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遵之抗志,黃公之高節。」又問:「卿居海濱,頗能隨水戲乎?」答曰:「可。」統乃操柂正櫓,折旋中流,初作鯔鷠躍,後作鯆〈魚孚〉引,飛鷁首,掇獸尾,奮長梢而船直逝者三焉。於是風波振駭,雲霧杳冥,俄而白魚跳入船者有八九。觀者皆悚遽,充心尤異之,乃更就船與語,其應如響,欲使之仕,即俛而不答。充又謂曰:「昔堯亦歌,舜亦歌,子與人歌而善,必反而後和之,明先聖前哲無不盡歌。卿頗能作卿土地間曲乎?」統曰:「先公惟寓稽山,朝會萬國,授化鄙邦,崩殂而葬。恩澤雲布,聖化猶存,百姓感詠,遂作慕歌。又孝女曹娥,年甫十四,貞順之德過越梁宋,其父墮江不得尸,娥仰天哀號,中流悲歎,便投水而死,父子喪尸,後乃俱出,國人哀其孝義,為歌河女之章。伍子胥諫吳王,言不納用,見戮投海,國人痛其忠烈,為作小海唱。今欲歌之。」眾人僉曰:「善。」統於是以足叩船,引聲喉囀,清激慷慨,大風應至,含水嗽天,雲雨響集,叱吒讙呼,雷電晝冥,集氣長嘯,沙塵煙起。王公已下皆恐,止之乃已。諸人顧相謂曰:「若不游洛水,安見是人!聽慕歌之聲,便髣彿見大禹之容。聞河女之音,不覺涕淚交流,即謂伯姬高行在目前也。聆小海之唱,謂子胥、屈平立吾左右矣。」充欲耀以文武鹵簿,覬其來觀,因而謝之,遂命建朱旗,舉幡校,分羽騎為隊,軍伍肅然。須臾,鼓吹亂作,胡葭長鳴,車乘紛錯,縱橫馳道,又使妓女之徒服袿襡,炫金翠,繞其船三匝。統危坐如故,若無所聞。充等各散曰:「此吳兒是木人石心也。」統歸會稽,竟不知所終。
朱沖
朱沖字巨容,南安人也。少有至行,閑靜寡欲,好學而貧,常以耕藝為事。鄰人失犢,認沖犢以歸,後得犢於林下,大慚,以犢還沖,沖竟不受。有牛犯其禾稼,沖屢持芻送牛而無恨色。主愧之,乃不復為暴。
咸寧四年,詔補博士,沖稱疾不應。尋又詔曰:「東宮官屬亦宜得履蹈至行敦悅典籍者,其以沖為太子右庶子。」沖每聞徵書至,輒逃入深山,時人以為梁管之流。沖居近夷俗,羌戎奉之若君,沖亦以禮讓為訓,邑里化之,路不拾遺,邨無凶人,毒蟲猛獸皆不為害。卒以壽終。
范粲
范粲字承明,陳留外黃人,漢萊蕪長丹之孫也。〔五〕粲高亮貞正,有丹風,而博涉強記,學皆可師,遠近請益者甚眾,性不矜莊,而見之皆肅如也。魏時州府交辟,皆無所就。久之,乃應命為治中,轉別駕,辟太尉掾、尚書郎,出為征西司馬,所歷職皆有聲稱。
及宣帝輔政,遷武威太守。到郡,選良吏,立學校,勸農桑。是時戎夷頗侵疆埸,粲明設防備,敵不敢犯,西域流通,無烽燧之警。又郡壤富實,珍玩充積,粲檢制之,息其華侈。以母老罷官。郡既接近寇戎,粲以重鎮輒去職,朝廷尤之,左遷樂涫令。
頃之,轉太宰從事中郎。遭母憂,以至孝稱。服闋,復為太宰中郎。齊王芳被廢,遷于金墉城,粲素服拜送,哀慟左右。時景帝輔政,召群官會議,粲又不到,朝廷以其時望,優容之。粲又稱疾,闔門不出。於是特詔為侍中,持節使於雍州。粲因陽狂不言,寢所乘車,足不履地。子孫恒侍左右,至有婚宦大事,輒密諮焉。合者則色無變,不合則眠寢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
