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乡纪程 - 一一

作者: 瞿秋白3,015】字 目 录

定从此多留意我自己冥求人生问题答案的目的,至于“新闻记者”的责任,只能在可能的我的精力限度以内略略尽一些罢了。

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到赤塔后,一晃又是十多天,虽则我们一方面为社会生活的调查,一方面做新闻记者“官样的”事务,足以安慰我的“失业苦”,然而我们同领事同行,同住在一车上,谈及中俄外交,所聆诸位领事的清教,又是“纯粹的中国式答案”:一面说得太抽象的,无着落的结论——“贪”“廉”,“爱国”“卖国”,这公使是“好人”“坏人”;一面又说得太具体的,无原则的事实——“俄国人不请吃饭,看不起他,”“俄国不信他的话,什么什么事不和他表同意。”不能回答我,中国外交界方面在某一时期,处什么地位,取什么态度。(譬如说:克伦斯基政府时,中国公使是中立,还是承认?)亦不能回答我,中国外交方面对俄革命有什么具体的意见,留俄华侨当如何处置。(譬如说:陈领事去莫,将行使何种职务,负何等外交上的责任?)亦许他们掩藏,而实在我们自己也不懂。同时,日常一处起居,无谓的应酬话:“我在北京那天打麻雀输多少多少……”等,——这是我所谓中国式的实际社会生活,——因为彼此渐渐亲狎,也就得费许多宝贵的光阴去听他。可是就中却知道了中国外交界几件逸事——笑话!

陈广平领事在哈尔滨时,预先付印留俄华侨的护照。那一天护照印好了,印刷局的人送来,陈某赶紧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把他收起来,锁好,又打开,打开又锁上。到了晚上,陈某又把箱子打开,翻看护照,忽然拿着一张,一掀一掀的给刘守清看,说道:“到了莫斯科,这就是钞票呵!”护照费的意义原来如此。我现在想象,他说这话时的笑容,还俨然如在目前呢。

那时的赤塔管尚平领事,以前在伊尔库次克领馆里,因为和馆员分护照费不均匀,相打起来,因此撤差。现在在赤塔和商会(华侨会)倒还合得拢。反正赤塔亦没有别国领事,尽他一人,和远东搅罢。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和我谈话,灰白色的头发,皮笑肉不笑的脸,打着无锡调的官话,和我这常州人谈话呢:“赤塔这样乱,幸而好,侨商一毫没受损失……幸而好,……哈哈哈!”唉!官僚!官僚!

这种绝对两个世界的人,——无经验的青年和陈死人的官僚,——相处在一起,日日谈些面是心非的话,精神上的痛苦,固然很大,却还可以借此一窥中国旧生活的内幕。赤塔的生涯也便如此。寒风凛冽,西伯利亚的色彩已鲜明了;“民主共和的”中国的代表,亦决定日期起程前去,叩苏维埃的,社会主义的俄国的大门了。一九二〇年完了;一九二一年开始了。赤塔车站上鲜明的中国国旗,时时映照“民主共产”的远东之穷苦国民的颜色,他们寒颤颤拥着泥烂敝裘,挽着筐子篮子,对着“银烛”高烧的中国专车,闻着“朱门”的酒肉臭呢。“中国人过年了。”在这时却还要些点缀,赤塔领事馆和莫斯科领事循例道贺。这还不算。“中国的”消遣品——麻雀牌,牌九之类——非得请出来“以光佳节”不可!于是我更落于精神的监狱里:一面不得不应酬应酬他们,一面心上挂念着种种须整理的材料。

赤塔共产党委员会送我们许多书籍杂志,我在他们赌博的余暇中,勉强翻阅翻阅。所得如《俄罗斯共产主义党纲》,如第三国际之杂志《共产国际》,《社会主义史》等,披阅一过,才稍稍知道俄共产党的理论。新年过了,一月四日,启程的诸事停妥,又开车西进。一切停滞的计划都打消,安心向目的地进行罢。哈尔滨得空气,满洲里得事实,赤塔得理论,再往前去,感受其实际生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