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十八个,有几个字是“会稽岳命”,其他的字人们都不认识。郭璞说:“凡是有圣王兴起,必定有灵异的瑞符出现,以昭示天人之心,与天道神祗契合,然后才能说是受命于天。现在我们看到有五铎最先于晋陵予以明示,接着又有栈钟出现在会稽以告天意,瑞兆不失其类,并列而出,这是多么奇伟的事啊。然则铎发出声响,钟是其象征,这些礼器一件又一件的来到,以事实来说明一切。上天与人世之间的关系不可不察呀。”元帝因此非常重视他。
郭璞著有《江赋》,文辞壮丽,为世人所称道。后来又著成《南郊赋》,元帝见了非常喜欢,任他为著作佐郎。当时阴阳错乱,而诉讼刑狱之事大兴,郭璞上疏说:
“臣知道《春秋》之旨义,在于重视事情的开头,因为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来临和过去往往可以从天象云物上观察到,所以天上人间常显示出天道意向,祸福凶吉都有征兆。臣不考虑自己的浅陋,则在岁首之时粗略地占过卦,得到的是《解》卦的《既济》卦,按照爻辞来理解,刚交春天正是万木兴旺大王龙德兴盛之时,而有废水之气乘机而入,再加上上升的阳气还未完全展开,浓厚的阴气仍有积存,《坎》卦为凶险的刑法之象,是刑狱之事隐附其中,变为《坎》卦加上《离》卦,其卦象不是很明朗。以爻辞之意推断,都是说刑狱太繁,而处理不顺当。再说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太白星蚀月。月属坎,是群阴的首府,以其光照察细微且幽晦之事,以辅佐太阳。太白,五行中属金,金星犯月,天意认为人间刑理有失,就自己不按正常的规律运行以示意人世。臣才术浅薄,不懂国家的事情,但卦理所显示的情况,怎敢有所隐瞒。再如去年秋天以来,阴雨连绵不断一直延续到今年,虽可以解释为我朝逢火之祥,但还是因为刑狱繁多,怨愤之气所致。昔日建兴四年(316)十二月中,丞相令史淳于伯被杀于市,行刑时鲜血逆流向上,流到高高的标柱之上。淳于伯只是个小人物,虽然对他的罪行处理得不恰当,但也不足感动上天以显灵异,出现这样的怪事呀。这正说明皇天要保佑我朝,像爱护儿子一样爱护陛下,这才三番几次出现灾异,这样关怀这样殷勤呀。陛下应该恭敬谨慎,认真对待神灵的谴责。皇天的谪斥,是不会凭空虚降的。不然,恐怕将来一定会有冬日苦旱淫雨不止的天灾、山崩地震日蚀之变、暴恶奸狠的妖孽,更会增加陛下的劳苦和忧虑。
“臣谨慎地研究阅览古代的经典,《尚书》中有以貌、言、视、听、思五事为供御之术的说法,京房《易传》也讲到消除灾难恢复正常的自救之道,所以上天以示谴责应该感到庆幸,因为有异征而会使政事更加勤谨。过去如果不是桑木生于庭中,以告诫太戊,商王太戊不会如此兴隆;飞雉如果不是在鼎上鸣叫,引起武丁的畏惧,武丁也不会被尊为高宗。谨慎小心的人都会有福,怠惰狂傲的人都会招来灾祸,这是自然的结果,不可不注意。根据《解》卦爻辞上的话:‘君子应赦免过失宽恕罪恶。’《既济》卦爻辞的话:‘知道有祸患而预防它。’我认为应该发布哀怜百姓的诏书,公布自己的过失责任,清理排除弊端,光明正大广布恩惠,使那些幽禁将死的人和苍生百姓一样得以快活地生存,让淤积的阴邪之气随着春风而吹散。这也是随时而改变方法,启开壅塞而委曲以求成。
“臣私下观察陛下圣明仁义,体之自然,天授予其大位,拥有天下,使光芒再放以驱散暗昧,继承宣帝、景帝、文帝、武帝四祖开创的基业,吉祥灵瑞出现,人神为之献谋,应天道顺天时,大概定是如此。然而陛下即位以来,中兴之大业并未实现,虽辛劳躬身亲理万机,操劳夜以继日,但恩泽未能遍施群生,声教也未能遍布宇内,君主未宁静于上,细民百姓也未能安定于下,《鸿雁》这样赞美王政的歌咏也还没有产生,像帝舜所作的《康哉之歌》也没人唱起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对老百姓扶持爱护的恩情还未广布,而严施刑法的风气已很浓厚了,治理国家的方略还未齐备,可约束民众的法规却经常变迁。