武帝踐阼,泰始中,粲同郡孫和時為太子中庶子,表薦粲,稱其操行高潔,久嬰疾病,可使郡縣輿致京師,加以聖恩,賜其醫藥,若遂瘳除,必有益於政。乃詔郡縣給醫藥,又以二千石祿養病,歲以為常,加賜帛百匹。子喬以父疾篤,辭不敢受,詔不許。以太康六年卒,時年八十四,不言三十六載,終於所寢之車。長子喬。
喬字伯孫。年二歲時,祖馨臨終,撫喬首曰:「恨不見汝成人!」因以所用硯與之。至五歲,祖母以告喬,喬便執硯涕泣。九歲請學,在同輩之中,言無媟辭。弱冠,受業於樂安蔣國明。濟陰劉公榮有知人之鑒,見喬,深相器重。友人劉彥秋夙有聲譽,嘗謂人曰:「范伯孫體應純和,理思周密,吾每欲錯其一事而終不能。」光祿大夫李銓嘗論楊雄才學優於劉向,喬以為向定一代之書,正群籍之篇,使雄當之,故非所長,遂著劉楊優劣論,文多不載。
喬好學不倦。父粲陽狂不言,喬與二弟並棄學業,絕人事,侍疾家庭,至粲沒,足不出邑里。司隸校尉劉毅嘗抗論於朝廷曰:「使范武威疾若不篤,是為伯夷、叔齊復存於今。如其信篤,益是聖主所宜哀矜。其子久侍父疾,名德著茂,不加敘用,深為朝廷惜遺賢之譏也。」元康中,詔求廉讓沖退履道寒素者,不計資,以參選敘。尚書郎王琨乃薦喬曰:「喬稟德真粹,立操高潔,儒學精深,含章內奧,安貧樂道,棲志窮巷,簞瓢詠業,長而彌堅,誠當今之寒素,著厲俗之清彥。」時張華領司徒,天下所舉凡十七人,於喬特發優論。又吏部郎郗隆亦思求海內幽遁之士,喬供養衡門,至於白首,於是除樂安令。辭疾不拜。喬凡一舉孝廉,八薦公府,再舉清白異行,又舉寒素,一無所就。
初,喬邑人臘夕盜斫其樹,人有告者,喬陽不聞,邑人愧而歸之。喬往喻曰:「卿節日取柴,欲與父母相歡娛耳,何以愧為!」其通物善導,皆此類也。外黃令高頵歎曰:「諸士大夫未有不及私者,而范伯孫恂恂率道,名諱未嘗經於官曹,士之貴異,於今而見。大道廢而有仁義,信矣!」其行身不穢,為物所歎服如此。以元康八年卒,年七十八。
魯勝
魯勝字叔時,代郡人也。少有才操,為佐著作郎。元康初,遷建康令。到官,著正天論云:「以冬至之後立晷測影,準度日月星。臣案日月裁徑百里,無千里;星十里,不百里。」遂表上求下群公卿士考論。「若臣言合理,當得改先代之失,而正天地之紀。如無據驗,甘即刑戮,以彰虛妄之罪」。事遂不報。嘗歲日望氣,知將來多故,便稱疾去官。中書令張華遣子勸其更仕,再徵博士,舉中書郎,皆不就。
其著述為世所稱,遭亂遺失,惟注墨辯,存其敘曰:
名者所以別同異,明是非,道義之門,政化之準繩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則事不成。」墨子著書,作辯經以立名本,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以正別名顯於世。孟子非墨子,其辯言正辭則與墨同。荀卿、莊周等皆非毀名家,而不能易其論也。
名必有形,察形莫如別色,〔六〕故有堅白之辯。名必有分明,分明莫如有無,故有無序之辯。是有不是,可有不可,是名兩可。同而有異,異而有同,是之謂辯同異。至同無不同,至異無不異,是謂辯同辯異。同異生是非,是非生吉凶,取辯於一物而原極天下之汙隆,名之至也。
自鄧析至秦時名家者,世有篇籍,率頗難知,後學莫復傳習,於今五百餘歲,遂亡絕。墨辯有上下經,經各有說,凡四篇,與其書眾篇連第,故獨存。今引說就經,各附其章,疑者闕之。又采諸眾雜集為刑名二篇,〔七〕略解指歸,以俟君子。其或興微繼絕者,亦有樂乎此也!
