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三角的布篷,驶来的满船的商货,土耳其商人顿时你抢我夺的拼命的涌上悬梯,荷包似的草篮里,也无非是烟草画片之类。不过画片的种数,比路上各埠都多!有Suez的,有Port-Said的,有Cairo的,有Alexendrie的,一共不下数十种。价钱呢,虚头很大,开价十法郎的,三法郎也肯卖了。其中以照相的一种最好,可是他竟说二十法郎一打,我连还价的勇气也没有了。还有许多卖石制的念珠式的项圈之类,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各式都有,十五法郎的开价五法郎的还价就成了交易。可是同他们买东西很不容易,他随口大吹的开价,你还他半数还要上当;真正太少了时,又要受他们的讥骂。此外,还有卖枣子的,糖食的,都装成匣子,内容也看不见的,我用五法郎买了一匣糖,很怕上当,立刻拆开来尝了一块,还好,只是太甜一些。还有地毡围巾的商人,烟斗烟嘴的买卖,吵吵闹闹的争论价钱的声音,兑换钱币的声音,急夺买卖的叱声,充满了全船。有卖橘子的,每八法郎十二只,我们从四法郎起还到七法郎,他无论如何不肯卖,后来终以八法郎买了。实在并不贵,只因他们的同伴的虚价太厉害了,我们为防吃亏上当起见,不得不如此。一路上自新加坡以来,第一次遇到娇红可爱的水果!
一夜醒来已到波赛特,起重机早已摇头摆尾的工作了半夜。我们七点三刻,下了渡船上岸,十法郎一张票子,来回在内,原来我们的船可以停泊得里面一些,因为到地中海是要经过完全的波赛特的,只因要在油机旁添油,所以就在离波赛特里许的港口停下了。
上岸后望内街去时,有铁栅门为界,红毡帽的警察,搜查着进门的过客。同行的安南人的照相机,因为用纸包裹的缘故,被他看了看,我的袋亦被他揿了揿。进门后照例的被许多土耳其人包围住了,都是招徕领导的,我们起初不理他,后来转弯到一家商店买画片时,安南朋友被那善于应酬的店员迷住了,说了什么此地货物没有入口税的(我至今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所以售价比各处都廉;又劝他买这个,买那个,末了又替个跟住我们的土耳其人介绍,说是Bonami,五个法郎可以叫他领导着游玩全城。于是那安南学生相信了,先叫他领到邮政局,后来那一个稍高的安南人,更被那领导的迷透了。他问他衣服要不要添置,说比巴黎便宜得多,又说了没有入口税的话一大套。于是那高的安南人便叫他领到一家衣服店里去。他一路胁肩谄笑的奉承着,路上有兜售商品的,都替我们赶走,又叫我们注意衣袋说有扒手的;还叫我们不要靠街沿走,防我们被站在门外大声招呼的店员拉了生意去。末了,他走到一家衣服店前,便径直的领着我们进去,先用土耳其话说了几句,便领着安南人拣衣服去了。我是始终用拒绝的态度对他,问我要买什么东西,我都说不要。那安南学生简直给他迷昏了,买了两套衣服,一件背心,质料好坏不要说,样子也不行,而且买现成的到底一只衣袖长,一只裤脚短的不称身。可是那些商人的花言巧语,简直把他简单的头脑弄迷糊了,那个矮安南人劝他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我们等了他半小时多,厌烦极了,他却还被那店员和裁缝纠缠着不放,一会儿要他买领带,一会儿要他买领头,一会儿又劝他买围巾……到底我们等不得了先走了。回来后,在饭桌上告诉我们,他买了一千多法郎。
回来的路上,我买了一匣饼干,一磅价十五法郎,真贵极了!假使我不是怕地中海里晕船,防吃不下东西时做粮食时,我真不买它哩!那饼干是英国货;我想,不是他故意看见外人而抬高价目,便是入口税没有的话不真。
回到了船上,想着那些狡伪的商人,觉得比哥仑坡其布的更厉害!吓,那些吃人的野兽,竟生长在明媚平静的Suze河畔!
地中海已航行一日夜了,风浪同上海到香港途中差不多,还不至晕船,只是已是使你不舒服了。不写了,还是躺一下去吧!
(一月三十日下午一时三十分)
吃饭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大概是夫妇吧?男的拉violin,女的拉大提琴,在我们吃饭时一曲又一曲的演奏。末了,女的又去弹piano;到我们水果将次吃完的时候,女的便端了一只盆子到饭桌上来了,大家差不多都给他一个法郎。这是商人专做这种买卖的,于此更可见波赛特人会做生意的特性了吧!
