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狗发狂似的追逐去,浑身的毛都逆着寒风舞。小主人一忽儿高声的鼓励它,一忽儿温和的抚慰它。这小女孩,我一瞥便窥见她不长的鹅蛋形的脸庞,又白又红的健全的血色里流泛着她整个的天真活泼的灵魂!紫红的皮外套,包裹着她童稚的美丽的体格;长统的象牙色的袜子,紫红的皮鞋,显示一种和谐生动的情调。男孩的容貌,虽没有她这般美,但也颇流露着快乐可爱的气息。他们俩大概是姊弟吧,姊姊也不到十二三岁,弟弟当然更小了:可爱的一对,人家都在匆忙的步伐中特意留神注目。
我是一个没有兄弟,没有姊妹的孤零人,——有是有的,可是都跑向我未来的世界里去了!所以从小见了亲戚中兄弟姊妹的行辈,于我终觉特别亲切。在外偶而遇到可爱的小孩,又常有一种巴不得他便是我的弟妹的妄想。今天见了他们,更不禁突然想我国内的若妹,觉非弟,小妹妹,三个仅有的小朋友来!我同他们在一起时,常恨终不能扯掉大人的假面具,——虽然大人里面还嫌我脱不掉小孩气,——和他们入于忘形陶醉的境界。这眼前的不相识的小朋友,又增加了我无限怅惘。黄金时代的乐园,终于没有我的份了!甜蜜快乐的童年幻梦,终于渺远了!所仅有的小朋友,五六年后,也都跑出了儿童的世界;自己呢,不消说也愈沉到成人的愦梦的深渊里去了!回忆每次寒暑假,和他们欢聚的情形,天真烂漫的愉快喜悦,真是恍如隔世了!
临行时,若妹小妹妹都送我到船上,觉非弟因为学校考作文不能来。小妹妹在船上的时候,常同静姨母(她的母亲)说:“姆妈,下去吧!要开船了!”当我们问她怎么知道要开船的时候,她说:“机器在响了!”其实是甲板上起重机的声音呵!小妹妹只六岁,在她聪颖慧悟的小小的灵魂里,不知怎么知道她是不应当在船上和我同去的!她虽经我们劝导了好几次,但总是时常着急:“姆妈,船要开了!”你着急船开,我却着急船不开。不然把你同一切送我的亲爱的母亲朋友都带了来,岂不好呢……
话说远了,再回到公园里去吧。
绕道走上石阶,两个四五十岁的有须的男子,在木叶尽脱的林下打木球。一个个交叉的铁门,手杖似的木棍,圆溜溜的剥蚀的木球,都是我童时良伴啊!看他把对手的和自己的球踏在脚下,举起木棍预备敲出对手的球时,我又不禁沉入幻梦中去了。当年最擅敲球的同学,优美勇武的姿势,响亮的拍的一声,把小小的对手的球送到辽远的无量无边的大地上去的情景,一一都重新闪映过。现在复有到了老当益壮的他们,莫叫我衷心地惭愧!在他们,原没有什么童年老年的分别的。暮气沉沉的我们,真怯弱得可耻了!
喷水池面积很大,泉源虽不十分畅旺,但因为这是全园惟一的水塘,所以特别宽广。离岸二丈余的水中,一只布篷木制的小帆船飘浮着,喷泉的余波微微激荡着,使它稍有些倾侧。假若小人国里的朋友乘坐着的时候,那也一定同我们在地中海怒吼的André-Lebon上一样的恐怖惊惶了!池旁围有尺许高的水门汀栏,一对七八岁的幼童倚靠着正在玩赏。一会儿又谈起话来,像在商议什么,后来便都跑向远处草地旁去捡石子,一颗颗望着船的外舷方面投去,藉着水波的作用,要叫它收篷傍岸。这正和我们在小学校里拾取河中的皮球同样的方法。聪明的小朋友,这是谁教你们的?因了不息的努力,船便慢慢的泊近岸来;将到未到时,小朋友更性急起来,大半身横俯在水门汀上,脱下帽子像扇子一样的扇它近来,但不中用,便又忙着戴上去,双手在头上乱摸,使帽子整齐服帖。一个又拾石子去了,一个更焦急着伸着小手乱摇,想赶紧和他海上的伴侣握手。创造的生活啊,儿童的智慧啊,我窥见你们整个的世界了!当他们互举着船行“进港式”的时候,我暗地里满腔热诚的祝贺他们的成功,胜利!