董養
董養字仲道,陳留浚儀人也。泰始初,到洛下,不干祿求榮。及楊后廢,養因游太學,升堂歎曰:「建斯堂也,將何為乎?每覽國家赦書,謀反大逆皆赦,至於殺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為王法所不容也。奈何公卿處議,文飾禮典,以至此乎!天人之理既滅,大亂作矣。」因著無化論以非之。〔八〕
永嘉中,洛城東北步廣里中地陷,有二鵝出焉,其蒼者飛去,白者不能飛。養聞歎曰:「昔周時所盟會狄泉,即此地也。今有二鵝,蒼者胡象,白者國家之象,其可盡言乎!」顧謂謝鯤、阮孚曰:「易稱知機其神乎,君等可深藏矣。」乃與妻荷擔入蜀,莫知所終。
霍原
霍原字休明,燕國廣陽人也。少有志力,叔父坐法當死,原入獄訟之,楚毒備加,終免叔父。年十八,觀太學行禮,因留習之。貴游子弟聞而重之,欲與相見,以其名微,不欲晝往,乃夜共造焉。父友同郡劉岱將舉之,未果而病篤,臨終,敕其子沈曰:「霍原慕道清虛,方成奇器,汝後必薦之。」後歸鄉里。高陽許猛素服其名,會為幽州刺史,將詣之,主簿當車諫不可出界,猛歎恨而止。
原山居積年,門徒百數,燕王月致羊酒。及劉沈為國大中正,元康中,進原為二品,司徒不過,沈乃上表理之。詔下司徒參論,中書監張華令陳準奏為上品,詔可。元康末,原與王褒等俱以賢良徵〔九〕,累下州郡,以禮發遣,皆不到。後王浚稱制謀僭,使人問之,原不答,浚心銜之。又有遼東囚徒三百餘人,依山為賊,意欲劫原為主事,亦未行。時有謠曰:「天子在何許?近在豆田中。」浚以豆為霍,收原斬之,懸其首。諸生悲哭,夜竊尸共埋殯之。遠近駭愕,莫不冤痛之。
郭琦
郭琦字公偉,太原晉陽人也。少方直,有雅量,博學,善五行,作天文志、五行傳,注穀梁、京氏易百卷。鄉人王游等皆就琦學。武帝欲以琦為佐著作郎,問琦族人尚書郭彰。彰素疾琦,答云:「不識。」帝曰:「若如卿言,烏丸家兒能事卿,即堪為郎矣。」遂決意用之。及趙王倫篡位,又欲用琦,琦曰:「我已為武帝吏,不容復為今世吏。」終身處於家。
伍朝
伍朝字世明,武陵漢壽人也。少有雅操,閑居樂道,不修世事。性好學,以博士徵,不就。刺史劉弘薦朝為零陵太守,主者以非選例,不聽。尚書郎胡濟奏曰:「臣以為當今資喪亂之餘運,承百王之遺弊,進趨者乘國故以僥倖,守道者懷蘊櫝以終身,故令敦褒之化虧,退讓之風薄。案朝游心物外,不屑時務,守靜衡門,志道日新,年過耳順而所尚無虧,誠江南之奇才,丘園之逸老也。不加飾進,何以勸善!且白衣為郡,前漢有舊,宜聽光顯,以獎風尚。」奏可,而朝不就,終於家。
魯褒
魯褒字元道,南陽人也。好學多聞,以貧素自立。元康之後,綱紀大壞,褒傷時之貪鄙,乃隱姓名,而著錢神論以刺之。其略曰:
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秏折。難折象壽,不匱象道,故能長久,為世神寶。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處前者為君長,在後者為臣僕。君長者豐衍而有餘,臣僕者窮竭而不足。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
錢之為言泉也,無遠不往,無幽不至。京邑衣冠,疲勞講肄,厭聞清談,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錢之所祐,吉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昔呂公欣悅於空版,漢祖克之於贏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錦繡,相如乘高蓋而解犢鼻,官尊名顯,皆錢所致。空版至虛,而況有實;贏二雖少,以致親密。由此論之,謂為神物。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而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讎非錢不解,令問非錢不發。
洛中朱衣,當途之士,愛我家兄,皆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不計優劣,不論年紀,賓客輻輳,門常如市。諺曰:「錢無耳,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錢而已。故曰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往。仕無中人,不如歸田。雖有中人,而無家兄,不異無翼而欲飛,無足而欲行。
蓋疾時者共傳其文。
褒不仕,莫知其所終。
氾騰
氾騰字無忌,敦煌人也。舉孝廉,除郎中。屬天下兵亂,去官還家。太守張閟造之,閉門不見,禮遺一無所受。歎曰:「生於亂世,貴而能貧,乃可以免。」散家財五十萬,以施宗族,柴門灌園,琴書自適。張軌徵之為府司馬,騰曰:「門一杜,其可開乎!」固辭。病兩月餘而卒。
任旭
任旭字次龍,臨海章安人也。父訪,吳南海太守。旭幼孤弱,兒童時勤於學。及長,立操清修,不染流俗,鄉曲推而愛之。郡將蔣秀嘉其名,請為功曹。秀居官貪穢,每不奉法,旭正色苦諫。秀既不納,旭謝去,閉門講習,養志而已。久之,秀坐事被收,旭狼狽營送,秀慨然歎曰:「任功曹真人也。吾違其讜言,以至於此,復何言哉!」尋察孝廉,除郎中,州郡仍舉為郡中正,固辭歸家。
永康初,惠帝博求清節雋異之士,太守仇馥薦旭清貞潔素,學識通博,詔下州郡以禮發遣。旭以朝廷多故,志尚隱遁,辭疾不行。尋天下大亂,陳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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