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谈文学 - 法行通信十六篇

作者: 傅雷48,858】字 目 录

加六倍;电报却便宜极了,简短的一句,只三法郎数十生的。

出了邮局去找中法工商银行取钱,都是问路的,但非常方便,他们自己不知,便介绍别人告诉你,一些没有讨厌的样子。取钱后就寻饭店吃饭,三道菜,一道汤,一杯冰淇淋,价十三法郎,不算贵。菜味比船上好多了!尤其是面包不像船上那么酸而无味。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在岸上吃安安稳稳的饭,畅快极了!

饭后即到车站,步上六七大级,每大级二三十小级的石梯,因为车站正在山巅,所以上去很费力,石梯足有数十丈宽,两旁都是些美丽的雕像装饰着。车站周围也尽是草地,树木,椅子,预备旅客息足。在站上碰到安南人,他领我去买票,到巴黎的三等标价,是一百七十二法郎左右;晚上七时四十五分的夜快车。那时行李已运到,但转运公司的办事人还未来,天却下起小雨来了,王君说不如到咖啡馆去避避雨吧。我们就到车站旁的饭店兼酒排间的店里去,每人要了一杯咖啡牛奶,我仍吃不消他的苦味,放了许多糖还不够甜。咖啡馆里很多饮罢后看书阅报,久留不去的人,大概都是等车的。侍者是女的,在饭堂上则男女仆都有。一杯咖啡二法郎半,加一小账。还有许多饮酒的人,在烟雾酒气中高谈阔论。

王君他们四点多车走的,他们是往Nice去。三点多,转运公司的人来了,就去买行李票,照例三等客可带三十基罗,我却单是一只大铁箱就有九十基罗了,所以一共付去二百零一法郎,又数十生的,比车价大了三分之一,真是吃惊不小。买票时又问我价值多少,我胡乱说了一个八千法郎的数目,说是保险的,每千法郎应付保险费三法郎。不过是否等一损失后可得这八千法郎的赔偿,却不知道了。

买好行李票就同转运公司的人算账,一共四十二法郎二十五生的,连小账给了他五十法郎。箱子是统没有给关上查过。我一想到在公司栈房里查验行李的情形真怕死了;什么东西都给你捣乱了;一些丝质的东西,不论小手巾之类也要抽你税,新衣服不必论,整打新袜,那是抽加双倍的税(值一抽二)!我大箱里有人家送我的一打新袜,还有严先生托我带法的送人的新衬衫和茶叶,如其自己带时,定要给他大敲竹杠了。据王君说,关吏和转运公司故意串通好,凡是旅客自己运出的,他们必十二分的留难,使你们不得不去托那些什么SonandCookCo,Duchemin,Agence之类,那些公司,有了生意,就是关吏多了油揩。我想,“原来如是”!

吃晚饭前,那位船上的德国旅伴,叫我替他和安南人翻译。说是他的行李太多了,尚少三百法郎,想问他借了,等到家后寄还,因为他同安南人在船上常说话的。不过安南人只懂法语,德国人只懂英语德语,在船上时由一个懂德语的法军官翻译的,现在却用英文叫我译了。可是那安南人说他自己也只有一百法郎了。那时候,我看那德国人真为难极了!他家住匈牙利的布达佩斯,从马赛去要两天半的路程。他现在举目无亲的问谁去借呢?于是我便告诉他,说我可以稍稍帮助他一下,就给了他三百法郎。他给了我他的地址,说到家后就汇寄到巴黎郑君处。晚饭时,他说吃不下,只喝了些牛奶,安南人用法语同我说,恐怕他是为省钱的缘故。我听了只觉得难过,出门人是常会遭遇到这种困难的。他先要乘车到Vintieme,是七点四十分开,正比我们前五分。在车站上他紧紧的握了我的手道谢,说一到即寄还。我连连说小事不必介意。他匆匆的上了车,我觉得非常难受。虽然是新相识的,但在船上时,我一直看他很诚朴的;匆促间因了不方便而求人原是如何困难的呵!这刹那的聚谈和些微的效劳,只使我觉得惭愧和怅惘。

法国的三等车,是八人一间房间,不过客少总坐不满的。坐垫很舒适,门关了可与外面的走廊隔绝。我们一间只有四人,所以可以马虎地睡一下。房内有热气管,很暖和。电灯共有两只,一只是微暗的太平灯,睡时开的。

