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香港见 - 第2节

作者: 刘醒龙5,601】字 目 录

我倒没觉得什么不便,如今没事在家,总感到少个做饭的人。我从冰箱里找出他们昨天卖剩的饺子,正要下锅,沙子来了。

沙子一来,电话也来了。我让他到厨房下饺子,自己去接电话。屋里响起女孩软软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杨仁家吗?

你是谁?别给我放电。我以为是哪个朋友捣鬼。

说完这话我就感到对方是孔雀。

果然,孔雀说,我是国际旅行社的小孔。

沙子在厨房里大声笑起来,还敲了两下锅。我放弃继续使用电话机的免提功能,拿起话筒。

我说,对不起,我没情绪去旅游。

孔雀说,我不说这个,只想问你,刚才有人打劫时,为什么不上来救我。

莫不是你心里总盼着遇上英雄救美的故事?你不是美人,我也不是英雄。我不客气地损了一句。

我喜欢听男人说我不美,孔雀轻轻一笑。隔着不知多远的一条电线,我心里怦地跳了一下。凡是说我不美的男人,其实——她在那边又笑了笑。

我赶紧说,你没事吧?

孔雀说,没事,上公安局写了份证词,按了个手印,就出来了。我现在在武汉广场喝咖啡,有人请客。

谁呀?我问。

一个挺不错的男人。孔雀说,你放心,还有他的女朋友。她比我会来事,能够钧住男人的魂。你怎么样,还好吗?别去江边,真的,那不是你去的地方。你应该去香港的维多利亚海湾,去泰国的芭堤雅海滩。我保你一去那儿就会变得雄心万丈。你还不知道,现在的女孩,最瞧不起的就是殉情的男人。你又不是在黄陂孝感长大的乡下伢。武汉有七百万人,七百万人中有三百五十万是女的。按老中青少来划分,女孩子最少也有八九十万。一个女孩跑了有什么了不起,还有那么多,你数都数不过来!实在不行,我嫁给你算了。

一个女孩刚见面就这么同我说话,让我脸上绷了一个月的肌肉松弛下来。你会生孩子吗?我熟练地说。白珊说爱我时,我就曾这么问过她。

孔雀说,你想要几个?

我竟然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孔雀不跟我说了,她用的是别人的手机。我冲着嘟嘟响的电话愣了一阵。

沙子将一大盆饺子端出来后,要我快去照照镜子。我用白珊用过的镜子照了照,什么也没发现。

沙子提醒我说,你又会笑了。我吃了一惊。他说,你已经整一个月没有笑容。别说你爸媽,连我都替你着急。怎么样,还是那次在武汉广场门口说的对吧,不出三十天就能找到新的爱情。这就是我们的城市生活。沙子伸出两个指头,将一只饺子拈起来放进嘴里。

沙子吃饺子像蛇吞老鼠。我知道自己是在微笑着看他。沙子一口气吃了五个饺子后,才示意让我吃。他说,你要是为白珊殉情我才高兴,那样,我就来你家当儿子,天天吃你爸媽做的饺子。

我将一只饺子夹起来又放下。我要出国去旅游,到香港,到泰国。我说。

我坚决地说出的话,让我自己都不大相信。

沙子又吃了五个饺子,抬头正要说话,窗外一个女孩在急促地喊他,沙子坐在那里不动,冲着窗口大声说,叫什么,美国佬的巡航导弹又没来。窗外的女孩说,那几个“牛打鬼”又来了。沙子嗯了一声,让我给他留二十个饺子。

我撵到门口,要他别打架,伤了人不好办。沙子跳上一辆麻木,一个人先走了。我问那女孩,是不是有人来砸码头。女孩边追边应了一声是的。

沙子到底还是同那些人打了一架。沙子吃了些亏,不过他也打得对方许诺再也不来这一带了。从这一点来看,对方那帮人显然吃了大亏,从心里服了。这一架只打了半个小时,他回来时,饺子还是热的。沙子吃完剩下的饺子,才问我怎么没按说的数留给他。我要他扒了衣服,摸着肚皮数一数。沙子真脱了衣服,但他是去卫生间。

沙子在卫生间洗了一地血水,随后又找我要了一套衣服穿着出门去。他要我在家里等着。

我不明白沙子去办什么事。我将沙子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倒入差不多半包洗衣粉,又拧开水龙头。若让爸爸媽媽看到这血迹斑斑的衣服,一定以为我将白珊杀了。

白珊的母親托人来家里求过饶,要我千万放白珊一马。那个中间人说,白珊的母親让我将白珊当成雞好了。

洗衣机正在工作,白珊出乎意料地打来电话。

白珊说,你要到东南亚去玩?

