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湘月 - 第三章

作者: 司马紫烟32,347】字 目 录

礼道:“原来李壮士就在这里,失敬失敬!多谢壮士赐于臂助,明日一早就烦壮士到府署一行,下官当在府署相候,及时札委。”

很客气,也很干脆,李大全也很上路,屈身一躬,抱揖道:“草民遵命。”

说完他就退出去了,这件事就这么三言两语敲定了,固然还是及老博士的推荐有力,但是谭意哥的渲染吹嘘烘托,也有着很大的关系,而其中最感高兴的还是及老博士,一个府署的副捕头虽然不太高,但是权责很重,人选也很难挑,他保举的人立刻就能录用,自然是很有面子。

所以他频频地向大家劝饮,而且也拖着谭意哥陪他一起喝,说是要为她压压惊。

压惊这个名词不过是随口而出,却成了灌酒的藉口了,满座的人,每人都要为他压惊,她又要道谢敬回去,一轮酒下来,已去了二十多杯。

然后她敬到一个二十多靠三十的青年男士的面前,眼睛不禁一亮。

这个人不但人物轩昂,气度俊朗不凡,而且脸上还带着微笑,还笑容是她非常熟悉的。

只是她记不起来在那里见到的,谭意哥很奇怪,她有过目不忘的才慧,见过的人,绝不会忘记的,何以这个人,这个笑容,给予她如此深刻的印象,却会记不住了。

既是记不住,何必去强记呢,干脆请教一下就得了,于是她斟满一杯酒道:“这位公子………”

那少年站起来笑道:“张正字,小字玉朗。”

这是个完全陌生妁名字,陆象翁笑道:“他是我的一个世侄,他的小名叫玉朗,因为从小就长得个粉团儿似的,人见人爱,长大以后,诗书满腹,文采风流,就是淡泊名利,不肯在文章上再下功夫。”

张玉朗笑了一下道:“老伯这话小侄不赞同,读书在于明理,非为富贵名利,如果为富贵利禄而读书,其心已然可诛,小侄志不在抱笏,却不是不读文章,只是不愿意读韩昌黎那文起八代之衰的文章。”

陆象翁笑不为忤道:“好!总是你有理……”

谭意哥眼波流光,笑着道:“张公子的话的确有理,老师整天教人家读书学圣贤之道,自己却不入仕途。”

陆象翁道:“我不是不入仕途,而是生当离乱之世,不想以文章去向乱臣逆竖博青紫……”

张玉朗道:“老伯的清节,是大家共仰的,只是天下已经太平多年,老伯怎么仍然在家中讲学呢?”

陆象翁道:“那是因为我闲散了多年,把筋骨养懒了,何况我的学生侄辈都一个个的衣朱带紫了,他们也希望我不要再入仕途。”

这在谭意哥说来倒是初闻,忙问道:“老师,我只听人说老师是无意于功名,却不知老师是为了门人子弟而谢绝仕途,那是怎么回事呢?”

陆象翁有点惭愧,但也有点得意地道:“我一生教的学生不少,有成的也很多,却把自己的功名给耽误了,等我自己要想去闯一闯时,却发现我的学生子弟都已经高踞要位,成为方面大员了。”

王知府道:“陆老的教诲有方,天下士人,无不以得列门下为荣,每次大比,进士榜上,一定有令高足的大名。”

陆象翁道:“这倒没什么,是他们自己知道用功。”

王知府道:“但是陆老启迪有功,也是原因之一。”

陆象翁:“我教学生是身教与言教并重,学间与品德兼修的,所以那些弟子倒还格守着师训,不管他们做了多大的官,见了我礼貌都不差。”

谭意哥道:“这是应该的,为人岂可忘本!”

陆象翁叹道:“但是在有些时地,就会很糟了,那年我抱游戏的心情,报名秋试,正副主考官却都是我的门生,唱名入闱的时候,限于体制,他们只有端坐受了我一礼,等我人了闱之后,他们立刻就过来行弟子礼,然后两个人親自为我执役,一个扫地,一个磨墨……”

谭意哥笑道:“这分明是逼您考不下去了。”

陆象翁笑道:“不逼我也考不下去了,他们倒不是存心做作,对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是如此的,所以我只好回家来做老封翁,教教学生了。”

张玉朗道:“老伯的胸襟抱负、道德文章,推之于朝堂,即为栋梁之柱,可是为国家计,老伯却以不仕为佳。”

这又是一番妙论,王知府道:“陆老的才德既为庙堂之选,何以为国家计,仍是闲散为佳呢?”

