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晉書卷九十一列傳第六十一

作者: 房玄龄8,441】字 目 录

廢業。石勒嘗騎至山陽,敕其黨以衍儒雅之士,不得妄入郡境。視職期月,以太興三年卒於官,年五十三。

衍雖不以文才著稱,而博覽過於賀循,凡所撰述,百餘萬言。

子啟,廬陵太守。

宗人夷吾有美名,博學不及衍,涉世聲譽過之。元帝以為主簿,轉參軍,稍遷侍中,徙太子左衛率,卒,追贈太僕。

范宣

范宣字宣子,陳留人也。年十歲,能誦詩書。嘗以刀傷手,捧手改容。人問痛邪,答曰:「不足為痛,但受全之體而致毀傷,不可處耳。」家人以其年幼而異焉。少尚隱遁,加以好學,手不釋卷,以夜繼日,遂博綜眾書,尤善三禮。家至貧儉,躬耕供養。親沒,負土成墳,廬于墓側。太尉郗鑒命為主簿,詔徵太學博士、散騎郎,並不就。

家于豫章,太守殷羨見宣茅茨不完,欲為改宅,宣固辭之。庾爰之以宣素貧,加年荒疾疫,厚餉給之,宣又不受。爰之問宣曰:「君博學通綜,何以太儒?」宣曰:「漢興,貴經術,至於石渠之論,實以儒為弊。正始以來,世尚老莊。逮晉之初,競以裸裎為高。僕誠太儒,然『丘不與易』。」宣言談未嘗及老莊。客有問人生與憂俱生,不知此語何出。宣云:「出莊子至樂篇。」客曰:「君言不讀老莊,何由識此?」宣笑曰:「小時嘗一覽。」時人莫之測也。

宣雖閑居屢空,常以講誦為業,譙國戴逵等皆聞風宗仰,自遠而至,諷誦之聲,有若齊魯。太元中,順陽范甯為豫章太守,甯亦儒博通綜,在郡立鄉校,教授恒數百人。由是江州人士並好經學,化二范之風也。年五十四卒。著禮易論難皆行於世。

子輯,歷郡守、國子博士、大將軍從事中郎。自免歸,亦以講授為事。義熙中,連徵不至。

韋謏

韋謏字憲道,京兆人也。雅好儒學,善著述,於群言祕要之義,無不綜覽。仕於劉曜,為黃門郎。後又入石季龍,署為散騎常侍,歷守七郡,咸以清化著名。又徵為廷尉,識者擬之于、張。前後四登九列,六在尚書,二為侍中,再為太子太傅,封京兆公。好直諫,陳軍國之宜,多見允納。著伏林三千餘言,遂演為典林二十三篇。凡所述作及集記世事數十萬言,皆深博有才義。

至冉閔,又署為光祿大夫。時閔拜其子胤為大單于,而以降胡一千處之麾下。謏諫曰:「今降胡數千,接之如舊,誠是招誘之恩。然胡羯本為仇敵,今之款附,苟全性命耳。或有刺客,變起須臾,敗而悔之,何所及也!古人有言,一夫不可狃,〔七〕而況千乎!願誅屏降胡,去單于之號,深思聖王苞桑之誡也。」閔志在綏撫,銳於澄定,聞其言,大怒,遂誅之,并殺其子伯陽。

謏性不嚴重,好徇己之功,論者亦以是少之。嘗謂伯陽曰:「我高我曾重光累徽,我祖我考父父子子,汝為我對,正值惡抵。」伯陽曰:「伯陽之不肖,誠如尊教,尊亦正值軟抵耳。」謏慚無言。時人傳之以為嗤笑。

范弘之

范弘之字長文,安北將軍汪之孫也。襲爵武興侯。雅正好學,以儒術該明,為太學博士。時衛將軍謝石薨,請諡,下禮官議。弘之議曰:

