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们一起就餐,从金制的鼻烟盒里取鼻烟吸;这职业对他很合适,他可以轻声地跟妇人们说话,可以收到她们用银盘子送来的礼物。有一天,一位曾在巴伊亚①做过神父、甚至还到过罗马的主教前来拜访他们。这位主教就很快活;在客厅里,他拄着金头手杖,擦过油的手上散发出科隆香水的气味,欣喜若狂的妇女们脸上带着入迷的微笑把他团团围住,听他用优美的声音为她们唱歌助兴:巴伊亚可爱的小混血儿,生在卡普雅。
①巴伊亚:巴西东部一州。
在阿马罗进神学院的前一年,他的叔父免除了他在柜台前的杂差,把他送到一位老师那儿去提高拉丁文水平。在阿马罗的一生中,这是他第一次获得自由。他穿街走巷,独自一人去上学。他看到了镇容,看到了步兵在操练;他躲在咖啡馆的门后面,读戏院的海报。他开始特别注意起女人来——由于他所看到的一切,他心中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他最感到郁郁不乐的时候是在放学回来夜幕降临之时。他的房间在顶楼上,屋顶上有个小小的天窗,他常常探身窗外,望着下面的街道。他沉迷在朦胧的想象之中,突然,从夜的黑暗之中出现了女人的身影,都是一段一段的,穿着雪白长袜、足登毛呢靴子的一条腿,或是赤裸到肩部的一只滚圆的手臂……这时,在楼下厨房里,女仆一边洗着盘子,一边在唱歌。她是一个胖姑娘,脸上长满了雀斑;他很想下去跟她厮混一番,或者坐在角落里看她洗盘子;他又回想起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脚穿低统靴,身穿窸窣作响的裙子,不戴帽子的女人;从他的内心深处涌现出要拥抱什么人使自己不再感到那么孤独的懒洋洋的欲望。他觉得自己很不幸,考虑着要自杀。这时,他的婶母在楼下喊了起来:“哎,你怎么还不念书啊,你这个无赖?”
他感到很痛苦,但还是俯身读起李维①的作品来。他不时地打着盹,摩擦着双膝,漫无目的地把字典翻开来又合上。
①李维(livy,公元前59—公元17):古罗马历史学家。著《罗马史》一百四十二卷,今存三十五卷。该书既是研究古史的重要文献,又是文学名著。西人学习拉丁文,常以此为读本。
他开始对教士的独身生活感到某种厌恶。因为学校里别的男孩子已经使他不健康的头脑中充满了对女人的好奇心和各种肮脏的念头。他偷偷摸摸地抽香烟,人变得更加西黄肌瘦了。
他进了神学院。开始时,那长长的、结有水珠的石头走廊,暗淡的灯光,围着高栏杆的狭长房间(之所以不砌墙壁是为了使学生不敢有少许怠惰),教士们穿的黑色长袍,强制的肃静,钟声等等使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可怕的、令人沮丧的悲哀。但他很快就结交了一些朋友;他那漂亮的面孔很讨人喜欢。其他男孩子开始用表示亲昵的“你”称呼他,在娱乐时和礼拜天的散步中也开始让他参加他们的谈话,听他们讲述老师们的传闻轶事,听他们诽谤院长,听他们对神学院令人抑郁的生活悲叹不已。他们在言谈中几乎全都怀恋他们过去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从农村来的忘不了那一望无际、阳光普照的原野,忘不了收获季节脱玉米粒的情景(这时候,谁要是有幸找到一只黑色的玉米棒芯,便可以亲吻所有的姑娘),忘不了芬芳的草地上散发出蒸汽时他们赶着牛群回家去挤奶的情景;小城镇来的不胜惋惜地回忆起那些弯曲清静的街道(这是他们向邻家的女孩子飞眼传情的地方),那些愉快欢乐的集日以及他们学习拉丁文时的那些奇异经历。他们发现在这个用石板铺成的操场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他们昔日的欢乐。这里树木稀少、高墙森严、只能玩玩单调的球类游戏。在狭窄的走廊里,在做晨思和上晚课的圣伊格内修斯教室里,他们感到窒息;他们羡慕所有的人,甚至那些地位最卑下的人,因为他们命中注定是自由的。
在餐厅里,当院长以他洪亮的声音开始单调地念起某位中国传教士的来信或是主教写给教区教友的公开信时,面对着很少的一份菜汤,有多少人渴望着吃上一顿家里的饭食啊——美味的鱼片,宰猪季节那在油锅里噬噬作响、不时还会跳起来的大块肥肉,还有那香喷喷、使人胃口大开的炒什件。