上车后他们还都看一会书,我早疲乏得不得了,在摇晃的震动中渐渐的朦胧入睡了。一夜共醒了好几次,每次车停必惊觉。第一次过Lyon时,我以为快天明了,哪知只九时四十分,开行后还不到二小时呢!我在国内很少出门,夜车还是生平第一次。夜长梦多,又是睡不舒服,困累极了。只望它加快飞行,早到巴黎。一觉又一觉,一站又一站的,忽然在山顶上跑,忽然在平地上奔,又忽然往河面上飞,一忽儿又向黑漆漆的山洞里钻。夜色重重中,只能在幽微的月光下,认出是山冈还是平原。车站旁高高的明亮的路灯,射入车厢,愈显出夜的幽静,沉寂。每站并有卖报的,卖小册子(路上消遣的东西)的曼声的喊叫,仿佛是催眠的歌儿。黎明时在一站上停靠七分钟,专为旅客们下车早餐的,简单的一杯牛乳,一块点心,就排列着立在咖啡馆柜旁饮喝。

行行重行行,又是日出了,温和的太阳在雾氛中,追着我们狂奔。浓霜铺满田野间,仿佛下过了雪。纵横交错的车道,一行列一行列的货车客车,都能辨认了。窗上全是水汽弥漫着,可知天气的冷度。道旁小屋中的炊烟缓缓的升起,报告我们时刻。河上结着薄冰,在阳光下闪耀着。一切的故乡景象,都一齐回复了,所差的就是竹篱茅舍都变了洋楼红屋,平原田畴,变了山地丛林罢了。

九点半车停巴黎。安南人有他的安南朋友来接的,他就替我叫了汽车,伴我到第五区嘉末街三号找郑君的寓所。可是旅店主人说,他昨夜接到了电报,说不认识这人,所以把电报退回了;他今天早上已出门去。还有姓苏的,也出外了。不得已再去找罗冷街十四号的袁君中道,他是春苔先生介绍的,不料房主人又说他出去了。安南朋友急于要走,当然也不好再麻烦别人了;自己再问路,找立勋叔介绍的我们的同乡华君。一个法国人竟把我领到了,可是已搬了家。这时候真懊丧万万分,后悔昨天的电报,不应忘掉加上严先生介绍的字句,现在竟变了彷徨于巴黎街上的浪人了!

最后,仍回到郑君寓所等候,因为跑到一家“中华饭店”里去,说太早没有饭吃。于是就在郑君的寓所里等到十二点,再去吃饭。中华饭店当然是中国人吃中国菜了!一只炒蛋,一只肉丝,一只汤,共价十六法郎,很贵的!可也十分满足了,因为三十多天不知中国味了。

吃过饭后,再到袁君那边去,因为上午那主人约我下午一时去的;说袁君每星期六下午一时回来一次再出去的。于是我又到那店里的客室里去老等,一会儿女店主说来了,指着进门的一位中国人,说就是他,就是他。我马上把孙先生的名片给他,他看了一刻,说这是谁?我不认识的!我和他缠了半天,才知他姓杨,不姓袁!误会了!真是倒霉,白等了半小时。女店主便和我在旅客名牌上找了好久,中国人的名字都对过了,都像刚才那位姓杨的那样的名姓不十分符合“袁中道”三字的字音的。末了,她盘问我这学生是学什么的,我说学图画,她说是有一个学图画的;又到抽屉里去翻,终于的的确确查出一张旧的旅客名单上写着Mr.YuanTsongDao,清清楚楚的确是袁君的名字。她说已搬走了,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搬的;说他留下一个地址,又找出一个信封,上面写YuanTsongDao,7RueRichardlenoirParis(lle)。啊,闹了半天,是一场笑话!赶紧道了歉走出。

回到郑君那里,都回来了;快活之极!我留在那里的严先生的介绍信已从信封里跳出来躺在桌上了。他殷勤的把我招待了,替我就在这旅馆里找了一间房间,每天十六法郎。里面一只大铁床,洁白的绒毯覆着。两只电灯,一只在床头,一只在写字台上。一个衣橱,一只梳洗台,上面挂起两条白手巾,一壶清水,一只面盆。什么都有秩序的布置着。热气管在门口。可以自由开放。一只沙发,两只椅子。玻璃门外就是嘉末街尽头处转角的地方,地位很僻静。又在二层楼上,上下也便利。据说这是专为短期的旅客的,所以房租贵些。但较之上海,已差三四倍了!十五法郎合上海一元四角左右,在上海的一元四角,哪能住到新式的洁净的旅馆?吃晚饭时,他领我到西菜馆去,二菜,一汤,一水果,只六七法郎(合上海六角左右)。他们问了我上海的生活程度,都惊讶说怎么上海的物价比巴黎还贵?唉,哪里呢!一切都出轨了,什么事能不颠倒呢?