一路出来,种种的思潮在胸中涌起。故国的小朋友们,在这冷冽的寒冬,照例是禁止出门的;就是庭院里的娱乐,也为爱护至极的母亲所不许的。我深感母亲的挚爱。但看了他们的那种活泼强健的小孩,同着我们文弱清秀的小朋友们比起来终觉有些怅怅。文弱清秀,原是中国人形容温文尔雅的丰度的言辞,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终究造成了可怜的老大的病夫!旭日东升的童伴,到今还被迫着不能放射他的霞光异彩。
在巴黎每二三区有一大公园,Luxembourg也不过其中之一罢了。每区内又有三四处草地空场,内面也有林木花草,石刻的美术品,休息的座椅,预备儿童们放学后散步游玩,换换空气的。巴黎郊外更有好几处大树林,供城里人享用。所以工业比上海发达数百倍的巴黎,反较上海清新卫生得多。想想我们的中国吧!
(怒安于巴黎HotelVoltaire一九二八年二月九日元宵后三日)
春苔先生:
来到这静寂的乡间,匆匆已快旬日了。
在巴时,曾听陈女士说我的第一篇通信已于《贡献》第五期上发表了,我真如何地快慰而又惭愧啊!亟亟热望着我的亲友们,能够读到万里之外游子之音,当然是大家引以为欣喜而慰藉的事。但是浅薄无聊,多愁善感的我,有何贡献,敢来占据你们宝贵的篇幅,惊扰读者的清思?日来功课正忙,趁着这二三天假日,我决意写了这第十六次的通信而把它结束了。
我现在住的是法国略偏西南的维也纳省(Vienne)的省城,博济哀(Poitiers)。全城位处山中,高低栉比的房屋,全是依地势倾斜平坦而筑的。居民四万余。一切公共设备,如图书馆,公园,病院等,也都完备。并是大学区之一,文法理三科学生,约千余,其中以法科为最多,约占七八百。我华学生,除我友王君外,尚有闽鄂两省者三四百人。城中市政,不算讲究;马粪累累,仿佛我想像中之北京。又以山地关系,道路崎岖不平,加以石筑,尤使你走路时左右滑跌。据说夏天少雨,故满街灰尘,竟和不长进的中国一样。初来时四五日,连绵阴雨,丝丝的,细细的,真是闷人。天气也和上海差不多,王君说夏天也极闷热。法国气候,原以南方为佳,巴黎的冬天也是浓雾冻云,灰暗可嫌。此间此时,尚须生火。惟出门时反无中国那样的大西北风,大概四面皆山的缘故吧?
城中教堂最多,有的还是十四五世纪遗物,颓毁之象毕见,然而信徒们还是熙熙攘攘往里祷告去,香火可算盛旺了。交通除有往来巴黎与波尔多(Bordeaux,法国著名产酒地)之火车路过外,繁盛大街,并有七零八落之电车,以及又少又坏的公共汽车,车身之坏,真是莫与伦比!看上去至少比我们的年纪大上一倍。加以道路的不平,尤其你坐上去屁股颠簸得要命。而且不知是开车的机关不灵呢,还是开车的车夫不能干,每次停车开车时,要使立着的乘客前俯后仰一会。路线又是短,我一则用不到公车,二则实是有些怕坐,故除了初到时坐过两次外,至今没再领教过。
城中最普遍的是马车,(这是马粪累累的主因!)无论男女老幼,都会驾驶着出去收垃圾,送牛奶,运货物,赶市集;又大又污的木轮又沉重,又吃力的在街上轧轧地滚过,有时候开起快车来,我住的房屋也不觉有些震动。此外我们在上海时称为老虎的汽车也不少,但大半是私人的;有的是公司里运货的。至于专门出借的极少,除了火车站外,也没有巴黎那样沿街可雇的汽车,而且车上没有巴黎那样的自动价目表,尤使我们外行人怯于尝试。
影戏院共有三四家,全都集中于PlaceDame那样的地方。我初到那天,正是星期,跟着王君从火车站走到大街,路过那Place时,只听见不住的锐长的电铃,在东西相望的电影院门口叫着,一大群人挤在阶上等卖票处的窗洞开放。一下子竟使我在巴黎的影像重复闪过。一路上并见一大群,一大群的男的,女的,先生们,太太们,学生们,都穿扮得齐齐整整,向着我们的来路跑。那是不言而喻,他们是去调剂他们七日间的疲劳的。我们因为要找房屋,故专往冷落的街上跑,真是少有和我们同路的,所有的都是迎面而来的。
在巴动身时,天气不算好也不算坏,送我的郑君说,在巴黎过冬天,只求其不下雨已很好了。到博济哀时也还算“阴”而不雨,等到往车站旁小旅馆里一放行李时,竟丝毫不留情地下起来了,一下竟愈下愈起劲,我同王君竟是落汤鸡一样的满城乱窜。
