,宰輔弘納,雖射鉤之隙,賞之故行,雍齒之恨,侯之列國。況二三子無曩人之嫌,而遇天啟之會,當如影響,有何遲疑!
今六軍誡嚴,水陸齊舉,熊羆踴躍,齕噬爭先,鋒鏑一交,玉石同碎,雖復後悔,何嗟及矣!僕以不才,世荷國寵,雖實不敏,誠為行李之主,區區之情,還信所具。夫機事不先,鮮不後悔,自求多福,唯將軍圖之。
朝廷遂不果北伐,人皆懷恨。
坦在職數年,遷侍中。時成帝每幸丞相王導府,拜導妻曹氏,有同家人,坦每切諫。時帝刻日納后,而尚書左僕射王彬卒,議者以為欲卻期。坦曰:「婚禮之重,重於救日蝕。救日蝕,有后之喪,太子墮井,則止。納后盛禮,豈可以臣喪而廢!」從之。及帝既加元服,猶委政王導,坦每發憤,以國事為己憂,嘗從容言於帝曰:「陛下春秋以長,聖敬日躋,宜博納朝臣,諮諏善道。」由是忤導,出為廷尉,怏怏不悅,以疾去職。加散騎常侍,遷尚書,未拜。
疾篤,庾冰省之,乃流涕。坦慨然曰:「大丈夫將終不問安國寧家之術,乃作兒女子相問邪!」冰深謝焉。臨終,與庾亮書曰:「不謂疾苦,遂至頓弊,自省綿綿,奄忽無日。修短命也,將何所悲!但以身往名沒,朝恩不報,所懷未敘,即命多恨耳!足下以伯舅之尊,居方伯之重,抗威顧眄,名震天下,榱椽之佐,常願下風。使九服式序,四海一統,封京觀於中原,反紫極於華壤,是宿昔之所味詠,慷慨之本誠矣。今中道而斃,豈不惜哉!若死而有靈,潛聽風烈。」俄卒,時年五十一。追贈光祿勳,諡曰簡。亮報書曰:「廷尉孔君,神遊體離,嗚呼哀哉!得八月十五日書,知疾患轉篤,遂不起濟,悲恨傷楚,不能自勝。足下方在中年,素少疾患,雖天命有在,亦禍出不圖。且足下才經於世,世常須才,況於今日,倍相痛惜。吾以寡乏,忝當大任,國恥未雪,夙夜憂憤。常欲足下同在外藩,戮力時事。此情未果,來書奄至。申尋往復,不覺涕隕。深明足下慷慨之懷,深痛足下不遂之志。邈然永隔,夫復何言!謹遣報答,并致薄祭,望足下降神饗之。」子混嗣。
嚴字彭祖。祖父奕,全椒令,明察過人。時有遺其酒者,始提入門,奕遙呵之曰:「人餉吾兩甖酒,其一何故非也?」檢視之,一甖果是水。或問奕何以知之,笑曰:「酒重水輕,提酒者手有輕重之異故耳。」在官有惠化,及卒,市人若喪慈親焉。父倫,黃門郎。
嚴少仕州郡,歷司徒掾、尚書殿中郎。殷浩臨揚州,請為別駕。遷尚書左丞。時朝廷崇樹浩,以抗擬桓溫,溫深以不平。浩又引接荒人,謀立功於閫外。嚴言於浩曰:「當今時事艱難,可謂百六之運,使君屈己應務,屬當其會。聖懷所以日昃匪懈,臨朝斤斤,每欲深根固本,靜邊寧國耳,亦豈至私哉!而處任者所志不同,〔二〕所見各異,人口云云,無所不至。頃來天時人情,良可寒心。古人為政,防人之口甚於防川。間日侍座,亦已粗申所懷,不審竟當何以鎮之?老子云『夫唯不爭,則萬物不能與之爭』,此言不可不察也。愚意故謂朝廷宜更明授任之方,韓彭可專征伐,蕭曹守管籥,內外之任,各有攸司。深思廉藺屈申之道,平勃相和之義,令婉然通順,人無間言,然後乃可保大定功,平濟天下也。又觀頃日降附之徒,皆人面獸心,貪而無親,難以義感。而聚著都邑,雜處人間,使君常疲聖體以接之,虛府庫以拯之,足以疑惑視聽耳。」浩深納之。
及哀帝踐阼,議所承統,時多異議。嚴與丹楊尹庾龢議曰:「順本居正,親親不可奪,宜繼成皇帝。」諸儒咸以嚴議為長,竟從之。
隆和元年,詔曰:「天文失度,太史雖有禳祈之事,猶釁眚屢彰。今欲依鴻祀之制,於太極殿前庭親執虔肅。」嚴諫曰:「鴻祀雖出尚書大傳,先儒所不究,歷代莫之興,承天接神,豈可以疑殆行事乎!天道無親,唯德是輔,陛下祗順恭敬,留心兆庶,可以消災復異。皆已蹈而行之,德合神明,丘禱久矣,豈須屈萬乘之尊,修雜祀之事!君舉必書,可不慎歟!」帝嘉之而止。以為揚州大中正,嚴不就。有司奏免,詔特以侯領尚書。
時東海王奕求海鹽、錢塘以水牛牽埭稅取錢直,帝初從之,嚴諫乃止。初,帝或施私恩,以錢帛賜左右。嚴又啟諸所別賜及給廚食,皆應減省。帝曰:「左右多困乏,故有所賜,今通斷之。又廚膳宜有減徹,思詳具聞。」嚴多所匡益。