张玉朗笑道:“陆老伯如果入仕,只不过是一根梁柱而已,在野作育英才,却能造就无数的栋梁之材。”

及老博士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我知道陆老儿的心中是每每对此稍有遗憾的,现在听了张哥儿的解释,该消除掉心中的块垒了吧,来!啊一大白,浮一白!”

谭意哥起来为每个人把酒都倒满了,正待回座,陆象翁却把她按着在张玉朗的身边坐下来道:“意哥,你就坐在这里,让我们看看一对璧人是多么的相称。”

他这样一说,座上每一个人都有同感,张玉朗的俊逸不凡,谭意哥的秀丽脱俗,互相辉映匹配得妙极了!

谭意哥还有点怩忸,倒是张玉朗笑道:“久闻意娘有吟絮高才,正想诣门求教,不意今日得遇,就便请益一下,不知道意娘是否肯收我这个笨学生?谭意哥笑道:“张公子,你弄错了,那儿才是当代的宗师,你应该去向那边请教才是。”

张玉朗笑道:“陆老伯教的都是经世的大学问,我不想出仕,就不敢前去挨骂了。”

谭意哥笑道:“怎么会是前去挨骂呢?”

张玉朗道:“我去一次,陆老伯一定骂我一次,可不是去挨骂吗?”

陆象翁笑道:“你还怕挨骂,每次我到你家去的时候,你老娘还叫我捶你呢,她为你不肯求进而伤透了心。”

张玉朗笑了笑道:“老伯,这话小侄有点不服气,立身之途很多,何必一定要出仕才算有出息呢?”

陆象翁道:“学而优则仕,这是一般读书人的正途。”

张玉朗淡然道:“各人的志趣不一,官并非不可为,但是不可以强而为之,孔子如果一直在鲁国当那个司寇下去,最多不过一个循吏耳,人间可能就少一个宗师,有经世之才,有仁被万物之心,才可以为官,否则还是别干的好,陶渊明不为五斗米而折腰,挂冠而唱归去来兮,小侄以为他这种不勉强自己的行为固可取,但是他那种说法却该打一百大板。”

谭意哥笑道:“靖节先生的高风亮节,为世所重,而张公子却别具一说,奴家倒要请教一下。”

张玉朗道:“他自己好酒无行,受不了拘束,要想求性灵上的自由,明知自己不是做官的材料,迳就言去也罢,却不该说什么不为五斗米而折腰,那表示他的心胸浅薄,知识简陋,把一项神圣的任务,视为营利糊口的行业,把为生民立命,为天下立心的责任放过不谈,却在五斗米上作文章,不说自己做不好官,都还要故做清高,说什么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我认为他的上宪还让他挂冠而去算是宽大的,真应该把他抓起来,打上一顿,才予以革职查办才是正理!”

王知府道:“世兄这番见解果然透辟,现在的人都称颂陶潜公薄盎贵而就田园,以为清高,使得我们这些做官的人,直以为自己是俗不可耐了呢,今得世兄一言,总算为我们舒一口气,世兄有此认识,如出而就仕,必为好官。”

张玉朗笑道:“多谢谬赏,治生就因为有些认识,知道自己的志趣不合于此,才不敢作此想。”

谭意哥问道:“张公子所志何在?”

张玉朗笑道:“我是个很没出息的人,身上怕背责任。”

陆象翁道:“他啊!是被那些游侠的传说给誘入了邪道,学了几天拳棒,动不动就想挥拳打人,路见不平,拔刀仗义,整天只会惹祸,幸亏他家里还有几个钱。而且是世袭的御进贡茶官,承袭了皇宫御用茶业的事业,官面上还熟,否则还不知要闯多大的祸呢!”

谭意哥忽然想起来了:这眼神,这微笑是在那儿见过的了,那是在胡天广的身上。

那脸庞,那身材,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胡天广要黑一点,多了一蓬乱须,而张玉郎却自得多,脸也刮得光光的,看起来更为英俊了一点,但两人之间,似有相关之处。

她张开了嘴,正想问什么,张玉朗却在桌子下面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谭意哥倏然而惊,而这种发现的确不宜在此刻提出相询的。

陆象翁却感慨地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无意进仕,你乡试抡魁,中了一名解元,会试竟落了第,连个边都没挨上。”

张玉朗笑道:“那是小侄故意落第的,会试的题目很对我胃口,如果我放开手做,不敢说又拿第一,却也不会在前五名之下,可是我只做了一半,就草草收场。”

陆象翁也讶然道:“原来你那篇文章是这样写的,难怪我说你怎么会连场边都没挨上呢,以你的才华,纵使文章不当意;也不会差到那里去的,想不到你是在开玩笑,玉朗,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

张玉朗笑道:“为了博个自由之身。”

谭意哥道:“张公子,这话又是怎么说呢?”