说起小旅馆,那真够讨厌了!满室的陈宿气。既是阴雨寒冷,又是没有一些火可以取暖。电灯高高的和天花板亲近,微弱的光芒几难以烛亮全室的轮廓。窗子是向北的,离窗不远便是比我们占据上风的山坡上的高屋。在又阴森又黑暗的笼罩中,被褥也愈显得不清洁了,加之冲鼻的陈腐气,更使我多疑虑。一个人真是又凄怆,又孤独,又寒冷,又胆怯,我竟连嫌恶的情绪都没有了,满怀只是猜疑恐怖充塞着。
王君也太客气了,一进门便乘我上楼时把旅费付清了,我就是要走也无处走。邻接的旅馆又安知不是难兄难弟呢?何况白丢王君惠钞的旅费,怎好意思!因此就团缩着熬过了一夜,天明时就爬起,老早赶到隔昨说定的新屋去。
在此要找适当的房屋,也颇不易。加之我条件又太苛:价钱虽可稍出多些,但又不能无端的被敲竹杠。房间大小,地位,方向,建筑,新旧,陈设,清洁,都是我极注意的外;还要观看房主是不是古怪冷僻的人,有没有太多的小孩足以妨害工作的情形。尤其是讨厌的,就是大多的出租者,都只有宿没有吃的。我想,为了吃,一天要跑几次,路又不好走,天气又常不好,真太麻烦了。所以只能累着王君,在淋漓尽致的状态下奔波。我真是如何衷心地对他抱歉啊!
末了,总算找到了一处膳宿相连的地方,出来接洽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很会说话,起初开价说膳宿水电一共五百法郎,我就说太贵。王君用中国话和我讨论还的数目,她在旁边便猜着说,“四百……二十……?”我一听她在四百二字上打了一个顿,我便决定还她四百。因为我们半日的经验,吃饭三百不算贵,房间一百也是公平的价钱。但她说:“四百二十吧?”我说:“不,四百!”她又说:“四百十吧?”“不,四百!”我仍是坚持着。她又说:“四百五吧?”我终于肯定的说:“实在不能多了,四百!一定,四百!”她踌躇了,末后,说她母亲出去了,不能决定,约我们明天一早再来。但王君又去替我讲了许多话,说我是常住的,说不定要好几年呢,所以临行时她差不多答应了。
翌晨,我和行李一同去时,房间还未收拾好。一会儿,一位约五十岁左右的太太进来了,先自己介绍说是MadameJacquenim,随后又很客气的说:“昨晚不在,很抱歉!不过我的女儿答应得太卤莽一些……你很知道的:这样的房间太便宜了……我想请你稍加一些电费……”她那种纯粹法国式的妇女,满是谦逊,温和,有礼,善于辞令的外表,以及我急于要安顿行李的心情,使我答应她加她五法郎一月。她表示满意之后,还说了好多便宜的话。最后,又郑重其事的对我说:“我请求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指同寓者)!因为我从来没有租过这样廉价的房子……真的!先生,我请求你!”吓,好一位会说话,会治家的法国太太!
在巴黎时,旅店主妇也是这样的客气,不过并没有说便宜的话。我租屋是郑君代去接洽的。但临行前夜算账时,她一面结账一面絮絮地同我招呼,付钱时又说希望我下次再光顾,这次真是十分感谢。我走的早上,虽然时间很早,全寓的人差不多都还睡着的时候,但她已起身了,等我东西放好,车正开动时,她在门口出现了:“再会!先生,Bonvoy-age!先生……”仆妇也在门口说着:“谢谢先生!”那些……那些确使我感得她们的和善有礼。不过在这次找房子经验里,我又感到那些有礼,原是面皮;内心仍还是金钱!她们尽管在招待时怎么殷勤客气,到了要钱时候总是一个生的也不肯轻易放过的。等到目的达到,送你出门时,又完全是春风满面,笑容可掬的满口的再会,道谢了!
本来,人不是完全的动物。在生存的欲望里,谁又免得掉没有那卑鄙的本来?据近日来她们待我的情形观察起来,我感得她们确有如厨川博士说的西方人的情形。他说,他们是以物质为基础而渐渐的走到精神的道上。最初是金钱的交易,以后却慢慢的生出超物质的温情来。不像日本人假仁假义的先是温情,而终于露出本相来的那种可怜可鄙。因为人类谁又能离却物质而生存?(这段是我从回忆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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