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背着一两件旧衣服兜卖的。我看见有苹果,顺便问一声,回道:“二十毛钱!”(俄国小银元,值中币一元。新政府还没发新币。)我道是一斤,他说:“二十毛钱一个呵!”我就不敢买了。
赤塔上乌金斯克(Werhne Udinsk)一带,从一九一七年革命以来,常常闹乱子,有钱的人——资产阶级——都已逃走了。军事时代中,经济上向例是起恐慌的,何况几次三番的这样乱呢。我们到时,正值乱事刚刚平静,还没恢复,黄昏时分静悄悄的街上,只偶然见一盏两盏电灯,寒气侵人,脚下尽是冰雪,飕飕的风声,越显得市面的萧条。我们同到赤塔一戏院去看戏。这里却又是资产阶级的遗产,完全的文明化,不过规模小些罢了。休息室里雪亮的电灯,门口站着守卫的红兵。男男女女围着室内散步簪花,一样有穿得很讲究的。我随便和同伴赤塔副领事葆毅——俄文馆的同学——谈起资产阶级在革命后所受影响,他道:“也不过如此。”一忽然他的思想一变,对我说道:“我劝你不要到莫斯科去……”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他同着的一个俄国女郎说道:“可怕得很!可怕得很!莫斯科去么…”女郎披着紫狐披肩耸耸肩,慌慌张张的。看完戏出来,那女郎又对我说,他家有一所房子,现在一大半充公了,自己只留四五间住的,其余尽让新来官员住,还有工人,……弄得一塌糊涂。我笑一笑也没回答。他又说:“这是赤塔布尔塞维克初来的光景,以后还不知怎样。莫斯科更不必说了。”资产阶级的心理,生来如此。
可是赤塔这个地方本不是工业区域,而是西伯利亚农业国的市镇而已。所以那地方土著的资产阶级很少,大多数只是“农业的”小资产阶级,外来的如中国人等,也是私人商业经济,小买卖小手艺等等。我在哈尔滨认得一俄国人,他在我临动身时给我一封介绍信,并托我带东西到赤塔亲戚处去。我因此在这家人家见着西伯利亚居民生活之一斑。
赤塔北郭已在山腰。松林寂寂,垂着银幕,铺着银毡,山气清新,丝毫城市文明的浊气,都已洗濯净净。我找着这家人家,走进栅门,就是一大院落,院子里拴着牛马,旁边放着牛奶桶。房屋都是纯粹俄国式的“木屋”,又精致又朴实。到了里面,也有小小一间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女主人看见我们是带信给他的,殷勤招待,还懂得几句法文,见我们俄国话说得不大熟,夹着俄法文问长问短。“……哈尔滨生活怎样?我们亲戚都好吗?”我们也随便和他谈谈赤塔的生活等。他说:“呵!赤塔么?生活比哈尔滨还要贵呢。糖也没有,茶也没有,几时你们中国才能运茶到我们这里来呢?以前这里茶也是很便宜的,面是本地出产,不用说了。现在面包贵得不成样子。离中国这样近,一斤茶都买不着。真正奇怪!你们还不知道呢,赤塔市面上钱没有。谢美诺夫在这里的时候,发了许多纸币,现在一个钱也不值,简直就是废纸。我这里还有一百几十万卢布呢。”说着就拿出一大包纸币给我们看,还送我们几张五百卢布一百卢布的。说着话,他的小孩子醒了,我们看他喂小孩子牛奶,——糖也没有,只用小匙子舀着一瓶预储糖水给那孩子。小孩子却尽噪着要吃糖呢。说着话已到傍晚,主人回来了,又说了许多感谢我们的话。请我们吃饭,那黑面包却还可口,我和宗武说:“到莫斯科要是有这样的面包吃,也就不差了。”当晚他家又来了一位亲戚,是伊尔库次克(Irkutsk)派来购买食粮的。那客人不断的骂布尔塞维克,他本来是智识阶级。我们当晚回车,因不认得路,同那客人一路同走,又顺便问问他伊尔库次克的情形。据他说,那地方情形比赤塔坏得百倍。“唉!什么共产主义!布尔塞维克只会杀人。还有什么……”淡淡的月光拂着云影,映着寒雪,照见他智识阶级式的武断的头脑,——蓬松的头发胡须,油腻的颈项下,拖着破烂的领结,拥着乌黑的皮领,还点头摆脑咕噜着:“他们自己吃好的穿好的,还说是共产党……呢?”
赤塔新政府成立,多数党得握政权而宣言民主主义的共和国。这一方面固然是缓和外交的冲突,对全世界资本主义国家为缓冲地,别一方面也是恰合于西伯利亚实际的经济生活——小资产阶级的农业国。于是通商问题所首先接触到的中国侨工会,却枉然费了一番惊惶:中国商人以为多数党一握权政,就要没收他们的货物,——那时恰巧又是赤塔政府行第一步整顿经济的计划,——令私人工商企业家呈报存货数目。固然不差,中国俄国两民族在赤塔有实际生活上经济关系,社会关系,“阶级性”也相仿佛,都不是工业的资产阶级,无产阶级,既有也很少很少。然而国家经济的总计划,——保护“劳动者”权利的,共产党民主主义政府在相当范围内所当采的国家社会主义政策,——不得不侵及小资产阶级一部分的所谓“营业自由权”。我因这问题问及中国在赤塔的侨民问题,曾问过赤塔华侨联合会会长,看他的回答,就可见在西伯利亚华侨的生活,又可见小资产阶级适应实际经济生活要求的政治能力之限度了:
“赤塔有一华侨旅俄东部西伯利亚总联合会。在后贝加尔省共有分会十二处,侨商总共有七万人,赤塔当地有四千多人。那时华侨的商务,屡经战争,已很凋敝;到满洲里的交通断绝已久,侨商所有货物,都是旧存的。如其再有半年,交通不能恢复,赤塔以及各地华人商铺都得倒闭。至于中国侨商,在此地的自己颇能维持秩序——据他这样说。以前捷克斯拉夫,谢美诺夫,日本人一直到现在的多数党政府,无论那一种当权的人来,都和华侨会联络,信任他们。华侨会向来能自己组织巡防队之类的商团武装起来抵御红胡子。现在——就是我们在赤塔的时候——有些红胡子却冒充信仰共产主义,共产党有时竟相信他们,他们也就倚势妄为,处处和华侨会为难。然而无论如何,华侨会必定竭力维持‘国人’的利益。我们华侨会费尽心血,却还要听许多闲话,也真难说了。”——这却是的确的。我就听见许多穷苦的华侨,华物被赤塔政府依官价征收去了,官价一时发不出来,华侨会,赤塔中国领事又不肯认真帮他们办交涉,因此怨骂华侨会和领事。华侨会本身的组织本是代表“有”的阶级之利益的,“有”得愈多,愈能被选为会上的职员,——这是资产阶级“政治”组织的功能,也无足怪。所以当此赤塔政府下令调查呈报商货的时候,华侨会又和领事馆联合竭谋抗议,保护“他”一阶级的利益。华侨在赤塔很有经济上的势力,和当地的俄国人民利益相容,很倾向于共同对于新政府表示他的政治上外交上的能效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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