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的《出了象牙之塔》中的大意。)
我搬进时,就同她们讲:“因为医生的嘱咐,我不能多食肉,请多给我菜蔬鸡卵之类。”因此她们每逢饭菜中有牛羊肉,必为我易他品。并屡问:“什么东西喜欢吃么?”她们替我更易的食品,也是天天变换的。我第一天吃的那种奶油蛋,至今没吃过第二次。她们原不常食同样的东西的。她们见我不喜食乳饼(fromage,英文中叫cheese的),就为我烧牛奶粥,用牛奶放糖和米煮成粥状,我真是第一次尝到,味却不差。有时呢,便给我换成果酱。那种精心费神的照顾,的确令我想不到那是虚伪的!
她,主妇,知道我家里只有母亲一人,她便问我为什么不一同来呢?不是大家都幸福快乐吗?我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中国的家庭,比西方人的家庭要扰杂的多。但当她问起我假期中如何消遣时,又问我回家不?当我告诉她路远不能时,她又说了,说不定你底母亲会来探望你!她一人在家,将如何地寂寞而忧闷啊!
她们最喜欢听关于中国的事,一切政治,商业,风俗,饮食,起居,都要问到。可怜我法文程度实在不够,只能极勉强的告诉她一个大概。我说,“中国的情形太复杂了,外人不容易观察。”她也说:“是的,我们的报纸有时也记载错误了!中国实在太大了,所以不容易明白,也不容易治理。”
她昨晚又问我,有没有母亲的照片?我说没有;她怅然地说:“我们从没有看到中国妇女的照片!如果能和一位中国太太一谈,那真如何地有味啊……”
唉,母亲!我想不到来此会遇到一位极似母亲,而常提起我母亲的亲切的老人!
刚到几天,为了天气的不好,心绪的不宁,颇不堪其沉闷。近数日渐渐惯适,确感到“自有幽趣”来。我家乡是一块有水有山的半岛。离海虽近,但也从未见到。山是不用说了,连丘冈都没有的。我常以为憾。此次远行,得领略了天空海阔,渺渺无涯的景色,激荡着狂涛,怒吼,雪浪悲嘶的壮观,精神上受到了不少的刺激。此来更默处山中,开始度那世上千年的隐士生涯。处在这淳朴的伴侣中过着宁静安闲的日子,那种幸福也是一生不可多得的。故国的稀糟混乱可悲可痛的影子远了,不觉清静了许多。在国内时,不看报又觉厌闷,看报时又是满纸酸心的事,真痛苦极了。然而赤手空拳,徒唤奈何,又有何用。倒是索性隔绝得远些,反较安静。反正是失望了,便不必多去悲伤!
同居的五人,都是学生,大半是学法律的。一个年纪最轻的,只十五岁,是学音乐的。每天晚上回来时,他总是要练习一下钢琴(寓中所备的)。他已能弹sonatine及一切的复杂的舞曲了。那又健壮又活泼的少年,真是玫瑰一般地美丽,露珠一般地明净。新相识的小朋友,我在默默地为你祝福啊!
明天是Carnaval节,学校从今天起放假三天。据说在这一天大家可以闹一番的,有人译为“狂欢节”,大概就是这意思。同伴们都回去了,只剩一个塞尔维亚人和我。
每天照例出去散步一次,携带了地图,俾免迷途。我们到大学文科是很近的,只有像从上海的商务书馆到北新书局(四马路)那些远近。附近又有一个植物园,虽很小,但颇具幽意。门口几棵高过数十丈的树,都赤裸了。可是满园却尽是松柏之类的常青树。深碧的伞形的长松阴下,躺着雪白的浓霜,日光缓缓地移过来了,便渐渐变成晶明的露水,湿润着茂盛滋荣的绿草。我对于草木真是疏远得很,大半的大半,我都不知其名。看这里在这季节的草色还是青绿可爱,可知决不是和上海枯黄萎倒得草地同种。小小的池塘,寥寥的山石,泪珠似的水,从上面淌下来,流过那倒垂的蔓藤,潜向池中去。石上青苔,原可盈寸,足见它年岁之久老。树上都有挂名牌,但我仍不相识,就是翻字典也没用的,中国没有的植物,叫编字典的人也无从翻译起!只是看他标的年期,有的竟在一七七四年前后的。有涯的人生,何其渺小得可怜啊!
