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乡纪程 - 三

作者: 瞿秋白3,341】字 目 录

,后来不知道怎么还淌眼泪来呢。”茶已经吃完了,烟也抽了不少了。我的醉意也渐渐醒了。那天从他们家里回客栈,不知怎么,天津的街市也似乎格外凄凉似的。

我记得,北京西城一小公寓,短短的土墙,纸糊的窗格,院子里乱砌着鸡冠凤仙花,一见着就觉得一种极勉强极勉强的城市生活的光景。我那天去看亲戚,进了他的屋子,什物虽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方究竟太窄些。我告诉了我这表舅母快要到俄国去的话。他道:“这样亦好。你母亲一世愁穷,可惜等你学好了本事,他再也看不见了。”我道:“这也罢了!我是很爱学的。穷迫得紧,几乎没有饿死,学不成学得成又是一事。一点希望本只在自己。第一次从常州出门求学,亏得你当了当头借给我川资。这次出去求学,也刚巧借着了钱。究竟穷是什么事,暂且不放他在心上。”我去国的志愿究竟在什么地方,不能表示出来,现在中国社会思想,截然分了两个世界,新旧的了解是不可能的。——表舅母接着问道:“你在天津看你二表姊去没有?他姑爷还吸鸦片么?”我道:“怎么不吸?”他叹道:“像我们这样丝毫没有的人家也不用说了。他们这般公子少爷,有了财产拼命浪费;——也难怪他,他父亲不会教训,和儿子是一样的货。‘有’的时候,不知道上进。现在‘没’了,看怎么样。他却还吸烟!现今还比得从前吗?像你表舅,从小没钱求学。现在一家两口,东飘西走,一月进款三四十元,够什么!这个那个小机关上的小官员,如此景况的人成千成万。现在的世界,真不知道是什么世界!”接着又问道:“三小姐到京了,你去看他没有?”我说我看见过了。他道:“三小姐这桩亲事,真正……小孩子时候就定亲许人家,最坏事。幸而他们夫妻还亲爱。不过姑爷中文都不大好,又不能做什么事,生计是……将来很艰难呵。”

我记得,我心灵里清纯洁白一点爱性,已经经过悱恻缠绵的一番锻炼。如今好像残秋垂柳,着了严霜,奄奄地没有什么生意了。枯寂的生活,别有安闲的乐趣。然而外界偶然又有感触,即使一片云影,几朵落花,也能震动我的心神。我的心神现在虽已在别一个世界,依旧是……何况,这又和旧时代的精神密切相关,是旧社会生活的遗迹,感动了我别方面的感慨,更深了我的“人与人之关系”的疑问呢?这一天,我看三妹去,他说:“我刚从南边来,你又要到北边去了!我一个人离母家这样远,此地好像另一世界似的。满北京只有一两个熟人。西城的你的表舅母,却到我这里来过了,你近来看见他没有?他是我们家乡旧时的熟人。我总盼望他来谈谈话。冷静得教人烦闷。家里母亲大姊不知道怎样?他(指他的新婿而言)又懒,我又不会写信,你替我写封信给你姑母和天津的二姊罢。你几时动身到俄国去,俄国离中国有多远,在什么地方呢?”我答道:“我大概一两礼拜后就走。你有空到纯哥那里看看,明后天我在家。信,容易得很,我写就是了。我在天津,看见二姊,丰儿要想到北京来看你呢。呀!时光过得真快,丰儿都这样大了。我们一别,不是四五年了么?现在又得分手,人生还不是驿站似的。”半晌大家不言语。我无意的说道:“妹婿要能在什么衙门或是银行找个事情才好,三妹,你看怎么样?”他道:“自然呢!不过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托托人情才行。我真为难,我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现在样样事要担些斤量,怎么样好?”我答道:“不要紧,事情慢慢的找就是了,一切不知道的,你可以去问问纯哥纯嫂。”——做新妇的时代,是中国妇女一生一世的紧要关头。——“你的小叔子,小姑娘还算是好的。”他道:“也就这样罢了。想起我们那时在环溪,乡下地方,成天的一块儿玩,什么亦不管……”我这天去看他,本想早些回家,不知不觉谈到黄昏时候。北京城南本来荒僻,我从他那里回家到东城,路却不少。出了他们大门,正是秋夜时分,龙泉寺边的深林丛树时时送出秋声,一阵一阵萧萧的大有雨意,也似催人离别。满天黑云如墨,只听得地上半枯的秋草,飕飕作响。那条街上,人差不多已经静了,只有一星两星洋车上的车灯,远远近近的晃着。远看正阳门畔三四层的高洋房,电光雪亮的耀着……

过去的留恋,心理现象情绪中的自然状态,影响于人的个性却也不少。况且旧社会一幅一幅的画呈显于吾人之前,又是我们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的对象。个性的突变没有不受社会环境的反映的。可是呢,“过去的留恋”呵,你究竟和我的将来有什么印象,可以在心灵里占一不上不下的位置呢?我现在是万缘俱寂,一心另有归向了。一挥手,决然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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