石階藉門蔭,屢登崇顯,總司百揆,翼贊三臺,閑練庶事,勤勞匪懈,內外僉議,皆曰與能。當淮肥之捷,勳拯危墜,雖皇威遐震,狡寇天亡,因時立功,石亦與焉。又開建學校,以延冑子,雖盛化未洽,亦愛禮存羊。然古之賢輔,大則以道事君,侃侃終日;次則厲身奉國,夙夜無怠;下則愛人惜力,以濟時務。此數者,然後可以免惟塵之譏,塞素餐之責矣。今石位居朝端,任則論道,唱言無忠國之謀,守職則容身而已,不可謂事君;貨黷京邑,聚斂無厭,不可謂厲身;坐擁大眾,侵食百姓,大東流於遠近,怨毒結於眾心,不可謂愛人;工徒勞於土木,思慮殫於機巧,紈綺盡於婢妾,財用縻於絲桐,不可謂惜力。此人臣之大害,有國之所去也。

先王所以正風俗,理人倫者,莫尚乎節儉,故夷吾受謗乎三歸,平仲流美於約己。自頃風軌陵遲,奢僭無度,廉恥不興,利競交馳,不可不深防原本,以絕其流。漢文襲弋綈之服,諸侯猶侈;武帝焚雉頭之裘,靡麗不息。良由儉德雖彰,而威禁不肅;道自我建,而刑不及物。若存罰其違,亡貶其惡,則四維必張,禮義行矣。

案諡法,因事有功曰「襄」,貪以敗官曰「墨」,宜諡曰襄墨公。

又論殷浩宜加贈諡,不得因桓溫之黜以為國典,仍多敘溫移鼎之跡。

時謝族方顯,桓宗猶盛,尚書僕射王珣,溫故吏也,素為溫所寵,三怨交集,乃出弘之為餘杭令。將行,與會稽王道子牋曰:

下官輕微寒士,謬得廁在俎豆,實懼辱累清流,惟塵聖世。竊以人君居廟堂之上、智周四海之外者,非徒聰明內照,亦賴群言之助也。是以舜之佐堯,以啟闢為首;咎繇謩禹,以侃侃為先,故下無隱情之責,上收神明之功。敢緣斯義,志在輸盡。常以謝石黷累,應被清澄,殷浩忠貞,宜蒙褒顯,是以不量輕弱,先眾言之。而惡直醜正,其徒實繁,雖仰恃聖主欽明之度,俯賴明公愛物之隆,而交至之患,實有無賴。下官與石本無怨忌,生不相識,事無相干,正以國體宜明,不應稍計強弱。與浩年時邈絕,世不相及,無復藉聞,故老語其遺事耳,於下官之身有何痛癢,而當為之犯時干主邪!

每觀載籍,志士仁人有發中心任直道而行者,有懷知陽愚負情曲從者,所用雖異,而並傳後世。故比干處三仁之中,箕子為名賢之首。後人用捨,參差不同,各信所見,率應而至,或榮名顯赫,或禍敗係踵,此皆不量時趣,以身嘗禍,雖有硜硜之稱,〔八〕而非大雅之致,此亦下官所不為也。世人乃云下官正直,能犯艱難,斯談實過。下官知主上聖明,明公虛己,思求格言,必不使盡忠之臣屈於邪枉之門也。是以敢獻愚誠,布之執事,豈與昔人擬其輕重邪!亦以臣之事君,惟思盡忠而已,不應復計利鈍,事不允心則讜言悟主,義感於情則陳辭靡悔。若懷情藏意,蘊而不言,此乃古人所以得罪於明君,明君所以致法於群下者也。

桓溫事跡,布在天朝,逆順之情,暴之四海。在三者臣子,情豈或異!凡厥黔首,誰獨無心!舉朝嘿嘿,未有唱言者,是以頓筆按氣,不敢多云。桓溫於亡祖,雖其意難測,求之於事,止免黜耳,非有至怨也。亡父昔為溫吏,推之情禮,義兼他人。所以每懷憤發,痛若身首者,明公有以尋之。王珣以下官議殷浩諡,不宜暴揚桓溫之惡。珣感其提拔之恩,懷其入幙之遇,託以廢黜昏闇,建立聖明,自謂此事足以明其忠貞之節。明公試復以一事觀之。昔周公居攝,道致升平,禮樂刑政皆自己出。以德言之,周公大聖,以年言之,成王幼弱,猶復遽避君位,復子明辟。漢之霍光,大勳赫然,孝宣年未二十,亦反萬機。故能君臣俱隆,道邁千歲。若溫忠為社稷,誠存本朝,便當仰遵二公,式是令矩,何不奉還萬機,退守藩屏?方提勒公王,匡總朝廷,豈為先帝幼弱,未可親政邪?將德桓溫,不能聽政邪?又逼脅袁宏,使作九錫,備物光赫,其文具存,朝廷畏怖,莫不景從,惟謝安、王坦之以死守之,故得稽留耳。會上天降怒,姦惡自亡,社稷危而復安,靈命墜而復構。