太和中,拜吳興太守,加秩中二千石。善於宰牧,甚得人和。餘杭婦人經年荒,賣其子以活夫之兄子。武康有兄弟二人,妻各有孕,弟遠行未反,遇荒歲,不能兩全,棄其子而活弟子。嚴並褒薦之。又甄賞才能之士,論者美焉。五年,以疾去職,卒于家。
三子:道民,宣城內史;靜民,散騎侍郎;福民,太子洗馬〔三〕,皆為孫恩所害。
群字敬林,嚴叔父也。有智局,志尚不羈。蘇峻入石頭,時匡術有寵於峻,賓從甚盛。群與從兄愉同行於橫塘,遇之,愉止與語,而群初不視術。術怒,欲刃之。愉下車抱術曰:「吾弟發狂,卿為我宥之。」乃獲免。後峻平,王導保存術,嘗因眾坐,令術勸群酒,以釋橫塘之憾。群答曰:「群非孔子,厄同匡人。雖陽和布氣,鷹化為鳩,至於識者,猶憎其目。」導有愧色。
仕歷中丞。性嗜酒,導嘗戒之曰:「卿飲,不見酒家覆瓿布,日月久糜爛邪?」答曰:「公不見肉糟淹更堪久邪?」嘗與親友書云:「今年田得七百石秫米,不足了麴糱事。」其耽湎如此。卒於官。嗣子沈。
沈字德度,有美名。何充薦沈於王導曰︰「文思通敏,宜登宰門。」辟丞相司徒掾、琅邪王文學,並不就。從兄坦以裘遺之,辭不受。坦曰:「晏平仲儉,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猶狐裘數十年,卿復何辭!」於是受而服之。是時沈與魏顗、虞球、虞存、謝奉並為四族之俊。
沈子廞,位至吳興太守、廷尉。廞子琳之,以草書擅名,又為吳興太守、侍中。
丁潭
丁潭字世康,會稽山陰人也。祖固,吳司徒。父彌,梁州刺史。潭初為郡功曹,察孝廉,除郎中,稍遷丞相西閤祭酒。時元帝稱制,使各陳時事損益,潭上書曰:
為國者恃人須才,蓋二千石長吏是也。安可不明簡其才,使必允當。既得其人,使久於其職,在官者無苟且,居下者有心,此為政之較也。今之長吏,遷轉既數,有送迎之費。古人三載考績,三考黜陟,中才處局,故難以速成矣。
夫兵所以防禦未然,鎮壓姦凶,周雖三聖,功成由武。今戎戰之世,益宜留心,簡選精銳,以備不虞。無事則優其身,有難則責其力。竊聞今之兵士,或私有役使,而營陣不充。夫為國者,由為家也。計財力之所任,審趨舍之舉動,不營難成之功,損棄分外之役。今兵人未強,當審其宜,經塗遠舉,未獻大捷,更使力單財盡而威望挫弱也。
及帝踐阼,拜駙馬都尉、奉朝請、尚書祠部郎。時琅邪王裒始受封,帝欲引朝賢為其國上卿,將用潭,以問中書令賀循。循曰:「郎中令職望清重,實宜審授。潭清淳貞粹,雅有隱正,聖明所簡,才實宜之。」遂為琅邪王郎中令。會裒薨,潭上疏求行終喪禮,曰:「在三之義,禮有達制,近代已來,或隨時降殺,宜一匡革,以敦于後。輒案令文,王侯之喪,官僚服斬,既葬而除。今國無繼統,喪庭無主,臣實陋賤,不足當重,謬荷首任,禮宜終喪。」詔下博議。國子祭酒杜夷議:〔四〕「古者諒闇,三年不言。下及周世,稅衰效命。春秋之時,天子諸侯既葬而除。此所謂三代損益,禮有不同。故三年之喪,由此而廢。然則漢文之詔,合於隨時,凡有國者,皆宜同也,非唯施於帝皇而已。案禮,殤與無後,降於成人。有後,既葬而除。今不得以無後之故而獨不除也。愚以丁郎中應除衰麻,自宜主祭,以終三年。」太常賀循議:「禮,天子諸侯俱以至尊臨人,上下之義,君臣之禮,自古以來,其例一也。故禮盛則並全其重,禮殺則從其降。春秋之事,〔五〕天子諸侯不行三年。至於臣為君服,亦宜以君為節,未有君除而臣服,君服而臣除者。今法令,諸侯卿相官屬為君斬衰,既葬而除。以令文言之,明諸侯不以三年之喪與天子同可知也。君若遂服,則臣子輕重無應除者也。若當皆除,無一人獨重之文。禮有攝主而無攝重,故大功之親主人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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