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便高高兴兴地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这顿午餐的菜全都是院长亲手烧的。他们刚刚尝了一口汤便惊呼起来:
“真的,亲爱的先生,真是好极了!这在天国也是无与伦比的,真是好极了!”
好心的院长得意得涨红了脸。正如代理主教所说的,他是一个“天才的烹调艺术家”。他一页不漏地研究过《烹调术大全》;他还自己发明过烹饪法;他常常敲着自己的脑壳说:“很多佳肴珍馔都是这个聪明的脑袋瓜想出来的。”他生活的全部乐趣都倾注在他的烹调术上,所以每逢礼拜天。虔诚的教徒们跪在那里听他布道讲述圣经时,他便指点他们怎样烧鳕鱼或者怎样用猪血烧什件、怎样加佐料。他跟年老的热尔特鲁德在一起过得很愉快(她对美味食物也很有鉴赏力),他的菜园里种满了各种可爱的蔬菜,他一生中只有一个奢望:哪一天邀请主教来跟他一起吃顿饭。
“啊,教区神父先生!”他对阿马罗说:“请不要那么客气!来,再吃一口炖什件!这些泡在肉汁里的于面包片也吃点!对!对!”然后他又谦虚地说:“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不过今天的卡塞德拉菜的确烧得很好吃!”
按照迪亚斯神父的说法,这顿午餐之美味可口足以使甘心生活在沙漠中的苦行僧圣安东尼①受到诱惑。他们都脱掉了斗篷,只穿着黑长袍,衣领也松了开来;他们慢慢地吃着,连话也不多讲。因为第二天就是圣母圣诞节,旁边小教堂敲起了钟,这钟声显得特别悦耳动听;中午灿烂的阳光给陶瓷餐具、给装满葡萄酒的蓝色大酒壶、给盛放着鲜红甜辣椒的碟子、给盛放着乌黑发亮的橄榄的盘子增添了欢快的色调;好心的院长瞪大眼睛、咬着嘴唇,从一只肥阉鸡的胸脯上小心翼翼地切下一片片白色的鸡肉。
①圣安东尼:牧猎人的守护神,生活在四世纪的沙漠中,是苦行者互助会的创始人。据说,魔鬼曾多方诱惑他,终未得逞。
后来,院长又提议到种着葡萄的平台屋顶上去喝咖啡。
三点钟了。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都有点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了。他们高声地打着饱嗝,开心地笑着;只有阿马罗头脑还清醒,脚跟还站得稳,不过他也酒足饭饱,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十分亲切了。
“好了,各位神父,”院长喝干了最后一滴咖啡说:“现在到我的农场去散散步吧,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了。”
“去消化消化我们吃的这顿饭,”大教堂神父一边从椅子上费力地站起来一边喊道:“走吧,让我们一起到院长的农场去吧!”
他们沿着巴尔拉科那条近路走去,这是一条狭窄的马车路。天空蓝盈盈的,太阳温和地照在身上。小路蜿蜒曲折,两边是茂密的荆棘丛。在另外一边,平坦的田野一望无际,地里布满了庄稼收割后留下的残梗;枝叶繁茂的橄榄树挺拔整齐,到处可见;极目远眺,四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小山,深绿色的松树枝把山坡遮盖得严严实实。辽阔的田野上一片寂静,只偶尔从遥远的公路上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马车声。天空是这样的晴朗,景色是这样的宜人,酒足饭饱、眼睛发亮的教士们漫步走着,脚下有点瞒珊;他们一边走一边乐呵呵地说着笑话,他们觉得人生是美好的。
纳塔里奥叉着腿走在最前面,他的斗篷搭在胳膊上,下摆一直拖到地上;他的长袍衣领的后面,扣子脱开了,露出了里面污秽的村里;因为他走路左摇右晃,所以经常撞在荆棘丛上,把他的两条细腿和布满洞眼的黑色羊毛长袜也露了出来。
突然,他们都停了下来,只听到前面的纳塔里奥怒气冲冲地喊道:
“你这个老笨蛋,眼睛瞎了还是怎么的?你这个畜生!”
这是个马路转弯的地方。他们撞上了一个牵着羊的老头。纳塔里奥醉醺醺地向前一冲,拔拳就要向老人打去。
“请大人原谅我吧,”老人低声下气地说。
“你这个畜生!”纳塔里奥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吼叫着。“我真想一斧子把你劈了!”
老头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了些什么;他早已脱下了帽子,露出苍苍白发;他看上去像个劳累了一辈子的老雇农;大概孙子也该有了吧。他羞愧得满脸通红,弯下腰,战战兢兢地缩到狭窄的马车路旁的树篱之中,好给这些因喝了酒而欢快兴奋的、可尊敬的神父们让开路,让他们走过去。
阿马罗决定不陪他们去农场。当他们走到村边十字路口时,他便走上索布雷斯公路准备回莱里亚。
“你知道进城要走五公里的路吗?”院长说。“我去安排他们给你套马,伙计。”
“哪里的话,院长,我的腿结实得很呢!”
说着,他把斗篷轻巧地向肩上一甩,便哼着《再见》告辞走了。
科尔特加萨山脚下,公路宽了一些,附近是农场的一堵墙,上面长满了苔薛,顶上插满了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阿马罗走近一座低矮的、漆成黄色的大门,看到一头有斑点的大奶牛立在公路中间。他一时高兴,便用伞去戳了一下牛的肋骨;那牛晃动着乳房小步跑了开去——阿马罗一转身,看到阿梅丽亚站在大门口。她向他点头致意,满脸微笑着说:
“啊,神父先生,是你在吓唬我的牛吗?”
“啊,原来是你啊!真是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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