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兴高采烈的影子了。原来西贡下来的一大群军官和军官太太之中,有一位军官太太是没有军官先生陪着的,而她却带着两个小孩,一个还在手抱中。在这样的情景中,便激起了General那种高尚博爱的同情,时常替她抱孩子,端椅子,在甲板上铺毡子给小孩睡,从房间里去拿枕褥坐垫,真是无忙不帮,还要整天价陪着她躺在冷落的起重机角落里轻轻地密密地谈话。多么武侠,而又多么温柔啊!
所以现在和这法国妇人混在一起的只有一个西班牙人了。那些水手们,不过偶然在跳舞时,得到一刹那的青盼而已。
“SeigneurEspagnol”,就是这位先生的别号。他是同俄国朋友,英国音乐家和一个葡萄牙人一房间的。最初西班牙人称葡萄牙人为“Sei-gneurPortugais”(意即葡萄牙先生)。据说这“Seigneur”一字在西班牙是普通的称呼,不过法文的Monsieur,英文的Mister,都和M有关系的,“Seigneur”这字却是非常特别(按法文中也有Seigneur,但不大用的;现在在宗教中还存在着),因此引起了俄国朋友的好奇心,称西班牙人为“SeigneurEspagnol”了。
他这人有非常威严的容仪,吓,那双凹进去的黑眼乌珠才厉害哩!炯炯有神地骨溜溜地转,万一射着你时,简直鹰瞵虎视地把你吞得下一样!但是人却十分和气,就是说话过分了,被法国妇人捣他几拳也不要紧。有一夜,在甲板上,不知怎样的他的一双拖鞋被她们藏去了一只。只见他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无鞋地东跳西跳的在甲板上寻找:一会儿俯着身察看纵横的椅子下面,一会儿探首去查验起重机里面,到底有没有他拖鞋的踪迹。我看他真耐性呵!
前星期我同俄国朋友无意中谈起他,无意中得到了他的两句箴言:“Hehasnothingbuthehaseverything.”他自己没肥皂,却轮流着用葡萄牙人和俄国朋友的。人家在吃东西,虽不相识,他也可吃到一些。饭厅里他常常得到双份的水果或点心。他自己没有椅子,但甲板上总见他舒舒服服地躺着,而且他躺了人家的椅子,不等到他自己觉得躺够时,从来不站起身让人的,虽然他明白看见主人在旁边徘徊。唉,我看他真耐性呵!
那个葡萄牙人,我一见就想像他是一个大傻瓜。人又矮的可以,肚皮又格外来得大,挺起了大肚皮,摇摇摆摆搬动着沉重的步子,在甲板上散步时,真像一个大傻瓜在滚来滚去。
他臂上身上都有五彩的花纹,俄国朋友告诉我,说他胸口是刺的一只帆船。大概是个水手,他说,至少从前是个水手!臃臃肿肿的脸,微秃的头顶在发光,短短的小小的一丛黑须子挂在上唇;穿着一套白帆布,铜钮扣的制服,于是俄国朋友便立正,举手,称他Captain;他笑了,大肚皮望前一倾,朝里一缩,又粗又短的手伸向俄国朋友胸口来了,算是报复的,可是只一晃又踱前去了。回来时又遇见,于是立正,举手,一倾,一缩,一伸手,一晃……重演一番。
说起大肚皮,不禁令我想起外国人大肚皮之多而大了。
我们的Maitre d'Hotel是大肚皮,Commissaire也是大肚皮,一个大肚皮挺在胸脯下面愈显得他之高贵而威严。想起我们中国人的大肚皮,又惭愧多了!既没有他们那末大,又没有那末神气。写到此,忽然想起我出国前为护照签字问题,法捕房的政治包探曾请我去问话,因此我得在霞飞路巡捕房门口,见到了各式各种的无数的大肚皮。唉!只有他们的大肚皮,才可与外国的大肚皮一相比拟呢!
西贡下来的许多军官中,在我们外人眼里即大概可分两级。一级是衣服上有一道黑线的,一级是没有黑线的。但他们那种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安闲快乐的态度是一样的。他们中有几个常穿着花洋布的中国式短衫(只是上面有一小方翻领),头发秃得光光的,那种又俗又呆的样子,真像中国的理发匠。
他们虽是这样的愚蠢,却也安分守己,既不喝酒(饭桌上当然除外),又不打牌。虽找不出军人的精神,却还没有那些下流的神气,像两个法国妇人一样。
写到此眼睛有些模模糊糊了,就睡去吧。
今夜夜饭一只怪味道的蔬菜,一只老调牛排,我都尝了一些就吐了出来。一顿又没吃饱!唉,天天羊肉,牛肉,牛肉,羊肉,真要命!