我说,玩不玩要你操什么心?

白珊一下笑起来,你别这样想不通,杨伯杨媽只养了你一个,我不值什么,你总得为大人们想想。

我说,你别将自己想得像圣女,你恐怕连人妖都比不上,我干嘛要寻短见。

白珊说,我还不了解你,若是觉得我欠了你什么,你来找我,想要肉也可以剜一块走。

白珊一说完将电话挂断。

我在屋里转了几圈后,突然想到沙子也许是到牛总那儿去了,因为只有他知道我的出游决定。

我开始不停地叩沙子。

沙子一直没有回电话。

黄昏时,一个自称是公安局的人突然来到家里,给了我八千元人民币。他说是沙子托他转交给我的。至于沙子本人,他说情况还不错,在拘留所里住着单间。沙子进拘留所是常有的事,他没有节假日,这样的时候便算是放大假了。我在心里暗暗叫苦,沙子走时,穿的是我的那件新加坡鳄鱼茄克衫。随了他在拘留所泡三天,还不糟踏得面目全非?

八千元人民币放在桌上,每张纸币上都有熟悉的香水味道。白珊只使用一种品牌的香水,但她从不告诉我是什么牌子。这是她的可爱之处。她这样做有着充分的理由。男人的鼻子比猪还笨,只会嗅品牌,失去品牌的提示,哪怕一百个女人在用同一种香水,男人也会说有一百样香味。

我后来发现,送钱的人真是公安局的。因为我抽了五百元出来给他,他坚决不收。送走他后,我不由得佩服起沙子来。随后,我便去菜场门口接爸爸媽媽。我还准备帮他们做点事。可惜我去晚了点,他们已卖完饺子和米酒,正在收摊子。

就这样,也让他们笑得像是回到了恋爱成功的当初。

晚上,一家人都喝了啤酒。爸爸说,你现在这样才像杨家的男人。从当年的杨家将起,一直到我就没为什么低过头。当年我也死活爱着一个姑娘,临结婚时她变了心,老子一句软话没说,三个月后就碰上你媽。别看现在我和你媽都下了岗,但我们相依为命,比谁都幸福。

我说,我比你强,才一个月就挺过来了。

媽媽马上同意,是没错,你爸那时端着铁饭碗,起码工作不愁。你的压力大,又赶上了残酷的公司化。媽媽说着,声音有些打颤。

爸爸大声说,坏事可以变成好事,那个破公司对年轻人的剥削太厉害了,老板可以为所慾为。离开了可以多点人权。

当我说出自己的打算后,他们一下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媽媽想岔开这个话题,就告诉我,爸爸的初恋情人跟别人结婚后不到五年就患了风濕病,又过了五年,便瘫在床上。

爸爸将客厅里的电视机调到咨询台,正好有相关的旅游信息在屏幕上滚动。爸爸戴上媽媽递过来的老花眼镜看了一阵,好像松了口气。他说,还好,不算太贵。

我赶紧说,我有钱,不要你们操心。

媽媽立即对我露出笑脸。

接下来该将这些告诉孔雀了。孔雀说过,最少得用二十天来办理各种手续。我守在电视机前看完一场英超球赛后,才给孔雀打叩机。这时已近凌晨一点了,寻呼台的小姐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她对我说声再见后,不到十秒钟电话铃就响了。拿起话筒,听到的却是沙子的声音。

