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牙刷,在上海先施公司也不过卖到五角,而他们则要一个半罗比!赫!他们之这样献殷勤,会做生意,原来有这样的背景!
香蕉简直小得不像香蕉,我终于失望了!一月十七日下午船泊哥仑坡忘了:离我们的船不远,与我们平行着,正泊着MM公司从马赛开赴上海的GeneralMetzinger!我们在半途,他们也在半途,但他们是归到我的故乡去的,多么可羡啊!他们一天一天的接近他们的祖国了!但他们船上,一定也有许多出航的羡慕我们船上的归航的人吧!
上次在香港遇见同公司的Anger开赴上海,此次在Colombo又逢GeneralMetzinger。在旅途的寂寞惆怅中,遇到了同公司的船,真好像在千万里外,逢到自己的兄弟姊妹一样,感到莫名的亲切,安慰。
(一月十八日船航印度洋中写完阴历十二月廿六日)
一
多么无聊呵!天天这样平凡地刻板地过去。
旅伴们大都感到这种长途的寂寥和厌倦了吧!看他们天天在甲板上闲步,吸烟,说笑,看书,逗小孩子玩,以及种种想尽了方法来忘去他们现实生活的无聊时,便可知道。然而天天闲步,天天说笑,天天吸烟,天天……也就愈显出平凡而无聊了。
一路上旅客的增多减少,不免引起我一些老套的呻吟,感叹人生聚散,原亦如是的话。然而索性看破了这走马灯,自己站在灯外细细地赏鉴每一个纸人纸马的个性,姿态,倒也是一件达观可喜的事。现在的我,就想把不期然而相遇的一对对纸人纸马来客观地描写一下,更主观地逞着高兴批评一下,聊以消磨这平凡刻板的可厌的光阴。
我第一个想起的是“英国音乐家”。这并不是因为他托我买“歌曲集”,而我说“一些些不要钱的”小小的市惠的缘故;实在他有令人特别注意的地方。
他的年纪约莫有五十多岁,可是他的康健,却看来至少有六十以上。当我看他很小心而艰难地跨上PontD(即三等舱和头等舱接连的甲板)的扶梯时,我不禁看出他的老态而说他的身体大概不好。俄国朋友羼言了:“我想这是因为他太多讲话的缘故。”经我用一种奇怪的问语问他后,他便告诉我,“这英国人自己说他是音乐家,musician,他各种言语都会说,Europeanlanguage不必说;中国话也说得很好,不过现在忘掉了。他自己又说他什么东西都研究过,哲学,文学……差不多所有的学问都给他读完了……”我给俄国朋友这样的一说,才恍然大悟的懂得他的“我想这是因为他太多讲话的缘故”。
他的确很有英国人的特性,很自尊,很傲慢,走起路来,在不太方便的步子中,还保持着他的尊严,在饭厅里吃饭前数分钟,他开始奏piano了。枯老的手背,每根青筋都跳起来,如飞的指法,表示他的熟练。虽然手指有些僵了,但还不愧为老当益壮的音乐家。可惜他从没有好好地奏过一曲,或是奏完一曲。大概他是因为我们——船上的旅客——都是凡夫俗子,不懂什么叫做音乐的缘故,而不屑费他宝贵的精神,来演奏“对牛弹琴”的高尚的音乐吧?