法令不统一会使民众困惑不知所从,职务升迁频繁必定会滋长一些人的野心,官方不明察就会产生弊政,奖惩不明则会使善恶混淆,这都是管领国家的人要慎重对待的,我暗中在为陛下担心啦。那不起眼的小人物曹参,尚能听盖公一言,靠清静无为以改变风俗,将刑狱之事暂时收起来,宽容做了错事的人,他的德行人们不会忘记,一直传诵至今。汉中宗武帝,聪慧独断,可谓圣明之主,然而严厉崇尚刑名,执法苛刻,所以损伤了他的德誉。《老子》认为礼是忠信薄弱的表现,何况刑法又是礼的糟粕。无所为而为之,不去管理的管理,这才是陛下所要遵循的。以不能致君尧舜为耻的,难道仅仅是古人吗!所以我才胡言狂语,不隐瞒我的想法。若是臣的话有可取的地方,或许可以得到一点益处;若是毫无可取之处,也可以使陛下广开言路,听听各种意见。愿陛下予以鉴察思考。”
此疏奏上,元帝下诏给予了答复。
过后太阳上出现了黑气,郭璞又上疏说:
“臣冥顽愚昧,不久前冒然陈述己见,陛下没有遗弃我的狂言,亲自观览。恭敬地读了陛下的圣诏,又惊又喜,战战兢兢。臣上次所说阳气还不旺盛,阴气淤积还很浓厚,《坎》卦的法象,是隐附着刑狱之事,变为《坎》卦加上《离》卦,意象不甚明朗,担心将来会有日月薄蚀之变。本月四日,太阳出山才六七丈高,光芒暗淡,颜色发红,日中有异物如鸡蛋那样大,又有青黑之气相互冲撞搏击,好一会儿才消失。推其时令在年首纯阳之正月,太阳正处在癸亥全阴之位,出现了这一异象,是由于元首执掌朝廷之义不显,消除灾祸作法不力所致。距我陈述此事的时间,未到一个月,便出现了如此变异,更加证明皇天多么恳切地关怀着陛下呀。
“去年岁末之时,太白星侵蚀月亮,今年岁首,太阳又蚀以示谴责。不到数旬的时间,大灾异再次出现。太阳月亮昭告灾祸的迹象,诗人在《诗》中表示了畏惧的心情,不要说天高高在上,它的戒鉴提醒,就在我们眼前。所以过去宋景公见火星现兵灾之象,不愿祸其相,不愿祸其民,也不愿祸其本年收成,这种善德终于使这颗灾星移出宋国的分野;光武帝平定叛乱,窘迫中遁走,被河水所阻,等抵河边,呼沱河结冰,光武得以脱险。这证明上天与人虽相隔很远却息息相关,如形与影一样相互呼应。若施以德政,就会呈现祥瑞,若怠惰荒戏,就会出现灾变。陛下应慎重地对待上天的责斥,恭敬地小心地领受皇天的怨怒,天下普施沛然之恩,顺从自然之道,对上可顺应天意,对下则可平息大家的议论和怨气。
“臣闻人主过多的快乐,国家就没有幸运。赦免不应次数太多,圣旨讲的也不错。但臣以为子产当年铸刑书于鼎,并不是治理国家的良策,他不得不这样做,是要匡正救弊的原因啊。今天应该实行大赦,也是治理国家需要这样。政策要随着时机变化,也是圣人提倡的。这是国家威信的重要环节,不是微臣所能干预的。当今圣朝英明深谋远虑,开启四门以纳入光辉,收集舆论以观民心,何况臣置身于朝班之中,能不竭尽忠诚以进谏吗!”
不久,郭璞迁为尚书郎。数次上书,所言便公益民,对朝政多有匡益。明帝在东宫时,和温峤、庾亮关系密切,有布衣之交,郭璞也因才学而为明帝器重,和温峤、庾亮具有同等地位,受到舆论的赞美。然而郭璞性格率意不拘,不注意仪表,嗜酒好色,而时常过度。著作郎干宝常常规劝他说:“这不是任性而行的事啊。”郭璞说:“我的寿命是有一定限量的,尽量享受还怕达不到定数,你怕酒色会给我带来祸患吗?”
郭璞喜好卜筮,门阀贵族们多取笑他。他自己则认为才高位卑,就写了一篇《客傲》,文中写道:
有客傲视郭生说:“玉有连城之价为宝,士以闻名于世为贤。明月不会不映照大地,兰花怎会不鲜艳。现在先生如一支花穗挺立在绿草丛中,像一棵嫩苗被祥云所庇护,你展翅可以驾长风飞上云端,推动着清波可以在大海中遨游。但你的声音传不出多远,其价值也达不到千金。你傲岸于荣耀和憔悴之间,混迹在龙鱼之中。进身不是为了归隐,退居也不是要放言。本没有隐士逍遥的风韵,却去仰慕严先的高名,费尽心思地去钻研玩味《洞林》、《连山》这些卜筮之书,真不知要追求什么。攀着螭龙的髯须,抚着翠凤的羽毛却不能跨过天河进入天堂,以前没有听说过。”
郭生灿然而笑道:“怎能和鹪鹩谈论飞上云天的事,井底之蛙怎能和海中之鳌有相同的眼界。虽然如此,想解开你们的疑惑,开导一下不悟的思想,可以吗?