沙子在用别人的手机,他还在拘留所里,刚被提审完,有人请他在办公室的里屋喝啤酒。沙子告诉我,他替我去找了牛总,还好白珊也在。牛总二话没说就给了他一万元人民币。沙子说到这儿,我以为剩下的两千元肯定是被送钱的那人揩了油。沙子说白珊情绪不好,老作呕,像是怀孕了。从沙子嘴里我知道白珊真在担心我是不是一去不回头。她很害怕,因为我们分手之后,我从未找过她一点麻烦。辞职前,在公司里有事没事,我总冲着人笑。她把这些都当作我在密谋对她实施见血封喉的绝杀之招。我为这意外的效果而窃喜。沙子要我放心,他在里面过得比外面还好,不出三天就能出来。我要他做事人道点,别将公安队伍里的人全部腐蚀了。沙子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说,待他出来后,我得请一顿凯成啤酒屋的黑啤。他下了指标,一定不少于十扎。沙子收起手机前告诉我,那一万元他留下两千,正好捐给医院。我问他是不是将别人打得太狠了点,他嘿嘿一笑,从此就没消息了。

同沙子通完话,剩下的时间我一心一意等孔雀复机。凌晨三点时,我到后门外站了一会,忽然嗅到一股咸咸的潮气。正在辨认,这味道又不见了。旁边窗户里传来爸爸媽媽枕边的说话声。

上班时间到了后,亚洲大酒店总台的小姐打来电话,说了好久,我才弄明白,孔雀的叩机昨晚丢在咖啡厅里,她们是按我的留言来查找失主。

我往孔雀上班的地方打电话,孔雀不在,说是今天在外面跑业务。等到中午,孔雀还没出现。我又往她上班的地方打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女孩像是意识到什么,问我是不是联系旅游,如果是,找她也一样。我在牛总的公司上班时,也碰到这样的情形,我们叫它抢份额。我问她就不怕孔雀知道了会生气。女孩说她同孔雀是姐们。我说,如果是这样请她马上通知孔雀,有人要跳江。

这话肯定是有效果的。

不一会儿,孔雀就打电话来了。孔雀去亚洲大酒店拿回叩机,这时已到了永清街街口。

我赶过去后,买了两张门票,同孔雀一道进了解放公园,在苏军烈士纪念塔旁,找处石桌石凳坐下来。坐在公园绿叶鲜花中的孔雀愈发楚楚动人。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时,我心里有种只有自己明白的不安。我一下子就将自己决定了的事告诉了孔雀。我发觉自己承受不了以此作为筹码,来勾住孔雀的做法。这是沙子昨晚在电话中教给我的,他说以我现在的心情,不能马上投入感情,那样就会被自己的假象所蒙蔽,重复先前的错误。他要我就当玩一把,不谈爱情,也不想婚姻,只要上了床就行。我告诉孔雀,自己真想去散散心。

孔雀望着我放在石桌上的那叠钱,反而劝我再想一想,因为一旦开出收据,按旅行社的规定,哪怕不去了,也不退款。

我说,我不会那样朝三暮四、朝今夕改,哪怕你带我去科索沃打仗,我也不会回头。

孔雀甜蜜地打开坤包,掏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表格让我填。她上午去了一趟航空路,那里有家酒店要安排七个人出国旅游。临办手续时,他们又改为六个人,所以刚好剩下一份表格。在我埋头填表时,孔雀告诉我,那家酒店公关部的周小姐也要去。

孔雀说,周小姐比你先前的女朋友更有气质。我扔下笔说,你怎么知道?不说汉口和武昌,全汉阳没人比得过你。

孔雀接过我推过去的表格看了一眼后,让我补了一个签名。她说,你真聪明,只将我与汉阳那边的人比较。抛弃你的女孩,一定是汉口这儿最傻的。孔雀口赠我一句恭维。

孔雀正要数钱,又停下来。她嫣然一笑,拿起那叠钱,朝我示意一下,大方地装进包里。我心里说声糟了。其实也不太糟,只是我有意多放了两百元人民币在里面。孔雀包里鼓鼓囊囊的,一定收了不少钱。她整理皮包时,有张纸极像是我曾经用惯了的公司稿纸。它闪了一下,便被掩埋在皮包深处。

我想看个究竟,就朝孔雀借纸。有纸吗?我问。

孔雀不作声地掏出一些卫生纸给我。

不是这个意思,要写几句话。我说。

春天来了,谁都可以当诗人。孔雀将手伸进皮包里。不过,你现在别写,会吓坏我的,我还从没见过活生生的诗人。孔雀笑吟吟地说。

孔雀给我的纸并不是公司的。

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说,我们香港见。

因为这一握,孔雀开始真实地流动在我的情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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