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上坐定了,她大咧咧地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失业者。叶老师马上说,如果我想到酒店工作,明天见到她丈夫,她负责给我做工作。小周高兴地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我礼节性地问叶老师的情况,听说她在中学教体育,我几乎笑起来。
叶老师的丈夫何总同另外三位客人搭明天早上头一班飞机,直飞广州。有关叶老师和小周为什么不同他们一道坐飞机的问题,叶老师说不管什么时候,能省的就一定要省。别的人要坐飞机,也就没办法。叶老师接下来像是迫不及待地问我谈恋爱或是结婚没有。她那样子似乎有点紧张,惟恐我说出一个“是的”来。我告诉她,不好这么公开打听别人的隐私。她大笑着说,你以为你是大明星呀!
又说了几句闲话,走道上出现一对年轻夫妻。他们不忙于放行李。我叫王海,做丈夫的指指自己,又指指妻子,她叫王凤,我们是自费的。后面这句话让我听了很舒适。
叶老师马上说,你还得补一句,不然还以为你们是兄妹哩。你们长得又有点像。叶老师对自己的发现很得意,她不停地望着我们。
小周接着说,长得像才是夫妻相。
对了,叶老师定下眼神,小周,你和小杨长得也挺像的!她顿了一会又说,别人说我同老何站在一起时,也像兄妹。
突然之间,小周的脸红透了。我心里一暖,在这座城市里,我已经忘记了还有会红脸的女孩。
你们是出门度蜜月吧?叶老师又问。
王凤说,不,我们的儿子都三岁了。
就在大家埋头看王海从钱包里取出的那个三岁幼儿照片时,一个老头无声无息地停在我们身后。老头只背了一只极普通的包,他将手中的车票同卧铺号对照一下后,独自坐在车窗旁的凳子上。
我问他是不是到香港、泰国旅游。他点点头,隔了一阵才说,看来他这老朽要给大家添麻烦了。
火车突然弹了一下,大家一齐抬起头来望着车外,站台上的房子动了起来,一开始很慢,渐渐地就快了,等看见许许多多的菜地后,大家才又说起话来。六个人一对铺位,才知道老头上铺。我知道小周是下铺,正要劝他俩换一下,小周已主动提出来。这样小周就到了上铺。不知为什么,小周执意不肯睡我的中铺。
大家礼让一阵,素不相识的几个人一下子親热起来。
老头主动说,我姓钟,你们就叫我老钟。
王凤说,这不行,该叫你钟老。她这话说得那对老眼晶亮起来。
就依武汉的规矩,叫你钟爹爹或钟师傅。叶老师的样子像是要一句话定江山。
王海笑闹着对王凤说,婆婆,你喝水吗?
王凤揪了一下王海的耳朵说,爹爹,我要喝天上的甘露你有吗?
钟老带头笑起来。我觉得王凤的主意好,行,你们小夫妻之间叫爹爹婆婆,钟老就该活两百岁。我说。
钟老的叫法马上流传开了。钟老自己不好意思,说只有大教授与大领导才能称某老。钟老也是自费旅行,他老伴死了十几年,两个儿子已另立门户,他一个人住在南京路。我们以为是儿子们凑份子让他出来走走,钟老不予回答,反而也跟着说我和小周长得挺像。我不想让他们老提这个话题。
我告诉他们,小周除了身子稍矮以外,相貌发型还有说话的声音都与我从前的女朋友一模一样。但是,我那女朋友又爱上了我和她共同的老板。我说出的凡是与白珊有关的东西,都令我恶心。
我的表情大家看懂了,他们谁也不说话。
在男人眼里,仙女与妖精是不是一张纸的两面?小周突然问。
见我不回答,她又说,你别老怪人家,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粗暴地说,我同哪个女人都不是一路的。
钟老咳了一声,说话别不留余地,我们一起旅游,怎么不是一路。
王海说,钟老别担心,现在的小男孩坏一点才有女孩喜欢。
叶老师带头笑起来。小周起身顺着走道走开,像是找厕所。王海也跟着走过去。钟老看了我好几眼。我只好起身。经过列车员休息室时,正赶上王海在同列车员交涉什么。列车员不耐烦地说,没有下铺,有下铺我也无法换给你。王海说,我爱人情况确实特殊。列车员说,你们爱得很深是不是,那也用不着向全世界表白呀,克林顿不是很爱希拉里吗,怎么又冒出个莱温斯基?王海扭头时,同我碰了面。他朝我苦笑一下,示意小周在车厢连接处。
我站到小周背后说,别生气了。
小周郁郁地一从头发,过了一会儿才说,杨仁,你得帮帮我。
男不帮女,天不下雨,我说。
那好,你记住,往后我若是有麻烦,你无论如何得到我身边来。小周说话的语气很有力,但表情让人生疑。