(三日后,在地中海中补志)
最后一次的午餐已用过了;在船上只有最后的一次晚餐,一次饮茶,一次早点了。此外还剩最后一觉未睡,但至多二十四小时内我必要和一月来相依为命的浮家见最后一面了,什么东西在船上的都成为最后一次了,我现在也是最后一次在船上和你们写信。一切的最后,都流水似的逝去,无限的未来也狂涛似的永永奔向你!我在恋恋的别情中,想于匆促苍茫之际来算一算一月来的总账,但是结果只是惶惧忧恐罢了!心绪万端,亦只使愈想写而愈不能写而已!
回忆一月前在凛冽的上海的夜幕中,为了想起旅途的孤独而凄苦,而悲恻,甚至对了炳源流泪,一月后的今天,细细思量时只觉做了一场幻梦。至于事实上的我如何会被运到地球之彼端,踏到地图上大陆的西隅,那于我只觉莫名其妙罢了!从朔风怒号的上海经过了晚秋的香港,航到了酷暑的西贡,复南行至闷热的新加坡,横渡十余年来在脑海中隐现的印度洋,由哥仑坡亚丁而入红海而至其布的,渐渐的重复转到温和的苏彝士,更由暮春而急转直下,一天天加衣换衾中,又到西西里附近的积雪,数小时后更要上喧传大寒的欧罗巴……那些天时的变换,风土的映演,于我只加增我的惶惑,我实在模糊了:是我自己的意思呢,还是什么魔,竟会使我做了这样的一场黄粱之梦!人间的广漠啊,广漠的人间啊!
说来惭愧,在船上一月完全于昏昏沉沉的麻醉中混过了。法语也没进步一些,经验也没得到多少,只是天天发见自己的弱点:记忆力的衰退,推理力的欠敏,懒惰性的加强……我真有些恐惧,这颗朽木终难于雕斲了么?
我本来是善于做梦的,并且常有梦呓。此行几无夜不梦,而无梦不在故乡。一切的亲戚朋友,都齐集着送别:这是常做的。以后又常梦见我在中途回去,与亲朋团聚;梦中很明白的告诉人说我是在中途,现在船泊何处,我特抽暇归来一叙的;因此常梦见与亲朋叙话中,忽然想到船要开行的事,于是急忙忙的一会儿电车一会儿轮渡的赶我们的André-Lebon。在梦里的我,真是如何的自由啊!昨夜还梦见我回家,有人问我到底法国去不去,我说如何不去,我只有两天就要到法国了,此刻是抽身回来看看你们的。啊,朋友啊,母亲啊,我夜夜魂梦飞归与你们共话呢!不知你们梦中可曾梦到我同样的梦?如其同梦时,不知你们也曾觉得安慰些否?
人生原不过是一场大梦,但我终还嫌其太大,太慢,如能缩成我每夜的梦,数万里一刹那便可归去,数十日,数十年兴亡盛事,数小时睡梦中都可经历时,我将要如何的快乐啊!我真幻想,我真希望,人生快缩短些吧!映演得加快些吧!
日前读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读得他讲述他人生观一段时,颇为所动;大意是说,有苦然后有乐,愈苦而后见乐之愈乐;人生苟一无缺陷,必将如何平凡无聊,以至失掉生活的意义!我把他的话曾想过几次,但尚未想有终决。真可怜啊,我近来简直不能思想了!但我暇时终要好好地把他思索一回,或者能有所悟,一反数年来灰黑混乱颓唐的生涯。
唉,心绪是这般地乱,愈想写而愈不能写了!只能潦草些将就了,请原谅吧!
地中海中第三日,很有颠簸,所谓电梯式的动荡,我的确亲临了。整整的睡了一日夜,幸还未吐;饭端在床上吃,还好下肚,不至上冒。昨晨过西西里时,又平稳了。昨午后及今日,又稍有小浪,但亦不过如上海香港途中的颠动而已。自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时起,直至一九二八年二月二日下午三时止,所可称为浪者,只地中海中一日!所以老友张君江泉自清华远祝我“一路平安抵法!”的话,的确应验了!诸亲友送别时的祝福也都实现了,真是如何地快慰啊!如何地感谢啊!