(一月二十一日夜九时四十分)
三
自上海一直至西贡,旅客中少有孩子的。自军官太太们上船后,方才跻跻跄跄的有了五六个。
他们的衣服是这样地少,少至实在无可再少。一件衣服,从肩上挂到大腿,全腿的十分之九是裸露的,臂是不用说了,赤足,着拖鞋,一天到晚在甲板上满地乱滚。他们中最大的约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吃乳。头几天简直被他们闹昏了,这几日不知怎样的安静多了,大概也玩得讨厌了吧。小孩大半是女孩,最大的两个也是女的。可是她们的蛮性,使强,却不下于中国的男孩。小孩共六个,最大的一个,她父母都在船上的。次大的,和一个手抱的就是那位单身的军官太太的。还有三个约四五岁至七八个月的,父母是法国军官和一位安南太太。以上两位太太,都是肥头胖耳。这位安南太太却是干瘪得像僵尸一样地怕人,就是那位军官丈夫,也是不幸得很,在饭桌上常要受同伴们奚落。三个小孩也是獐头鼠耳的不讨人欢喜,最麻烦的每顿饭他们一定要哭一场,弄得满饭堂的空气充满着叭叭的不安稳的哭声。
两个较大的孩子,便结伴着在甲板上玩。玩洋囝囝,开小火车,夺绳子。那个大的比较来的凶狠,面目也像她母亲一样地怕人。那个小的非常和善,而且天真。我常比大的为狼,小的为羊。因为大的常常欺侮小的,硬抢,硬夺。但大的那父亲严厉得很,往往大打出手,可是母亲却十分舍不得,因此夫妻俩常为了小孩而争吵。说起那母亲,才真是军官太太呢!走起路来,也是“开步走”一样,村野难看。
三四天前俄国朋友跑到我房里来告诉我,说今天那个小孩同他吵了半天。那个我称为羊的,拿火车轨道掷他,他一避,轨道便落到海里去了。又俄国朋友的帆布椅两端是同我一样的可以卸下来的;下面一根木梗,是从失去了他自己重做的,所以一端露在外面,那小孩便定去拉出来玩,俄国朋友不许,她便逞强硬做,几乎把他的椅子都拆掉。我便问俄国朋友她的母亲在不在呢,他说在船左,没看见。
在船上,阶级观念是很深的。我们的上司是头等二等。哼,真是贵族呢!平常轻易见不到他们的影子的,大概已经很舒服了吧。我们的三等,因为不但船头是我们的,连高一级头等舱走廊的南端,也是我们的。位置高爽宽敞,所以船头的地位让给四等了。
四等船舱最初是在船头的货舱里的。从上海到西贡,一直如此。货舱的第一层,都是他们的世界,也有叠起来的床铺可以睡觉。可是一过西贡,货色多了,他们便被逐到舱面上来了。支起了布篷,便横七竖八胡乱铺些席、毡子之类睡下。他们吃的东西,才真可怜呢!各式不同的镍的、铅的、洋磁的盆子,大概是自己带来的,盛着一些豆、菜、肉,乱七八糟统在一盆里。另外是一块面包。我常见他们拿着铅盆往通厨房的路走去。恐怕每餐要自己去取的。我们一天吃西餐,早上七至八时是咖啡,牛乳,面包;十时三十分午餐;三时三十分茶,牛乳,面包;六时晚膳。他们则既无食堂,又无食桌,更无按时的铃声,所以我至今看不出他们每天吃几顿。大概不会有三餐吧?
自西贡起,乘客中有了许多马来人、印度人了。以前三等舱里也有四五个,镶钻的金戒,在黑皮肤上发光,西服左角上挂了许许多多上海人所谓的“金四开”之类。现在都陆续在新加坡哥仑坡上岸了。只有四等舱里还有四五人。每天我们吃过晚饭便见他们排立在货舱的遮布上,年老的一个站在前面,嘴里喃喃的念的不知什么经,余人也都恭恭敬敬地在默念,手里都有念珠。
我的旅伴们已接连着写到“三”了,暂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关于他们的要写了,就另外报告你们一些消息吧。
昨今两天船上有游艺会。并非全天,每天只数小时。我没有去,去的人也不多,不知是什么缘故。我的不去是怕看我们上司的架子,因为游艺会是在头等舱里开的。秩序单上说今晚上有跳舞,两位法国妇人一定要去的吧?
哥仑坡开轮到此已有六天了,明日下午可到Aden。先在Aden停数小时,再到Gibouti停数小时。风浪至今没有,真奇怪!印度洋我快要与它告别了。红海里大概不会怎样吧。只是预算起来,“红海月”是看不到的了。听说过波赛后到马赛的一段,风浪是非常厉害的,而且总是有的。唉,可怕呀!我到底逃不了要呕吐么?