每当他演奏时,总是东跳西跳地搬动了一会手指之后,便仰起头来对看他的人微笑。那种微笑,真是十足道地的微笑!既不过分,又不勉强,我在此更可钦佩那些受过好教育的英国人的丰采。
他还有一位女儿一同在船上,专门练习一种像harp一类的乐器。每当他的老父按piano的时候,遇她高兴时,便三脚两步的跳几步舞;身段婀娜得很。只是看她的身体,也有些遗传的不健全。她平日很少到甲板上来,虽是极热的天气,也仍躲在房里。她到饭厅用膳时,往往很迟。譬如吧:晚膳的第一只汤,大家用过了,她还没来;于是她的老父便站起来,搬着看来很费力的老步,到扶梯口撮尖了嘴“吁——吁”的吹叫几声,——他那种“吁——吁”的声音真是如何地尖锐有力啊!又是带转弯的声音。那样神秘而又慈爱的呼声,好像他的音乐一样,不是平凡的我们所能了解的。经过这“吁——吁”的呼声后,半分钟内便见他的爱女姗姗地来了。
他,这音乐家,穿的衣服很奇怪。在上海开船初几天,他是穿的一件中国绿纺绸的长袍。皮的?棉的?夹的?我都不知。有时外面再罩一件红色雨衣。长长的身材,长长的面庞,鬈曲的花白的头发下,架着一副很深的上下两种度数的眼镜。以后天气渐热,他便脱去了那件中国长袍,而改穿像我们一样的学生装了,大概是白帆布吧?不过我们常常可以在他的背上胸前,发见几个补钉。
他在香港以前,简直不理我们的,只同几个他同桌的欧洲人谈话。以后不知怎样的和我兜搭起来,看见我在写那些通信时,他往往带着高贵的微笑在旁边看着,在沉默了一会后,他便问起什么中国文字的写法(横写直写之类),中国文字的难易。一句法文,一句英文,随便着讲。以后他又见我在看一本临照送我的歌曲集(即中文名歌五十曲),他高兴得了不得,拿去试弹了几曲,“AllareChinese!AllareChinese!”便请我写信到上海替他买,给我一个他的通信处(新加坡CookCo.),说如果即刻就写信——我记得那时是船泊西贡——那么十五天内便可到手。他说钱等一等付我,我就说“一些些不要钱的”。
他又和我说起信仰的问题,问我信不信God,我说不。他又做手势,学着中国人跪拜的样子问我信不信中国的God(他那句话是“Chi-neseGod”),我又回他说不。于是他诚挚的议论开场了,说一个人没有信仰是没归宿的。世界万物,一切都是自然的力,自然的力便是神的力!你为什么不信自然,不信神呢?他说了许多,俄国朋友在旁和他辩了一阵。我知道和他辩是无用的,况且我的外国语可怜得可怜!所以到末了,只简单的回答他说:“我不能一些没有研究就去信从什么学说理论。我对哲学,宗教,都没研究过,所以我不能盲目地有什么信仰。”
他在新加坡就上岸了。上岸时特别地来找我,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往常遇到欧洲人握我的手,总是又像握又像不握的,像中国人见面时的点头一样,又像点又像不点),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说收到歌曲集后一定就写信给我,于是他就走了。
记得过西贡后一天,他拿了我那张有地址的名片用铅笔写“aVoy-ageurofA.Lebon,Jan.1928”。他一边写一边说“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他又说他是个traveling的人,说不定明年会到巴黎,那时一定来找我。
他上岸之后俄国朋友同洪君说起他时,便说他父女俩是做戏的,说他们一切做戏的器具都有。他们说时有一种轻视的表情。不禁令我想起莎士比亚当时也只是一个流浪的戏子呵,如今你们便五体投地的崇拜了!唉,人间!人间!现世!现世!
我也并不对他有什么感情,或是佩服他果有音乐的本领或天才,或是说他说不定是将来的莎士比亚。我并无这种幻想。只是觉得现世的人类太可怕了!他们眼中的戏子,他们口中的毁誉!唉,唉……
——写完了这些,自己看了一遍,发见了我描写的这音乐家,许多地方不免逞着感情,和我末段说的话矛盾。但是,恕我吧!我本是在矛盾冲突中讨生活的人!
饭厅里右侧的窗子统关了,浪的巨响开始在耳中听到。大概六七天来驯服的印度洋,要跳一跳,显显本领了吧!但是我还是不去理会,不去管她的好,还是断续写我的旅伴吧。
第二个我要写的,便是那位杭州人孔先生。他是一个橡皮商。大概是合股的吧,他说在新加坡有一个总公司,上海有个叫光明,还有一个叫什么的公司。也是他们的分公司。他最初认识我们,是在吃饭时。据他自己说,听我们的话很像江浙两省的人。第一次洪君被邀到他房内去坐,我为找洪君的缘故,也接着坐在他局促之至的房内了。他非常殷勤的招待着,问我们晕船不,请我们吃橘子,临走又再三说,要喝茶,请到他那边去,有好茶叶。虽然我是不大热心于喝茶的,但他这种盛意却很可感激的。
他说的纯是杭州话,所以有些地方要经再三的解释后才能懂。中国人真可怜啊!
