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转展不已。一声汽笛,忽然吹断了我和中国社会的万种“尘缘”。从此远别了!
天津重过。又到我二表姊处去告别。张昭德及江苏第五中学同学吴炳文,张太来三位同志都在天津,晚间抵足长谈,作我中国社会生活最后的回忆。天津的“欧化的都市文明”:电车汽车的吵闹声,旅馆里酒馆里新官僚挥拳麻雀声,时时引入我们的谈资,留我对于中国社会生活最后的印象。
十八日早,接到振铎,菊农,济之送别的信和诗:
民国九年十月十六日同至京奉车站送秋白,颂华,宗武赴俄,归时饮于茶楼,怅然有感,书此追寄三兄。
济之,振铎。汽笛一声声催着,车轮慢慢的转着。你们走了——走向红光里去了!新世界的生活,我们羡慕你们受着。
但是……笛声把我们的心吹碎了,我们的心随着车轮转了!松柏依旧青着,秋花依旧笑着,燕都景色,几时再得重游?
冰雪之区——经过,“自由”之国——到了。别离——几时?相隔——万里!鱼雁呀!你们能把我们心事带着去么?
汽笛一声声催着,车轮慢慢的转着。笛声把我们的心吹碎了,我们的心随着车轮转了!
九,十,十六,晚十时。
菊农
回头一望;悲惨惨的生活,乌沉沉的社会,
——你们却走了!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只是盼望你们多回几次头,
看看在这黑甜乡酣睡的同人,究竟怎样。要做蜜蜂儿,采花酿蜜。
不要做邮差,只来回送两封信儿。太戈尔道:“变易是生活的本质。”
柏格森说,宇宙万物都是创造,——时时刻刻的创造。你们回来的时候,
希望你们改变,创造。我们虽和你们小别,
只是我信:
我们仍然在宇宙的大调和,
普遍的精神生活中,
和谐——合一……我没有什么牵挂,不知,你们有牵挂也不?
我因覆信,并附以诗,引我许多自然和乐的感想。——他日归来相见,这也是一种纪念。信和诗如下:
“Humanité”鉴:
我们今天晚车赴奉,从此越走越远了。越走越远,面前黑朦的地里透出一线光明来欢迎我们,我们配受欢迎吗?诸位想想看!我们却只是决心要随“自然”前进。——不创造自创造!不和一自和一!
你们送我们的诗已经接到了,谢谢!
菊农叔呀!“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我们此行的意义,就在这几个问题号里。
流血的惨剧,歌舞的盛会,我们都将含笑雍容的去参预。你们以为如何…附诗。
秋白。1920年10月18日。
秋白来去无牵挂,来去无牵挂!说什么创造,变易?只不过做邮差。辛辛苦苦,苦苦辛辛,几回频转轴轳车。驱策我,有“宇宙的意志”。欢迎我,有“自然的和谐”。若说是——采花酿蜜:蜂蜜成时百花谢,再回头,灿烂云华。
天津倚装作。
当日覆信寄出之后,晚上就别了炳文,太来,昭德,上京奉车。同行的有俞颂华,李宗武。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往俄国去的路通不通。“中华民国”驻莫斯科总领事陈广平,同着副领事刘雯,随习领事郑炎,恰巧也是这时候“启节”,我们因和他们结伴同行。预备先到哈尔滨再看光景。
其时通俄国的道路:一条是恰克图,一条是满洲里。走恰克图须乘张库汽车。直皖战争后,小徐办的汽车已经分赃分掉了。其余商办的也没有开。至于满州里方面,谢美诺夫与远东革命军正在酣战,我们却不知道,优林的秘书曾告诉我,如其能和总领事同行,专车可以由哈直达赤塔。我们信了他的话,因和领事结伴同走。
当天在天津上车,已是晚上十一二点钟光景。我同宗武和颂华说:“现在离中国了,明天到满洲,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赤都’(莫斯科)呢…我们从今须暂别中国社会,暂离中国思想界了。今天我覆菊农的诗,你们看见没有?却可留着为今年今月今日中国思想界一部分的陈迹……”车开了,人亦慢慢的睡静了。瞿秋白渐渐的离中国——出山海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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