张玉朗道:“乡试登榜首,只是为了明白一下自己的才调是否可以求售,可是家母却为此大为兴奋,每天都逼着我人帷中苦读,她老人家自己则成天求神拜佛,字定了我,一步都不让我出门,我关了一年多,整得我差点没发疯。”

陆象翁道:“才一年多,你就要发疯了,那么别的人十载寒窗,帷下苦读的滋味,又是怎么过的?”

张玉朗笑道:“老伯,这是一个人的意趣不同,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您最烦的就是学佛的人,如果把你置于一个全是佛经的屋子里一年多,你受得了吗?”

陆象翁道:“不像话,这怎么能拿来相比呢?”

张玉朗道:“为什么不能呢?那吃素念经拜菩萨可不是坏事,也是一个人的出身之道,若能成佛作祖,还可以拔宅飞升,渡化世人,释道儒三教并宗,我们可以择一而宗,却不能宗此而非彼,信了一家就说另外两宗是异端。”

陆象翁不由得笑骂道:“你这张利口实在行,每次都有理由把我给驳回的。”

张玉朗道:“这个小侄万万不敢,小侄只是申述自己的旨趣所在,却没有菲薄老伯的名山事业,不朽文章。”

陆象翁笑道:“得了,你别来灌迷汤了,你的会试落第,你老娘就该逼得你更紧才是,怎么就放过你了?”

张玉朗一笑道:“那倒没有,不过小侄略施小计,使老人家相信这是命数使然,以后就没有再逼我读书了。”

谭意哥道:“那张公子用的又是什么妙策?”

张玉朗道:“那年的考官是先父的好友,他在考后,感到十分惋惜,特别把卷子带了到我我家中,问我一篇绝佳文章,为什么只作了一半就缴卷。”

“是啊!你对此作何解释呢?”

张玉朗微笑道:“我没有怎么说,只说我作到一半时,精神忽感困顿,乍一闭眼,就看到先父来到面前,满面怒色,骂了我一句”逆畜“举起手中的板子,对我当头击下,醒后便觉文思枯竭,连原先想好的文章也都忘得精光………”

陆象翁道:“这是什么鬼话,你老娘会相信吗?”

张玉朗道:“这话谁都不会信,但是家母会相信的,因为她老人家求神拜佛的,最信求卜问卦,方士巫人之言,听了我这个话之后,她立刻就四出求卦,结果都是一样的答案,说是我家本当绝嗣,只因上苍怜我父母终生行善,才在晚年赐下一子,以续香烟,不可以妄求富贵,否则上天必将把我收回去,以惩其贪。”

诨意哥道:“真有此事吗?”

张玉朗道:“假的,我认识的朋友多,三教九流俱全,打个招呼下去,若是我家去的,都只准这样说。”

陆象翁禁不住骂道:“你这小子太不肖,对堂上老母,怎么可以说谎,做这种事。”

张玉朗道:“家母如有老伯这样开明豁达,小侄自然可以据实为告以求得谅解,可是家母只信方士之言,小侄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了。不过小侄也没说谎,如果考上了进士,进了翰苑,家母必然更不放松我了,再逼我个两年去争大挑,小侄一定非死不可。”

陆象翁道:“胡说,那有人读书读死了的?”

张玉朗笑道:“我小时侯捉到一头狐狸,用个竹笼关在家里,三两天就它吃一只雞,不到一个月,它就郁郁而死,我实在想不透,在我家里石屋舍可蔽风雨,有充分的食物,为什么反而养不活它呢?”

及老博士道:“这是物性使然,物各有性,这是不能勉强的,也许你认为快活的事,对它而言却是痛苦无比。”

张玉朗立刻道:“及老伯说得对极了,那头狐狸是自由自在惯了,骤入牢笼,在那里转个身都很困难,如何能习惯呢,我这人也是野惯了的,一旦把我圈了起来……”

陆象翁道:“总不成你就这样野一辈子……”

张玉朗道:“小侄虽然喜欢在外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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