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问小周,能不能让叶老师同王凤换换铺位。小周摇头说不可能。她也觉得王凤身上有点不对劲,一坐下来就要寻个什么东西靠靠背,像是没有骨头。但是叶老师年龄大,而且——小周没有再往下说。我猜她陷下叶老师一定在怀疑丈夫何总同小周有“情蜜关系”。我也这样想,小周是想请我替她掩掩他人耳目。我见过好几个这样的女孩,她们只想同老板玩一阵,将经济地位提高,她们会毫不在乎地同老板娘火热地搅在一起,哄得那些半老徐娘以为自己真的捡了个干女儿。
小周还要顺着车厢往前走。干什么去,她不对我说。我回到铺位上,王海正在招呼王凤吃一种丸葯。王凤吃得眉头耸成肉疙瘩,嚼了半天,牙缝全是黑的。王海细声细气地哄着她。一颗葯丸吃了一半后,王凤坚决不吃。王海说浪费了可惜,便将半只葯丸往自己嘴里放。王凤急了,伸手抢回葯丸,生气地吞下去。由于太急,一下子噎住了。王海连忙给她喂水。王凤缓过劲来说,我这个老公,简直是个守财奴,又不是没有赚到钱。光上个月就赚了五万,可他什么也舍不得花,只舍得花钱给我买葯。其实我也没大毛病,就是有些肾虚。这毛病哪个女人没有。
叶老师说,这么好的老公一定是打着灯笼找的。
钟老将头扭到一边,用手背揩去脸上两颗闪亮的东西。
吃完葯,王凤就爬到中铺睡觉。王海替王凤掖被子的样子全部落入钟老的眼中。
火车过了蒲圻,快到岳阳时,小周才回到车厢。这中间她竟然将发型改了,那如瀑的长发被悉数剪去,短短的宛如男孩。叶老师惊叫了一声,将王凤弄醒了。王凤马上说,真是青丝寸断,只为情郎。钟老轻轻地叹了一声。小周不看我。我心里清楚,这要怪自己说她的发型都像白珊那话,她能下这么大的决心,确实让我吃惊。王凤从中铺上探出头来,很方便地用手摸了摸小周的短发。
王凤说,从这些头发上就能看出铁路起伏不平。到了香港,你第一件事就该去将这儿平整一下。
用不着,这样子反而痛快。小周昂着头,像革命教育基地里的烈士。
别怕,老何会给你发钱的。叶老师说,他不给,我这里还有私房钱。香港楼价都跌了,做头发的更不会开价吓死人。
钟老咳了一声,周小姐别谦让,依我的看法,到香港后,先给林青霞打个电话,问问她的头发是在哪儿做的,然后让杨仁带你去。钟老说完又咳了一下。
大家都说这个主意好。钟老说他有林青霞的电话号码,我们将信将疑。
坐在火车上时间过得特别快,天黑没一会儿,就到了十点,列车员过来吩咐该熄灯睡觉了。她特意看了一眼睡在中铺上的王凤。
钟老和王海在车窗旁的两只小凳上对坐着,他们在说着生意场上的一些事,王海的说话中多次提到茯苓。我戴着随身听,听的都是他们的谈话。钟老明确地说到自己是做粮食生意的。
大约十二点时,王海悄悄地拿上手机往车厢外走。
钟老已经睡下了。
我头脑里空空的,如同车窗外没有灯光的黑夜。上铺的小周动了一下。一会儿,一只光洁的手臂垂下来,在车厢的夜灯下,闪着精细瓷器一样的柔光。我望了好久,身体内那股纯粹本能在冲动,吸了口气后,缓缓地吹在小周的掌心上。伴着车身的摇晃,那只手臂像钟摆一样来回摇动了几下,待它停下来后,我将中指对准这掌心,轻轻挠了起来。这是我在以往清晨醒来时,唤醒睡在身边的白珊的头一个动作。这个动作曾让白珊做了许多神奇美梦。小周的小指跳动了两下,那枚红宝石戒指发出一道细细的亮光。
对面中铺的王凤突然抽搐一下,接着又尖叫一声,然后两只脚拼命地乱蹬起来。垂在眼前的手臂一下子缩了回去,同时,小周也发出一声不太响亮的惊叫。
小周是叫我。杨仁,她在做噩梦!小周说。
叶老师和钟老也醒了。我将手伸到对面摇醒王凤。
相邻的几档乘客醒了多半。他们以为有人在抢劫,粗着嗓子吆喝了几声。
王凤醒后瞪着眼睛发呆。王海显然听到了动静,他跑回来,一把将王凤搂在怀里,连声说别怕别怕。王凤后来说,她确实做了个噩梦,有几个男人打扮得像女人,拼命地将她往一只棺材里面拖,那只棺材还是金黄色的。王海说她这是因为老想着泰国人妖,然后在梦里作出反应。王凤叹气地告诉我们,近半年来,她总是做国梦,而且还像电视连续剧一样,一夜夜地接着做。我们都说,梦见棺材是大喜,表明她要发大财,而且是金货。
车厢内又恢复了平静。
小周的手臂垂得更深了,只要车身晃得再厉害一点,她的半个胸脯就会垂下来。
朦胧中,有个人影站在面前。睁开眼睛一看,那个列车员正在将小周的手臂放回上铺。
我想起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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