有一天,在甲板上和我们谈了一黄昏。他讲述新加坡的风景,土产,气候,生活程度,币制,商情。他说他们的“橡皮事业”,是在新加坡英政府租了好多的山地去开垦,种植橡树,然后再慢慢的一步一步,像中国人从棉花织成布一样的取到流汁的橡皮,运到各处去当原料卖。他讲述他的山地。又是荒野,又是多吃人的野兽。于此,他讲了许多老虎,象,豹,鳄鱼的行动,特性。概括的一句,他说,无论什么野兽,你不去侵犯他,他少有来侵犯你的。
他又讲述新加坡的各种果子,各种味道。他又讲起驾驭工人之不易,他说江浙两省的人总是吃不起苦,他们至多一年半载便吵着要回乡,少有做三四年以上的。
他又告诉我们,他十数年来航海的经验。他说他乘过各个公司的船,法国船却是第一次。他说有一次在香港因为贪便宜,上了一次大当。那时有只叫中国邮船的,他便搭了。其实是野鸡船,没有公司,没有组织的。所以一到新加坡,未进港,就被英当局扣留起来,把全船的乘客统赶上一个山上去,天天洗硫磺浴,还有种种要命的消毒;总有一个月光景。他说,这一个月中真受尽了“西崽”的磨难。末了,总算放了出来,用小汽轮载他们到那一月来可望不可即的新加坡。
据说,这种办法叫做“埋山”。凡是野鸡船都要这样的被“埋”的!
他讲的真多,我也忘了大半了。不过我回忆起来,还觉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呢。
此外,他那种老于行旅,饱经世故的阅历,和蔼可亲,温存恳挚的待人,都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
二
这几天他们在甲板上的游戏可多了。
最初他们是玩纸牌,纸牌玩厌了便玩“猜戒指”。玩法以麻线一根,穿一戒指;六七人或八九人环立成圆形,各执麻线之一小部,把戒指顺次传递他人。传递时先将虚握之两拳(中握麻线)并在一起,再向两旁分开,则同时各人之左右拳均伸张至相触,戒指即于此时传递。惟戒指只有一只,此环立之八九人必做出“戒指在我手里”的神气,以乱耳目。因为在此人环中隙地,还有一个“团团转”的人,正在竭力找寻此戒指到底在何人手里。传递人中,偶而有稍不经心,露了破绽,被他捉出时,此人便该倒霉,去代替这“团团转”的位置。所以传递人必竭力虚张声势,一面乱说“戒指在此地”,“咦,这里”,一面还要唱歌,以乱“团团转”的心。如果传递得好而“团团转”的人稍为不灵敏些时,那么“团团转”的人往往有继续至五分钟以上者。愈焦急越捉不出,愈捉不出愈焦急,那种慌乱的情绪,的确可使传递者引为笑乐。但就在这快乐透顶的时候,乐极生悲的露了马脚了,于是再重新开始。
这种游戏原也简单得很,所以一连玩了三夜也玩厌了。他们便想出第三种游戏了。
一个大似面盆的灯罩,罩着四五只电灯;可是甲板的面积是这样大,这些微弱的光也够可怜了。留声机放在货舱顶上,摇头摆尾的在唱着各种舞曲。那两个法国妇人,便快乐得发狂一样,不管是四等舱里烂污水兵,不管是下流不堪的船上水手,都一律欢迎,抱着,跳……舞……跳……舞……那些落伍者,蹲在角落里睁着又艳羡又嫉妒的大眼望着他的同伴。那些被选者呢,一面固然是非常得意非常骄傲;一面却又竭力小心的讨两个妇人的欢喜。淫乐的空气紧张着,一阵阵的荡笑充满着,在夜之静寂里。
出国前,仑布曾对我说过:女客大概都搭头二等,因为三等不大方便。只有那些军官的妻子,或是不十分正当的妇人才会搭三等。这句话现在给我证实了。
这两个法国妇人,一肥一瘦,都是从上海上船到马赛的。肥的简直像头肥猪,满脸臃肿的肥肉,真是多么蠢笨可笑!瘦的一个,面孔像她带的那只哈叭狗,还嫌太长了,反没有她的狗好看。这个肥的十二分的蠢,却没有十二分的荡,虽然也不见正经。那个瘦的简直不像样了!一天到晚只是格格格格的狂笑,这笑声里告诉出她的淫荡,轻狂,放纵,卖弄风情。还有吃饭时,和那个西班牙人俩眼睛东瞟西散的打电报,有时还要拿水果吃,还要打情骂俏地故意娇嗔佯怒……哎呀,写不完也写不来!总之:令人作三日呕那句话,对于她真再配也没有了!
起先,这两个法国妇人是常同一个大家叫他General的海军军官打趣的;他那种军官式的步武、立正等的表情,确是滑稽可笑。嘴巴又会说,往往引起那狗脸的瘦妇人的狂笑。可是近来这General变得非常地宁静了,饭堂里也不大听到他高声的诙谐的谈笑了,甲板上也不大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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