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 - 第一章

作者: 曾国藩11,549】字 目 录

易长进。然则作人之道,亦宜专学一古人,或得今人之贤者而师法之,庶易长进。己未八月。

德成以谨言慎行为要,而敬、恕、诚、静、勤、润六者,缺一不可;学成以三经、三史、三子、三集烂熟为要,而三者亦须提其要而钩其元;艺成以多作多写为要,亦须自辟门径,不依傍古人格式;功成以开疆安民为要,而亦须能树人、能立法,能是二者,虽不拓疆、不泽民,不害其为功也。四者能成其一,则足以自怡。此虽近于名心,而犹为得其正。己未八月。

念天道,三恶之外,又觉好露而不能浑,亦天之所恶也。己未九月。

余复胡中丞信中有云:“惟忘机可以消众机,惟懵懂可以袚不祥。”似颇有意义,而愧未能自体行之。己未九月。

凡人凉薄之德,约有三端,最易触犯:闻有恶德败行,听之娓娓不倦,妒功忌名,幸灾乐祸,此凉德之一端也;人受命于天,如臣受命于君,子受命于父,而或不能受命,居卑思尊,日夜自谋置其身于高明之地,譬诸金跃冶而以镆铘、干将自命,此凉德之二端也;胸苞清浊,口不臧否者,圣哲之用心也,强分黑白、过事激扬者,文士轻薄之习、优伶风切之态也,而吾辈不察而效之,动辄区别善恶,品第高下,使优者未必加劝,而劣者几无以自处,此凉德之三端也。余今老矣,此三者尚加戒之。己未九月。

君子有三乐:读书声出金石,飘飘意远,一乐也;宏奖人材,诱人日进,二乐也;动劳而后憩息,三乐也。己未九月。

孔子所谓“性相近,习相远”、“上智下愚不移”者,凡事皆然。即以围棋论,生而为国手者,上智也;屡学而不知局道,不辨死活者,下愚也。此外,则皆相近之姿,视乎教者何如。教者高则习之而高矣,教者低则习之而低矣。以作字论,生而笔姿秀挺者,上智也;屡学而拙如姜芽者,下愚也。此外,则皆相近之姿,视乎教者何如。教者钟、王,则众习于钟、王矣;教者苏、米,则众习于苏、米矣。推而至于作文亦然,打仗亦然,皆视乎在上者一人之短长,而众人之习随之为转移。若在上者不自咎其才德之不足以移人,而徒致慨上智之不可得,是犹执策而叹无马,是真无马哉!己未十月。

李申甫自黄州归来,稍论时事。余谓当竖起骨头,竭力撑持。三更不眠,因作一联云:“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二根穷骨头。”用自警也。余生平作自箴联句颇多,惜皆未写出。丁未年,在家作一联云:“不怨不尤,但反身争个一壁静;勿忘勿助,看平地长得万丈高。”曾用木板刻出,与此联颇相近,因附识之。己未十月。

夜阅《荀子》三篇。三更尽睡,四更即醒。又作一联云:“天下无易境,天下无难境;终身有乐处,终身有忧处。”至五更,又改作二联。一云:“取人为善,与人为善;乐以终身,忧以终身。”一云:“天下断无易处之境遇,人间那有空闲的光阴。”己未十月。

今夜醒后,心境不甚恬适,于爱、憎、恩、怨未能悉化,不如昨夜之清白坦荡远甚。夫子所称日月。至焉者,或亦似此乎?己未十月。

近日之失,由于心太弦紧,无舒和之意。以后作人,当得一“松”字意味。日来,每思吾身,能于十“三”字者用功,尚不失晚年进境。十“三”字者,谓三经、三史、三子、三集、三实、三忌、三薄、三知、三乐、三寡也。三经、三史、三子、三集、三实,余在京师,尝以扁其室。在江西,曾刻印章矣。三忌者,即所谓天道忌巧,天道忌盈,天道忌贰也。三薄者,幸灾乐祸,一薄德也;逆命亿数,二薄德也;臆断皂白,三薄德也。三知者,《论语》末章,所谓“知命、知礼、知言”也。三乐者,即前所记读书声出金石,一乐也;宏奖人材,诱人日进,二乐也;勤劳而后憩息,三乐也。三寡者,寡言养气,寡视养神,寡欲养精。十“三”字者,时时省察,其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者乎?己未十一月。

