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出寒浸浸的珠光剑气;——贪看着寒月雪影,竟忘告诉车夫,走错了路。愈走愈远,——错误偶然与人以奇遇:领略一回天然的美,可是寒意浸浸,鼻息都将冻绝,虽则沉寂的寒夜,静悄悄已没一点半点风意,宇宙的静美包涵在此“玻璃天盒”里,满满的盛住没起丝毫震荡,然而大气快成冰水,“干冷”的况味,也不容易受。我才唤醒车夫,叫他拨转马车,赶回寓所。他却还咕噜着说:“……中国人……中国人今天怎么忽然不知道哈尔滨街道的俄国名字…叫我跑这许多冤枉路。”我心上想,你在中国地面赶马车,却不知道中国街道的中国名字,等到到了福顺栈,才说:“晤,原来是这个地方,为何不早说清楚!”那又怎么说呢?
哈尔滨道里及秦家岗两部分,完全是俄国化的,街道都有俄国名字,中国人只叫第几道街,第几道街而已。俄国人住在这里,像自己家里一样。可惜年来俄国商务,道里市面,不大繁盛了。却是,俄国资产阶级一方面和日本人勾结,日本人商界实业界努力搏取哈尔滨的经济势力;劳动阶级一方面,组织运动却有一步一步兴旺起来的趋势,和赤塔新党暗中互通消息。那一天我从前进报馆出来到七道街江苏小饭馆吃了饭,沿着俄国人所谓中国大街(Kitaiskaya ulitsa)回家,已是傍晚时分。走过一家俄国报馆,看见许多中国卖报的,领着报,争先恐后的跑到中国大街去抢生意做,——抢着跑着,口里乱喘,脚下跌滑,也顾不得,逢着路人,喘吁吁叫着:“买《Novoctijizni》呵!买《Vperiod》呵!买《Zarya》《Russky Golos》呵!”——为的是生活竞争。沿大街两旁,俄国人,有相偎相倚坐在路旁椅子上的;有手搀手一面低低私语指手划脚,一面走着的;有在铺子里买着东西,携着一大包裹出来的;雪亮的街灯,电灯光底下,男男女女一对一对穿花蛱蝶似的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紫狐披肩,蓝绸领结,映着大商铺窗帘里放出的电光,还想努力显一显西欧化的“俄国资产阶级”文明。还有一阵一阵俄国青年学生和女郎散步的踪迹;我走着,看见大街对面,乱乱落落俄国人影的背后,雪亮的电光,从窗子里映出来,照着很清楚两个金字在玻璃上:“朝日”,却是俄文,细看窗子里面,有日本女郎的影子,窗口露着一端一端的日本绸布呢。中国大街尽头,一转弯就是一日本的哈尔滨日本商品陈列所,我们走过时却不见门口有电灯,已经关门了,然而我记得陈列所里商品很丰富,除农业品平常不足论外,工业品却应有尽有,形式上看来和“西洋”货无毫厘差别。过了这陈列所,离我们寓所不远,却走过我们天天吃饭的小饭馆,饭馆主人是山东人,看见我们就问:“为什么今天不进去坐坐呢?”我们和他说已经吃过了。正谈着的时候,忽然听着背后有人哼着:“Milocti……Milocti”(请赏……)回头一看,却是一俄国乞丐。饭馆主人给他两个冷馒头,我也给他一角钱钞票(在哈尔滨难得用着铜元,身上竟不大找得着)。他画着十字尽说:“谢谢,谢谢,上帝佑你……上帝呵!中国人比俄国人还好多着呢……?咕噜着去了。饭馆主人说道:“给不得他们,天天来歪缠,昨天还有两个毛子,不知什么地方偷来一丈多黑绸,要卖给我们;少他的呢!毛子真不好打发。先生们,呵,知道不知道,在这儿俄罗斯毛子穷人多得很。先生们想,要是俄国穷党(北方人俗称‘布尔塞维克’的名字)一来,这般人都得抖起来罢…”我笑一笑,也没回答他,就顺路走回寓所了。
蔚蓝的天色,白云似堆锦一般拥着,冷悄悄江风,映着清澄的寒浪。松花江畔的景色,着实叫人留恋。那天我同着俄文专修馆的同学特地去游一游,趁着小船从道里到道外。在江中远看着中东铁路的铁桥,后面还崇起几处四五层的洋房,远远衬着疏林枯树带些积雪,映着晴日,亮晶晶光灿灿露出些“满洲”的珠光剑气。在船上谈起俄文馆同学,原来在哈尔滨我们同学很多,审判厅,俄白党报馆,中东铁路,戊通公司在在都有。不但哈尔滨,从奉天到满洲里以及中东路小站都有我们同学。他们的教育程度是“如此”,他们的生活也比上海洋行买办式的英文学生甚至于北京天津研究英法文的“大学生”寒俭得多。然而大家是知道的,满洲三省文化程度几等于零,他们还要算此地的明星呢。