“从前地维中断,阳光失去了色彩,皇运暂时遇到了危难,社稷国祚迁移到了淮海。皇运龙德有了时机,群才云起,如同纵飞之鸟齐聚于邓林,好像奔涌的浪涛汇于大海。不需要登门造访,不需要备礼来招请,天下的奇才俊杰,都汇合于一朝。并不仅仅只是丰沛的英雄、南阳的豪士。昆吾宝剑挺着锋刃,....宝马抖着鬃毛,杞木梓木争为栋梁,兰草荑草竞放异香。伐木丁丁,鸟鸣嘤嘤,朋友相互切磋,同类相从,贤能俱进。所以江河没有浪士,岩穴没有隐者。当收割兰草来不及,以桂为薪又觉可惜,何不使用一下杂木呢?
“洞窟中的泉水不希望飞上天空,光彩晶亮的冰块不羡慕灿烂的阳光,收敛光芒与茫茫尘埃混为一体,有谁愿意让沧浪水濯之,让秋天的骄阳曝之,以达到圣洁呢。在九五之位上,登降纷纷,在龙津之处,有沉有浮。蚯蚓飞蛾干枯而死,是因为它们没有本领,蟒蛇横尸暴鳞,却因为它有奔跑的本领。价值连城的宝玉,藏在民间,灵芝珍贵,散在百草丛中,你又从哪里去寻找它的芬芳,到哪里去证实它的价值呢。所以要不居尘世也不处幽冥,不是黑色马也不是红色马,分散支离其神,萧骚憔悴其形。形被丢弃了,神就得以为主,行迹一粗淡名声就产生了。身体完整的可作为牺牲,至独的不会孤单,傲视尘俗的人自己不会自得适意,静默思虑的人达不到空虚的境界。因此不以宏大的心胸而遗弃形体,不因外物所累而丧失神智,不处岩穴同样心存冥寂,不在江湖照常放浪性情。玄悟并不是只靠顺应机会,洞察细微也不是只依赖亮光。不执着于物物我我,不太认真于是是非非。忘意并不是我的本意,得到意也不是我的心愿。寄群籁于无象之中,万殊将归于一途。不去使夭折的孩童增加寿命,不去使彭祖涓子减少寿命,不去增加毫毛的粗细使之强壮,不去降低泰山使之矮小。蚊蝇之泪像天地那样长久的流淌,蜉蝣和大椿树有同样的年岁。然一开一阖,就生成了天地两仪,一虚一实,是上天垂象之法度,冰冻与消融以寒暑为期,草木凋零与兴旺随春秋而变化。春季草木翠秀,夏天禾穗秀美,秋天白天长,冬天白昼短。所以大地是悲欢哀乐的源头,蝴蝶就显示了大自然的随意变化。
“喜欢听黄莺美妙的歌声,也不讨厌蟪蛄的鸣叫;登上云台以览壮观之景,必会失去布衣索带的欢乐。自由来往咏唱采荠之歌,拥有宝璧而又叹息身为守门之吏。战胜由外物而引发的机心,不能仅仅在一根弦上得到快意。明悟过去不停地叹息,这样不足以与他谈论乐天。像那庄周困窘于漆园,老莱子婆娑逍遥于林泉,严君平混迹于街市之中,梅福在吴市为守门小卒,梁鸿唱着五噫之歌隐藏着行迹,焦先不随俗流而贫困潦倒,阮籍沉醉于酒中以寄傲,翟叟不露身形深知人生之短暂。吾不能像这些贤人一样高蹈自在,所以安闲地钻研这些占卜的书籍和用具。”
永昌元年(322),皇孙诞生,郭璞上疏说:
有道的圣明之君没有谁不认为居于危难之中,而昏乱的君王都觉得自己一切都平平安安。虽存而不忘亡的危险,所以夏商周三代得以兴隆,快要灭亡了还觉得自己地位很牢固,这三代之末所以都灭亡了。古代的明主接受忠诚的谏规,以纠正缺失,批评得严厉直切,正好用来改正错误。甚至于听到一句善言则拜谢,见到规劝告诫就谨慎行事。是什么原因能这样呢?只因为不谋自身的私利,治天下秉以公心。臣以为陛下命运显赫,功业巨大。但中兴的基业还不兴隆、敬义之风尚还未形成的原因是法令太严明,刑罚太苛峻。因为水太清了就无鱼,管理太严老百姓就会出现反常的情况,这是自然的规律。
臣去年春天上疏启奏,因为监狱犯人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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