我们的船每小时最快时能航十五海里,但平日只航十四小时左右。每日中午的汽笛鸣后,舵楼里就有一个水手,拿着过往的二十四小时内的路程表送到饭厅里布告处。我们每天去看,去计算,还剩多少里数,再要多少小时:也是我们的消遣之一。今天至十二时止,还有二百三十六里,预计明晨五时可抵Marseille,最后的最后终快临到了!未来的前锋也逼近了,现实摆在面前,终该鼓勇前去!我明日拟乘夜车赴巴黎,逗留一星期左右,转赴南方Poitiers去。我的通信暂告结束,以后如有机缘,再当陆续寄些回来。所抱歉而负疚的,就是以往的成绩太坏了,乱七八糟的一堆,实在只有搅乱你们的清静的思绪!但这也就是我实生活的表现啊,我能掩饰吗?
末了,请渴望我思念我的母亲、朋友,一概放怀!你们悬虑的无依的小鸟,现在安然抵岸了!放心吧!安慰吧!祝国内诸亲友快乐,康健!
(怒安)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日下午三时,抵马赛前十四小时)
亲爱的母亲:
当我写“一路平安抵法”的信写到最后两行时忽然听见长啸的巨声自远处一路怒吼过来,像是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声势,又像是大地爆裂似的石破天惊的威吓,终于在人声鼎沸中,轰然一声,只见雪白冰澈的浪头,张牙舞爪的扑上窗来,接着又锵然的浪花白沫,在圆玻璃上四泻下去。摇篮似的孤舟,开始向左右倾陷……我匆匆的咬着牙齿写下了最后的“一路平安抵法”的字样,那时候,母亲!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你突然的惊恐了!我想,你读到上面的几行时,一定是彷徨恐惧,忧疑思虑,足够你数夜不安了;但是母亲呵,放心吧!我仍是“一路平安抵法”的踏登彼岸呢!
寄信时走上第一层甲板,还没余暇四顾的时候,没头没脑的狂风,已扫得我身子东飘西荡。尽了全力上了第二层甲板,见水手们也正和我同样的东倒西歪在风阵里挣扎。在战战兢兢的奋斗努力中,幸能跨过头等舱走廊的栏杆,正当将过未过的时候,真是如何的担心啊!我恐惧,我没有重量的身躯竟会刮下海去……
寄信回来,第一层甲板的风势浪力已不复能通过了;不得已退到二等舱里,从下面穿到第一层甲板。旅伴们都聚在起重机旁,三三两两的在议论着,女客们躲在下舱的扶梯门口,预备逃避时可以得到优先权,一面只是在大衣中瑟缩着向船外探望。船左的半天,都变成阴黑,烟雾似的浮云笼罩在无名的深蓝色的岛上,似乎巍巍的山石都要把我们活吞下去。黑压压的肃杀之气,密布周围。全个海面都像沸了一样的在翻腾踊跃,我们的船就像我们幼年时玩的秋千和浪木一样。层层相因的浪方从山脚下渐渐的卷向船来,便在怪叫的风声中,觉到坐了飞机一般的浮了起来;心魂摇旌未定,又从万仞悬崖上一直降落到深谷里去,四溅的浪花,雨点一般的把我们包围着。全船面的旅客立刻开始慌乱起来;一面还在神魂恍惚中仰窥着舵楼中船长的行动。我可以看出,每个旅客都有一种把整个心身交付船长的下意识的恳求。平日把生命藐视的一文不值的我呵,到此也不由自主的挣扎起来。本能么?本能么?
饮茶后,我们仍走上甲板,一则衣服稍淋了点海水,还不要紧;二则上面空气流通,免得闷在一孔不留的房里晕船。安南人正同我讲西北两方的天气比较清明稳定,他并说一二小时后只要航出了这东南两面的恶阵,便可逃出的话;我也痴心梦想地默祷着早早安息。远望来船,也正和我们同样的飘荡,我想我们是只要一夜便达目的地,他们是刚刚离家呢,不禁代他们担忧起来……正在闲暇的思索,冷不防砰然的波涛从船右直跳起来,逃避不及,全身都埋在它的猛烈的打击里。半分钟内,落汤鸡一样的淋漓尽致的逃回了房内。大衣内外都湿透,无论如何不能再上去了,无可奈何只得躺到床上去。洪君在变色的面容中说他已难过得不得了,又说我的大衣被海水淋了,将要变成旧的样子,因为呢料着不得咸的。我只是默然的想着,旧不旧倒无妨,只是这样的洗过一般的湿了,明天早上如何穿得上身去,更如何能在寒冷的马赛上岸?焦急啊!船愈动得厉害了,我好像睡在粗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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