行李安定后,他们就亟亟问我中国的情形,又问我南方的形势,民间的趋向,学生界的现象,遇到好几个国内的同学,一见面听说新从上海来的,便都争相问询。真惭愧呵!我心中极愿带些好消息给你们,安慰你们海天万里的向往热诚。可是不长进的我们,怎能掩饰那混乱稀糟的一堆烂污呢?

一室内聚着几位郑君的同学,我便做了临时的顾问,最后也只有摇首长叹。灰色弥天的中华民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睡醒那五千年大梦?那种激昂愤慨的紧张的空气,宛然是在国内时三数友人谈论国事时的神气了!

来法才二天,没有什么见闻可以报告。只是处处有一种安定快乐的空气,确使在沸腾惶恐的中国逃出来的我,觉得非常的安闲心定。

他们物质的享受很充足,奢靡繁华的现象是高唱精神文明而空无一物的中国人所梦想不到的。他们不但吃饭要钱,在公共地方出恭也要钱(譬如在火车站,咖啡馆等都是)。而且什么都有小账,但也有一定的规矩,大家都不会逾越,所以虽在比上海热闹喧哗到百倍的巴黎,却反比上海感到舒适,快意。在马路上也没有上海那么多危险。买东西时也没上海那样容易上当。前夜经过警察厅,是全巴黎的管理治安的最高机关,他们墙上刻着“按照一八八一年七月二十一日的法律,禁止招贴”(Défensed'AfficherDuLoi21Juilet1881)!看此就可见他们的精神所在了!

我们住的是第五区,有名的学生区域。巴黎大学的文科理科都在这区内,还有法国最高学府CollegedeFrance,也在巴黎大学右邻。据说巴大文理二科共有学生六七千。法科最多,有一万左右,医科约三四千。中国学生在巴黎的亦有数百,在路上时常可以碰到(确不是日本人)。但留学界的情形也不大好,真真念书的不到十分之一!

昨天去玩了Luxembourg公园,又到北京饭店午膳,比前天的中华饭店便宜多了。郑君说那爿是广东店最贵了。第五区内的中国饭店,共有五六所。他们的内容布置,完全法化,只是装饰的东西,有些中国的刺绣画屏之类罢了。外国人亦颇多来吃中国饭的。

饭店是同咖啡馆一样可以窥见社会真相的地方,不过匆促间尚未能有所报告你们。

这几天正忙做衣服,看医生,办注册等问题,都靠郑君他们领导去的。他们至诚的相待,真感激呵!我预备一星期内把诸物赶好即到Poit-iers去。长安居,大不易;何况名闻世界的巴黎怎是穷学生的乐土呢?

以后再写吧。再会了,诸友!

(怒安一九二八年二月六日戊辰元宵灯节于巴黎第五区嘉末街三号伏尔泰旅店)

抵巴第二日,就逢星期,饭后郑君陪我去逛了一次JardinLuxem-bourg,匆促间未看得仔细又下起雨来,没绕完一圈就回来了,以后每逢饭后未到大学校上课的时间,他们总是在那边散步的,一则离大学(他们简称巴黎大学为大学)很近,二则吃饱了饭无处休息。我也常跟着他们,但只信步走去,所以仍未看到全部。今早乘便独自去绕了一转,在静默中得有思索观察的余暇,不觉受到了不少的感触。

高高的树木,赤裸着在冷峭的晨风里微微发抖;全公园都笼罩在迷糊阴沉的寒冬薄雾中。据说巴黎的天气,入冬后都不大好,要到三四月才有整天的太阳可见;怪不得我来了好几天还没看到一次晴明的天空,或是绚烂的晚霞,终日只是昏暗的白灰色的闷气充塞着。园外三四丈高的铁栏,矗立在空漠的冷静的街上,愈显得枯寂。只有巍然高踞的石像,还在严冬里表现他中古时代的武士的精神。三三两两的游人,都紧裹在大衣里瑟缩的急急的走着,想因此可以暖和些。小朋友们带跳带跑着在微喘,嘘出来的烟雾似的热气,在冻红的苹果似的颊前渐现渐灭。勇敢健旺的小朋友呵,我真赞美你!

远远的在Senat(参议院:法国的参议院即在公园旁边,园内可见议院全景)旁的碎石道上,奔来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渐渐的缓下来了,只疲乏的在后面跟着。小皮球直向前滚,双耳直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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