我这次到松花江畔,本是顺便找我的俄文馆同学,——一个船长,可惜他没有在那里。所以趁此乘小船逛一逛,到道外上岸——沿着中国地界的茅屋土舍间污秽不洁的小路转回寓所。俄国的哈尔滨,俄国的殖民地,——可怜的很,——已经大不如天津上海,马路上到处堆着尿粪。——在中国人眼光里还只见他辉煌壮丽的大商铺。再一到中国“北方”人生活里,更加污糟不堪。道外这种远僻街巷,沿松花江边,几间土屋,围着洋铁皮木板乱七八糟钉成的短墙,养着几只泥猪;这就是中国人的写生。文化不是天赋的,中国民族应当如何努力;并欧洲人所笑的野蛮的俄罗斯人都不如。经济生活,生产方法不变,一方面既不能有文化的要求,以进于概括而论的文明,另一方面更不能有阶级的觉悟,担负再造文物的重责。东方古文化国的文化何时才能重兴?所谓“改造”,根本的意义,通筹统计原在于“为全人类文化而奋斗”。如此黑暗的民族,不是须经更深切的资本主义化,就得行“新式的”无产阶级化。在满洲三省尤其重要。且不谈那总解决的大问题,就是目下急切的零星解决,满洲的文化运动,也就紧急必需“往民间去”的先锋队。可惜在此地的智识阶级只有一般中了“北方式”官僚教育毒的俄文馆派。只好任那松花江里帝国主义的血浪,殖民政策的汗波,激扬震荡,挟着红胡子似的腥秽的风暴,丘八爷似的严酷的冰雪,飞吼怒号罢了。
哈尔滨旅馆生活一瞬已有一月多了,天气一天一天冷起来,街上的积雪,树梢的寒意,和着冷酷陈死的中国社会空气,令人烦闷。北地严寒,渐渐的显他的威武。可是我心苗里却含着蓬蓬勃勃的春意:冒险好奇的旅行允许我满足不可遏抑的智识欲,可爱的将来暗示我无穷的希望。宇宙的意志永久引导人突进,动的世界无时不赖这一点“求安”的生机。你如其以“不得知而不安”就自然倾向于“知”。天气的温度降低,他的密度失了均势,以压力不平而不安,汽质就自然倾向于凝结。社会组织失了根据地,自然就动摇,借着怪物的“社会声浪”,鸣他心意的不平。自“不知”动而至“知”。自汽动而至冰。自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动而至社会主义,至“新式的”现代的无产阶级化。全宇宙不过只这一“求安而动”的过程。安与不安的感觉,又只在前“五识”及第七识上显现,以为行为最后的动机。第六识(意识)的动机是粗象而且虚伪谬误的。而社会的意识(社会的第六识)尤其常常陷于伪造幻象错觉。动的过程只在直觉直感于“实际”时显其我执(第七末那识)的功能。我旅俄的意义,实是我直感的反射动作。第六识的分别,计较成败所影响于行为的极少。
凄凄的寒月,冷冷的寒风,映着晶晶的寒雪,澈影我的心神,——照见我就是“斯笃矣”主义(Stoicisune)也只是求精神生活安宁,甚至于还是求物质生活安俭的倾向而已。我自念我的内力,实际所有的才能,在当时实无一利于社会,同时于我个人的生活意趣,有极不安宁的状态。所以因求安宁而愿蹈危险。“至于冒险而去,成败究竟如何?”并不是不应当问,而是不必问。或简直是不问。意识万能,本是迷信;何必起计较分别。至于极粗的心理现象“意志”,更不足论。所以我冒险而旅俄,并非是什么“意志坚强”,也不是计较利害有所为为社会——而行;仅只是本于为我的好奇心而起适应生活,适应实际精神生活的冲动。生活不安的程度愈高,反应冲动的力量亦愈大。既无益于抽象的中国社会文化,又无味于具体的枯燥生活。当然,除出那一部分薄弱的意识作用:有无利益于社会,而心理上突然呈一种猛进的状态。“宁死亦当一行”。
如其还有“社会”“文化”观念,求为人而劳动,那只是第七识的我执所驱策。每天工作完,同着颂华散步,荒地上凄凄的月色,雪影稀微放他“自然”的动机,往往就谈及这些兴味浓郁的问题。哈尔滨寓所狭隘不堪,我却常常说到莫斯科,有这样一间屋,三个人住住也就可以了。那时所说莫斯科食粮缺乏,燃料不足,又常常说笑话:“颂华,我们去了,不但冻饿,还有别种危险,兴兴然而去看‘新奇’,也许不幸奄然而就死。”颂华道:“你为什么说这种不祥的话,扫兴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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