昨晨去游全城惟一的大公园Blossac。听着轻微密语的鸟声,看着修剪齐整的树枝。浓绿的森林里,散步的小道蜿蜒地远去,我不禁想起《茵梦湖》里所描写的“林中”来。这些可爱的小孩中,说不定也有着未来的来印哈德和以丽沙白呢!
因着地位的关系,我们可以依着Blossac的短栏,而远眺全城。处女般羞怯的Clain河,姗姗地在低田中间流过。我五天前在植物园旁边看过Clain雄伟的波流了。河身湾转处,翻着那雪白的软绸,洪大的涛声有如雷鸣;远远地,渐渐地流到下流,在圆形的桥柱旁冲过去,全河面到处是漩涡,像无数的小鱼当天将下雨时一样翻跃欢腾。河旁的低地,与河相差几不及一尺。矮小的房屋,看来像是玩具。洗衣妇全神使劲在捣衣,勤苦的男子在布置着湿透的低园中的植物。还有那有钱人家的考究的楼房,背临着,瞰视着河面,那才是近水楼台呢!
昨天在Blossac见到那微弱到几乎静止的水落时,真想不到那是同一的Clain河!
在途中,经过香港,经过新嘉坡,经过科仑坡,都会看了半山腰的房屋而艳羡,起一种至少须得让我去浏览一下的妄想,不料此时我竟“身在此山中”了。漫长的鸡声,报告着时刻,清脆的犬吠,警戒着来客,温和的太阳普照着大地,微暖的和风拂着我,向我说:“春神快来到了!”啊,那,那,还不是我的故乡么?我竟从万里外归来了!我竟从万里外归来了!可是,母亲啊,怎只看不见你?
在喧嚣的上海,是听不到鸡鸣犬吠的,(有的犬吠,也只是豪富之家的势利狗罢了!)在巴黎更不用说,三四月来第一次听到鸡啼呢。每当引吭高歌的余音,响到我耳鼓时,我总要掩卷默想一回,梦幻一回。
在巴时,学昭女士曾和我说:“在此见到了有些极像故乡的情景,有些极不像故乡的情景,在这种冲突的同与不同间,我感到很深的感触!”啊,我如今也体验到了。
末了,我想聊带把最近中国留学生的现象报告一些给先生听。一些,只有一些!只请先生检阅一下我们的队而已。
在巴黎(我说的只限巴黎),所有的学生,大半还集中于拉丁区。在这区内的几条繁盛的如Saint Michel,Saint Germain几条街上,不用说很容易遇到同国人的。
晚上,从饭馆里出来,照例要在附近散步一回的。因为巴黎人多于鲫,家里只有睡觉的地方,哪容得像中国一样的有你踱步的地方?肚子装满的时候,自然要找个运动一下,舒展一下的地方,白天可以到公园去,晚上只能在街上了。那时才真好看呢,妖形怪状的土娼(简直是野鸡),眼睛四周涂得碧绿的,嘴唇弄得鲜血直流似的满街都是的出来觅食。一群饿狗似的中国学生,(不是说饿狗似的只有中国学生!不过现在我只说中国学生罢了。)三三两两,帽子覆在前额,微微的左倾着,挺着满满的肚子,两眼骨溜骨溜地向着她们乱射,嘴里还哼着“Hello……”一面走一面又努着嘴和同伴们品评起来。吓,真是十足的中国学生!在上海逛惯了四马路大世界的我家贵同学,到了几万里外的欧洲,原还是君子不忘其本!好一个泱泱大国之风的国民啊,好一个风流公子啊!