晉自中興以來,號令威權多出強臣,中宗、肅祖斂衽於王敦,先皇受屈於桓氏。今主上親覽萬機,明公光讚百揆,政出王室,人無異望,復不於今大明國典,作制百代,不審復欲待誰?先王統物,必明其典誥,貽厥孫謀,故令問休嘉,千歲承風。願明公遠覽殷周,近察漢魏,慮其所以危,求其所以安,如此而已。

又與王珣書曰:

見足下答仲堪書,深具義發之懷。夫人道所重,莫過君親,君親所係,忠孝而已。孝以揚親為主,忠以節義為先。〔九〕殷侯忠貞居正,心貫人神,加與先帝隆布衣之好,著莫逆之契,契闊艱難,夷嶮以之,雖受屈姦雄,志達千載,此忠貞之徒所以義干其心不獲以已者也。既當時貞烈之徒所究見,亦後生所備聞,吾亦何敢苟避狂狡,以欺聖明。足下不推居正之大致,而懷知己之小惠,欲以幙府之小節奪名教之重義,於君臣之際既以虧矣。尊大君以殷侯協契忠規,同戴王室,志厲秋霜,誠貫一時,殷侯所以得宣其義聲,實尊大君協贊之力也。足下不能光大君此之直志,乃感溫小顧,懷其曲澤,公在聖世,欺罔天下,使丞相之德不及三葉,領軍之基一構而傾,此忠臣所以解心,孝子所以喪氣,父子之道固若是乎?足下言臣則非忠,語子則非孝。二者既亡,吾誰畏哉!

吾少嘗過庭,備聞祖考之言,未嘗不發憤衝冠,情見乎辭。當爾之時,惟覆亡是懼,豈暇謀及國家。不圖今日得操筆斯事,是以上憤國朝無正義之臣,次惟祖考有沒身之恨,豈得與足下同其肝膽邪!先君往亦嘗為其吏,于時危懼,恒不自保,仰首聖朝,心口憤歎,豈復得計策名昔日,自同在三邪!昔子政以五世純臣,子駿以下委質王莽,先典既已正其逆順,後人亦已鑒其成敗。每讀其事,未嘗不臨文痛歎,憤愾交懷。以今況古,乃知一揆耳。

弘之詞雖亮直,終以桓、謝之故不調,卒於餘杭令,年四十七。

王歡

王歡字君厚,樂陵人也。安貧樂道,專精耽學,不營產業,常丐食誦詩,雖家無斗儲,意怡如也。其妻患之,或焚毀其書而求改嫁,歡笑而謂之曰:「卿不聞朱買臣妻邪?」時聞者多哂之。歡守志彌固,遂為通儒。至慕容暐襲偽號,署為國子博士,親就受經。遷祭酒。及暐為苻堅所滅,歡死於長安。

史臣曰:范平等學府儒宗,譽隆望重,或質疑是屬,或師範攸歸,雖為未及古人,故亦一時之俊。若仲寧之清貞守道,抗志柴門;行齊之居室屢空,棲心陋巷;文博之漱流枕石,鏟跡銷聲;宣子之樂道安貧,弘風闡教:斯並通儒之高尚者也。而邈協和主相,刊削繁辭,可謂將順其美,匡救其惡。舒元入參機務,明主賞其博聞;出蒞邊隅,獷狄欽其明德。弘之抗言立論,不避朝權,貶石抵溫,斯為當矣,遂乃厄於三怨,以至陵遲,悲夫!

贊曰:郁郁周文,洋洋漢典。炙輠流譽,解頤飛辯。雅誥弗淪,微言復顯。爰及晉代,斯風逾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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