预计二月三四号可到马赛,快了!近了!但离开我的中国却愈远了!不知怎样,在国内时天天诅咒的中国,离开后反而天天在想念它,在怀恋它了。我的中国啊!
(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三时,将到亚丁时)
啊,今天是我们的除夕啊!明天是年初一了。母亲不知怎样地在忙着张罗过年的事情。天气这么温和,我再想不到今天是除夕!不知上海冷得怎样?若妹,觉非弟,小妹妹,我的三位小朋友,现在正是如何地高兴啊!我谨在此祝国内诸亲友新年快乐!
(怒安)
真不料,我们幼年时的游戏会在这万里孤舟上重现。
昨夜,我们的旅伴不知哪里来的高兴,足足的玩了一个晚上,最初是玩的我们幼时叫做“龙头龙尾巴的”游戏,一个穿花汗衫的水手做龙头;胖军官太太,两个法国妇人,两个水手做龙身;西班牙人做龙尾巴;一个蓝衣服的水手做侵犯这龙尾巴的人(这个叫做什么角色我现在再也想不起了)。一大群人跳来跳去的跳了半天,那个龙头真是厉害,忽左忽右的挡住那侵犯的人,始终不能捡到那尾巴。据那位宁波人洪君说,这游戏他们叫做“老鹰衔小鸡”。我们叫龙头的他们叫“母鸡”,一大群跟着的算做小鸡,一个我叫不出名称的角色,便是老鹰了!昨夜的战斗中,母鸡确战胜了老鹰,无论如何那老鹰总冲不出这母鸡的臂抱,有时甚至被母鸡拦到无路可退而跌到起重机角落里。
接着便是猫捉老鼠。一大群人环着,手对手搀着,高高的举起,成七八个城门洞似的,一只猫一只鼠就在这下面穿梭似的追逐着。第一对是个水手;第二对是一个水手,一个法国瘦妇人;第三对又是一对以前做老鹰母鸡的两个水手。那真对劲哩!这次老鹰变了被捉的老鼠,母鸡变做捉鼠的猫儿了。那老鼠可真灵活极,东穿西钻的弄得看的人也眼花了。照规矩,猫一定要照着鼠逃的洞钻,不能走小路,抄近路的越过。所以这一下母鸡的胜利,立刻变为猫儿的失败了,不要说追不上老鼠,就是对面碰见也不能去捉它,因为它还没有穿完老鼠所穿过的一切的洞呢。
第三是捉迷藏。一块黑布蒙着眼,立刻变了盲人,却大摇大摆东晃西晃的做腔。“拍”的一掌,背上给人打了一下,急忙伸着手向后撩时,那只手早已不见了;可是“拍!”的一响,肚子上可又着了一下,赶紧望前跳去,屁股上却又吃了一脚,受尽了揶揄颠弄,还是捉不着。有一次摸到边界上一个水兵身上去,这个水兵抱着那单身军官太太的小孩子,这瞎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以为捉着了什么人了,得意似的摸头摸面的认人,不料“呀”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捉迷藏的办法,和我们幼时玩的稍有不同。照我们玩的规则,那么只要你被瞎子接触一下便算被捉,要静静地让他摸索认人的。他们可不然,非但接触一下不算数,就是捉住了时也可用力挣脱。还有暗地里戏弄瞎子的事情,是我们所禁止的。有人戏弄时,必群起告诫,也算是一点恻隐之心吧?
从这上面两相比较下来,便完全可以看出他们是完全尚力,只要力气大就永不会被他捉住(虽然有时不巧也会一滑脚,跌在地下来不及爬起来的)。我们便完全是尚智。所以他们玩捉迷藏时便是乒乒乓乓,亭棚三响的全武行。我们玩时却全是轻轻的、静静的、蹑手蹑脚,一些声息也没有,捉的人竟全然听不出他们的步声。我常听人说东方文化是静的,西方文化是动的,我不知道这两句话到底对不对,但用在这捉迷藏上倒很不错。
游戏的事情,一方面固然是为着消遣为着快乐;但也正需要严密的规则和整饬的秩序维持着。譬如捉迷藏中不准越界,被捉时不准逃脱,被摸索辨认时不准增减衣帽,或其他服饰,这些我认为确是人类文明之特点必要保持的。我们幼时玩的时候(二年前在大同时,常同一般同乡于星期日在宿舍里大玩特玩呢!)自信都能遵守,如有犯规的时候,大家必嚷着要处罚,而犯规者也格于众议,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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