我曾同一位友人到过一两次咖啡馆店。(法国的咖啡馆是比中国茶馆还多上十倍的,先生当然知道的了。)他问我要楼上去呢还是楼下,我不懂,问他楼上怎样,楼下怎样。他不响,领着我径往上升。只见一桌桌的扑克麻将,大半是我们的同胞,正喧嚷着勇敢的斗争着。再进去是打弹子的地方。那位朋友便问我了:你要玩什么东西……打一回弹子罢!啊,惭愧!我是什么玩意儿都不会的。真辜负他们的好意了。于是他又领我下楼来,细细告诉我说,中国学生中有好多是靠赌活命的,他们离开牌(无论扑克麻将)简直不能度日!他又讲给我听,法国卖淫的情形,留学生中有钱的很多包一个妓女的(当然是土娼)。陈女士说的男嫖女赌,我看还是男同学本领强,嫖与赌兼而有之呢。
第二天晚上,那朋友又请我去看戏去,碰到一位已经在国内得了法学博士出来的同学。他问起我中国的情形,他说:“中国国民党现在不是很有势力么?我有一个知友,同某某某(国内要人恕不称名了)很有些道理……唔……”他说着非常得意。我真祝贺他有这么一位知友!据说,这位同学因国内的博士不十分神气,所以再到法国来弄一个法国的博士。他正研究刑法,预备回去做审判官。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我不敢说。但是他的知友同某某某很有道理的话,却是我亲耳听得的。
不读书而专事花天酒地的既如此,读读书而转念头的又如彼,我真不知中国的青年有何希望呢!
真正头脑清楚,用功读书,确有目标的并不是没有!就我所知,就有好几个。但是依据着全体的比例看来,真是可怜得够了!实在的,国外的学生界,简直糟到和上海一样!真正可称为现代的青年,中国的学生的,同上海一样的希少罕有!
在领事馆里,我更碰到一件奇事。那天我是去拿国际证的,忽然一位学生模样的中国人,推门进来,一位上级职员似的出来问他,“有什么事?”他低声的答道:“有共产党的事情报告。”随着那上级职员放下欢迎的脸来,“请进来!”他又跟着进去了。我一听见“共产党”三字,不禁注视了他一下,心里一阵迷糊奇怪。听说他们二党(国民党和共产党)的中国学生,在法也常常手枪见面的。真算得英雄:为党国牺牲!
好了,够了,愈说愈糟,不说也罢!
本来,陈女士老早就叮嘱我说话留意些。她因为说了几句真话,而犯众怒,叫我不必再碰钉子了。但是我偏有些倔强,我说的是真话,又不造半句谣言。要不犯众怒,那除非你不说话!在这世界上,你要说一句公平话时,就犯众怒!她又问我有何党派,我说没有的,她说那更糟了!他们两方可以任意说你是国民党,或是共产党……啊,那简直无话可说了!
总之一句:留学生糟糕的情形,确是实在的,无可掩饰的!我也不懂,为什么像陈女士所说的,好像大家都有一种无形的默契,从不把留学生界的真相宣诸国内的。可是无论你们怎样包蔽隐瞒,你们不求上进,将来到底个个要回国的,你们数年来的成绩,到底要宣示于国人的耳目之下的!你们实际的能力,也要大大影响于未来的中国的!看,这是我们的将来!
有人说,现在骂人是出风头的好方法。不过,我自问既不是来出风头,也并不是来骂人,只是把实在的情形披露一些,让国人知道留学生界的内幕,而大家起来做些严厉的监督!一方面还是希望我们的同学们,醒悟一些,早早回头,想想我们的将来,想想世界上还有一块烂肉,我们一切亲爱的人们,便在这块烂肉上,受着蝇蛆的叮!
我的通信完了。一无成绩,只是一大堆乱草,白糟蹋了你们的时间来读它,真是万分抱愧的!希望我能好好地,警策一下,努力一下,将来能勿自沦落,仍以今日的面目与诸亲友相见!
暂别了,我亲爱的朋友们!祝你们都好!
(怒安十七年二月二十夜于Poitiers)
谢春苔先生为我的通信的操劳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