圣人有所言,有所不言。积善余庆,其所言者也;万事由命不由人,其所不言者也。礼、乐、政、刑、仁、义、忠、信,其所言者也;虚无清静、无为自化,其所不言者也。吾人当以不言者为体,以所言者为用;以不言者存诸心,以所言者勉诸身,以庄子之道自怡,以荀子之道自克,其庶为闻道之君子乎!己未十一月。

日来,心绪总觉不自在,殆孔子所谓“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也。军中乃争权挈势之场,又实非处约者所能济事。求其贞白不移,淡泊自守,而又足以驱使群力者,颇难其道尔!己未十二月。

孔子所谓“下学上达”,达字中必自有一种洞彻无疑意味,即苏子瞻晚年意思深远,随处自得,亦必有脱离尘垢、卓然自立之趣。吾困知勉行,久无所得,年已五十,胸襟意识,犹未免为庸俗之人,可愧也已。己未十二月。

天下事,一一责报,则必有大失所望之时。佛氏因果之说,不可尽信,亦有有因而无果者。忆苏子瞻诗云:“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譬如饮不醉,陶然有余欢。”吾更为添数句云:“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修德不求报,为文不求传。譬如饮不醉,陶然有余欢。中含不尽意,欲辨已忘言。”己未十二月。

与作梅畅论《易图》及风水之说,又论天下之理,惟易简乃可行,极为契合。庚申正月。

此身无论处何境遇,而“敬、恕、勤”字无片刻可弛。苟能守此数字,则无入不自得,又何必斤斤计较得君与不得君、气谊孤与不孤哉!

安得一二好友,胸襟旷达,萧然自得者,与之相处,砭吾之短。其次,则博学能文,精通训诂者,亦可助益于我。庚申正月。

读书之道,以胡氏之科条论之,则经义当分小学、理学、词章、典礼四门;治事当分吏治、军务、食货、地理四门。庚申三月。

凡事皆有至浅至深之道,不可须臾离者,因欲名其堂曰“八本堂”。其目曰:读书以训诂为本,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古人格言尽多,要之每事有第一义,必不可不竭力为之者。得之如探骊得珠,失之如舍本根而图枝叶。古人格言虽多,亦在乎吾人之慎择而已矣。庚申四月。

凡做好人、做好官、做名将,倶要好师、好友、好榜样。庚申四月。

闻季高说有孝子孝妇二人,因其家火起,舁其母灵柩于外。二人平日皆不以力着,妇尤孱弱,诚至则神应,一也;情急则智生,二也;势激则力劲,如水之可以升山,矢之可以及远,三也。因是以推,则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矣。庚申四月。

诸生呈缴工课。余教以“诚”、“勤”、“廉”、“明”四字,而“勤”字之要但在好问好察云云两事,反复开导。庚申五月。

九弟谏余数事,余亦教九弟静虚涵泳,萧然物外。庚申五月。

余身旁须有一胸襟恬淡者,时时伺吾之短,以相箴规,庶不使矜心生于不自觉。庚申七月。

夏弢甫言“朱子之学得之艰苦,所以为百世之师”二语,深有感于余心。天下事未有不艰苦中得来而可久可大者也。庚申八月。

忆八年所定“敬、恕、诚、静、勤、润”六字课心课身之法,实为至要至该。吾近于静字欠工夫耳。庚申九月。

傲为凶德,凡当大任者,皆以此字致于颠覆。用兵者,最戒骄气、惰气。作人之道,亦惟“骄、惰”二字误事最甚。庚申九月。

与作梅鬯谈当今之世,富贵无所图,功名亦断难就,惟有自正其心以维风俗,或可补救于万一。所谓正心者,曰厚,曰实。厚者,恕也,仁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存心之厚,可以少正天下浇薄之风。实者,不说大话,不说虚名,不行驾空之事,不谈过高之理。如此可以少正天下浮伪之习。因引顾亭林所称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者以勉之。庚申九月。

东坡“守骏莫如跛”五字,凡技皆当知之。若一味骏快奔放,必有颠踬之时;一向贪美名,必有大污辱之事。余以“求阙”名斋,即求自有缺陷不满之处,亦“守骏莫如跛”之意也。庚申九月。

送人银钱,随人用情之厚薄,一言之轻重,父不能代子谋,兄不能代弟谋,譬如饮水,冷暖自知而已。庚申十一月。

古人修身、治人之道,不外乎“勤、大、谦”。勤若文王之不遑;大若舜、禹之不与;谦若汉文之不胜。而“勤、谦”二字,尤有彻始彻终,须臾不可离之道。勤所以儆惰也,谦所以儆傲也。能勤且谦,则大字在其中矣。千古之圣贤豪杰,即奸雄欲有立于世者,不外一“勤”字;千古有道自得之士,不外一“谦”字。吾将守此二字以终身。傥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者乎!庚申十二月。