阿马罗离开的并不是亲爱的家人;他是摆脱了叔父的暴虐和婶母那张搽满香粉、令人生厌的面孔来到神学院的。但渐渐地,他也开始回忆起他在叔父家上学和放学时一路上的情景以及靠在商店橱窗上望着裸体的玩具娃娃出神的事儿来了。
然而,神学院的成规还是慢慢地把他这个没有鲜明个性的人培养成了一只驯服的绵羊。他按时做好规定的功课;一丝不苟地完成宗教上的礼拜仪式;他沉默寡言,胆小怕事,对老师们恭恭敬敬,学业成绩优异。
他始终不能理解那些虔诚的、热爱神学院的人,他们低着头,对着《效法基督》①一书沉思冥想,因为不停地祈祷把裤子的膝部也磨破了;他们在礼拜堂里因为全神贯注而翻白眼甚至要昏厥过去;还有的甚至在娱乐时或者散步时也在阅读《赞美圣母马利亚》之类的小册子,并心甘情愿地遵守所有的教规。他们正像圣波拿文都拉②所建议的那样,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登上天堂。对他们来说,神学院让他们尝到了未来天堂的滋味;对阿马罗来说,神学院除了一般学校的沉闷乏味之外,只让他领略了监狱中的种种屈辱。
①一译《师主篇》。中世纪基督教宗教修养读物,后世天主教会视其为神修学著作。中世纪后期基督教神秘主义作家托马斯·厄·肯培(约1380—1471)著。
②圣波拿文都拉(St Bonaventure,约1217—1274):中世纪经院哲学家、神学家。一二四八——一二五五年在巴黎方济各会的大学里教授神学。一二五六年被选为方济各会总会长。一二七三年任红衣主教。主要著作为《彼得·郎巴德〈教父名言集〉注疏》。
他也无法理解那些野心勃勃的人,那些渴望着为主教们捧持长袍后据和在豪华的主教邸宅中把古色古香的锦缎窗帘拉起来的人;或者是那些受命担任圣职之后希望生活在城里,在贵族式的教堂里,在虔诚的富人们面前主持礼拜仪式的人。还有另外一些人向往着教会之外的命运:军队或者是农场主的美满生活。除了为数极少的虔诚者外,所有的人,不管是一心想做神父的还是向往世俗生涯的,都希望早日结束神学院的这种小圈子的生活以便可以吃得好,赚钞票并结识女人。
阿马罗似乎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要求。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要求,”他常常用一种凄凉的口吻说。
与此同时,当他听到有人说,神学院的生活适合于服船役的奴隶时,他颇有同感。这些对自由生活充满渴望的话使他心烦意乱。他有过几次歇斯底里的发作:在床上,直到夜深人静还在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在梦中,对女人的情欲默默地燃烧着,像一块通红炙热的烙铁。
在他的小房间里有一幅圣母马利亚的画像,她置身于天堂之中,头上群星灿烂,目光转向长明灯,脚下踩着毒蛇。阿马罗转向她寻求安慰,对着她念《圣母经》。但当他停下来凝视这幅画时,他便忘记了圣母马利亚的圣洁,眼前只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姑娘;他爱她;他为她叹息;在脱衣就寝时,他还要转过脸来色迷迷地盯着她瞧上一阵子。在大胆、好奇的想象中,他甚至已经把马利亚贞洁地按住自己的蓝色罩袍的手指尖掰了开来,而且在揣摩着她那美妙的身段和白皙的肌肤。事后,他害怕了,以为自己看到了撒旦的双眼在黑暗的房间里闪闪发光。他用圣水把自己的床喷洒了一番,但是礼拜天去忏悔时,他却不敢把这些发狂的事儿讲出来。
在劝诫课上。他曾多次听到伦理学教师以沙哑的嗓音讲到罪孽,把它比作毒蛇。伦理学教师讲起课来油嘴滑舌,做着各种动作幅度很大的手势,慢条斯理地讲着,不时故做姿态地停顿一下,以吸引他们的注意。他劝告学生们要效法圣母马利亚,把不吉利的毒蛇头踩在脚下!接下来是启示神学教师,他一边慢吞吞地吸着鼻烟,一边告诉学生:他们的责任就是要抑制自己的情欲!他引用大马士革的圣约翰、圣克里索斯托①、圣奚普里安②和圣哲罗姆③等贤人的话,阐述了他们对女人的诅咒,因为按照教会的说法,女人是“毒蛇”、“螫人的刺”、“谎言的孩子”、“地狱之门”、“罪恶之源”、“蝎子”。
①圣克里索斯托(St Chrysotom,约347一407):古代基督教希腊神父。
②圣奚普里安(St Cyprian,约200—258):古代基督教拉丁神父。
③圣哲罗姆(St Jerome,约342—420):古代基督教圣经学家,拉丁神父。
“还有,”他最后说:“正像我们基督教的早期著作家圣哲罗姆所说的,”——讲到这里,他大声地、煞有介事地擤擤鼻子——“女人是邪恶之路,邪恶之路。”
甚至在阿马罗读的书中也都是女人!先撇开神学中的说教不谈,在圣坛之上被奉为仁慈的圣母、之后又遭到人们野蛮诅咒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呢?女人具有什么样的威力,致使众多的圣贤初碰到她时热情奔放、欣喜若狂,称颂她为整个天国的王后——后来却从她身边逃走,带着恐怖的抽噎和仇恨的哭泣,把她看作是普天下的大敌,像隐士一样远远地避开她躲在阴郁的沙漠和修道院里,因为曾经爱过她而到这些地方去赎罪呢?由于无法解释这些使他烦躁不安的问题,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道德观念越来越混乱。在最后宣誓之前,他曾试图把这些问题压下去,不去想它们,但结果却失败了。
他觉得这种天性的反叛在周围其他男孩子身上也正在发生:学习、斋戒。苦修可以征服他们的肉体,使他们养成一些呆板的习惯,但在内心深处,他们的情欲却像一窝毒蛇在默默无声地蠕动。其中最痛苦的是那些血气旺盛因而情欲强烈的人,教规把他们束缚得牢牢的,让人难受,正像他们的衬衫袖口把他们平民的粗大脉络束缚得让人难受一样。当他们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们的天性便爆发出来,情欲越来越强烈,甚至引起骚乱。对那些淋巴性体质的人来说,压抑自己的情欲会带来巨大的痛苦和软弱的、无精打采的沉默。天性也自有报复的办法,那就是把这些约束变为沉溺于小恶习的欲望:用旧纸牌赌博啦,读恋爱小说啦,用狡猾的诡计和拖延的手法弄包香烟啦等等——多么迷人的罪孽呀!
到后来,阿马罗几乎羡慕起那些勤奋好学的学生来了:他们至少是满足的。他自己有时候会突然变得雄心勃勃要学科学;但面对着浩瀚的书籍,他又有一种难以克服的厌烦之感。虽然如此,他还是虔诚的:他按时做祷告,恢复了对某些圣贤的无限信任和对天主的极度的敬畏。但他痛恨神学院这种遁世的生活!在他看来,只要能让他自由地在街上跑来跑去或者自由地漫步在静谧的田野上,在那些阴郁的墙壁之外的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变得善良而纯洁,并且更加信仰天主。他瘦了,夜里盗汗很厉害,到了最后一年,复活节前一周大量的宗教仪式过后,当天气开始转暖之际,他竟因患伤寒而进了医院。
他终于在圣马太的四季大斋日期间被授以圣职;这以后不久,当他还在神学院的时候,他收到了下面这封由达莱格罗斯侯爵夫人原家庭神父利塞特寄来的信。
我亲爱的孩子和兄弟:
鉴于你现在已被授以圣职,我良心上感到有必要把有关你的事务的情
况向你作一番叙述,因为我很想把已故侯爵夫人放在我虚弱的肩上的任务
完成到底,当时她曾指派我来管理她留给你的那笔遗产。虽然我知道财产
对一个宣誓担任了圣职的人来说无足轻重,但我们还必须记住那句老话:
“好朋友明算帐。”现在我就来告诉你,我亲爱的孩子,我们亲爱的侯爵
夫人——对于她,你的心中一定会涌起一种永久性的感激之情——的遗产
已经全部用光了。我还要借此机会告诉你,在你叔父去世之后,你的婶母
先是破产,后来便沉溺于一种我作为一个神父所不敢苟同的新的生活方式:
她屈服于自己感情的压力,竟与人私通,从而不仅丧失了自己的贞操,同
时也丧失了自己的财产;现在她在卡拉法特斯路五十三号开了一家客店。
我之所以提到这些不于不净的事情——它们太不合体统了,恐怕像你这样
年轻圣洁的教士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类事情存在吧——是因为我希望把你家
里的情况向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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