“劳、谦”二字受用无穷,劳所以戒惰也,谦所以戒傲也。有此二者,何恶不去?何善不臻?当多写几分,遍示诸弟及子侄。庚申十二月。

吾祖父星冈公在时,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不信地仙,卓识定志,确乎不可摇夺,实为子孙者所当遵守。近年,家中兄弟子侄于此三者,皆不免相反。余之不信僧巫,不信地仙,颇能谨遵祖训、父训,而不能不信药。自八年秋起,常服鹿茸丸,是亦不能继志之一端也。以后当渐渐戒止,并函诫诸弟,戒信僧巫、地仙等事,以绍家风。庚申十二月。

立身之道,以禹墨之“勤俭”,兼老庄之“静虚”,庶于修己、治人之术,两得之矣。辛酉正月。

周末诸子各有极至之诣,其所以不及孔子者,此有所偏至,即彼有所独缺,亦犹夷、惠之不及孔子耳。若游心能如老、庄之虚静,治身能如墨翟之勤俭,齐民能如管、商之严整,而又持之以不自是之心,偏者裁之,缺者补之,则诸子皆可师,不可弃也。辛酉八月。

与九弟言与人为善、取人为善之道,如大河水盛,足以浸灌小河,小河水盛,亦足以浸灌大河,无论为上、为下、为师、为弟、为长、为幼,彼此以善相浸灌,则日见其益而不自知矣。九弟深以为然。辛酉八月。

孟子光明俊伟之气,惟庄子与韩退之得其仿佛,近世如王阳明亦殊磊落,但文辞不如三子者之跌宕耳。辛酉九月。

修己治人之道,止勤于邦,俭于家,言忠信,行笃敬四语,终身用之,有不能尽,不在多,亦不在深。辛酉十一月。

天下凡物加倍磨治,皆能变换本质,别生精彩,何况人之于学?但能日新又新,百倍其功,何患不变化气质,超凡入圣!辛酉十二月。

九弟有事求可、功求成之念,不免代天主张,与之言老庄自然之趣,嘱其游心虚静之域。壬戌二月。

静中,细思古今亿万年无有穷期,人生其间,数十寒暑仅须臾耳。大地数万里不可纪极,人于其中,寝处游息,昼仅一室耳,夜仅一榻耳。古人书籍,近人著述,浩如烟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过九牛之一毛耳。事变万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所能办者,过太仓之一粒耳。知天之长而吾所历者短,则遇忧患横逆之来,当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则遇荣利争夺之境,当退让以守其雌;知书籍之多而吾所见者寡,则不敢以一得自喜,而当思择善而约守之;知事变之多而吾所办者少,则不敢以功名自矜,而当思举贤而共图之。夫如是,则自私自满之见可渐渐蠲除矣。壬戌四月。

读《原毁》、《伯夷颂》、《获麟解》、《龙杂说》诸首,岸然想见古人独立千古,确乎不拔之象。壬戌四月。

阅王而农所注张子《正蒙》,于尽性知命之旨,略有所会。盖尽其所可知者,于己,性也;听其不可知者,于天,命也。《易?系辞》“尺蠖之屈”八句,尽性也;“过此以往”四句,知命也。农夫之服田力穑,勤者有秋,惰者歉收,性也。为稼汤世,终归燋烂,命也。爱人、治人、礼人,性也。爱之而不亲,治人而不治,礼人而不答,命也。圣人之不可及处,在尽性以至于命。尽性犹下学之事,至于命则上达矣。当尽性之时,功力已至十分,而效验或有应有不应,圣人于此淡然泊然。若知之若不知之,若着力若不着力,此中消息最难体认。若于性分当尽之事,百倍其功以赴之,而俟命之学,则以淡如泊如为宗,庶几其近道乎!壬戌十月。

古圣人之道莫大乎与人为善。以言诲人,是以善教人也;以德薰人,是以善养人也;皆与人为善之事也。然徒与人则我之善有限,故又贵取诸人以为善。人有善,则取以益我;我有善,则与以益人。连环相生,故善端无穷;彼此挹注,故善源不竭。君相之道,莫大乎此;师儒之道,亦莫大乎此。仲尼之学无常师,即取人为善也;无行不与,即与人为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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