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谈文学 - 法行通信十六篇

作者: 傅雷48,858】字 目 录

是四次,船也慢慢地由相值而相左了。一明一暗之中,传递着多少慰藉之意!互相告语着,我们有伴了,黑夜不用怕,胆怯如我,也觉勇敢了许多,寂寞的心头,也添了不少的欢欣愉悦。

同公司的船已遇到两只,这次是第三只了。法邮的航行中国日本的,据我所知共有八只:AndréLebon,PaulLecal,Porthos,Athos Ⅱ,Dartargnian,Chenonceaux,Angers,GeneralMetzinger。在船上也听水手们说过这八只。那么今天所遇见的不是驶赴上海的了!

(一月廿七日夜八时)

全饭厅一百五十个位置,自始至终在这次航海里没坐到三分之一。上海开船时共坐到七席半,过香港就只剩四席,到西贡连一席半也不足了。幸亏来了许多军官们,才勉强成了四席,而我们的一席,十四个位置只坐四个,所以合并计算起来,实足的三席也是勉强的,而且还靠着小旅客撑台呢!过哥仑坡其布的,都没什么上落,此后也大概都是in-variable的,直赴马赛的了。

饭厅的位置的多少,是全三等旅客总数之统计。由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这次的旅伴是如何稀少了。

饭厅里主要的仆役,是一个安南人。据他说,在船上执役三年。看他人非常沉静,寡言笑,像是很深于世故的。办事很老练,法语也讲得过去。我们在船厅里写东西,他必定来观看,但总是静静的从不出声。我按钢琴时,他便来看内部键盘之跳动,每每看到五分钟以上,但沉静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厉害的人!”我常常想。

我们的Maitre d'Hotel总算是好人,很和气,很老实,没有虚矜之气。开饭时他总是拿了饭单,东跑西跑的招呼这,又招呼那。有时还帮仆役端菜。他管的事情真多,全三等的旅客的需要,自纸烟起至吃饭、睡觉、出恭、洗衣的事情,大大小小都要问到他。早上七时起,下午十时止,只见他楼上楼下的忙个不了。大大的肚皮一天要搬东搬西搬几十百次,真吃力呵!

我们的早餐,是上午七至八时,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到饭厅去吃的,或者叫茶房拿到床前来也可以。牛乳,咖啡,面包,牛油,不过我久不喝咖啡了,实在坏极的咖啡!三点半时饮茶,但我也只喝牛乳。茶像药一样煎来喝,已无味了,还要放糖,那种西洋喝法,我是谢谢的。

中饭同夜饭,都是一样的二道菜;所异者中饭在二道正菜前,有两盆冷菜,什么菜蔬肉类,晚上则冷菜改为热汤。汤我总喝不惯,常是淀粉质过多,而放的蔬菜之类,也不合口昧。像中国的火腿汤之类的清而鲜远的味道是久已不尝了。惯常两道菜我只尝一道的,因为每顿总有牛肉或羊肉的。那种或煎或熏的半生半熟的东西,真叫我不容易下肚。倘然碰到炒蛋,那真是我的佳肴了!此外鱼也还可吃,猪肉味虽不及中国的好,但比牛羊肉总要少些腥臊气,可惜不大吃到的。鸡只吃过一次呢两次,鸭倒有好几次了。但不是“老来烧勿苏”,就是有股鸭臊气,比之鸡真差得远了。今夜又吃到的鸽子,还不差。生菜我已吃出滋味来,颇有道理。总之,肉类的东西,总以人工保存的缘故,日子稍久鲜味总消失许多。果品中新近常吃的一种芒果(译音),倒很好。还有一种叫manquostant,不知中国名字叫什么,字典上也翻不到。还有新加坡叫“黄梨”上海叫“菠萝蜜”的也时常吃的,橘子虽酸,但比烂香蕉胜万倍了。

以前每十日,大概有两次晚膳后,在臭乳和水果中间有糕饼类的点心(西洋叫做dessert,专指饭后的茶食)。自天气炎热以来,糕饼外另有冰淇淋。上二次都是在星期日夜里,这一次不知怎样改在昨夜(星期四)了,大概是星期日没有了吧?洪君说头等里大概每夜有吃的。

饭终的咖啡,我已说过了,早已谢绝。真不懂,焦苦涩枯,一至于是,想不到在上海时和福祺俩煮着争饮的咖啡,其味道竟一变至此!

饭时除面包外,如果你要求也有白米饭。我有几次,因为实在看了牛羊肉吃不下时,便要一些淘些汤将就吃,比嚼淡面包总好些。不过米大概都是西贡来的,粒小而硬,且无黏性,较之家乡的“上白粳”相差天壤了!

饭桌上每桌有一张菜单,我们闻铃入席,第一便抢饭单看,我一见什么roti之类,就知道糟了,又是mouton之类,没我份的。等第一道的冷菜或汤吃过时,那张菜单早已看厌了,但第二道的正菜还未来,那么再拿来当阅报一样的消消闲吧。一面等菜来,一面看看上面的风景画,但那几种风景尽也看完了,老看这四五种,或是PothosaSaigon啦,Paul-Lecata Port-Said啦,北京的先农坛啦,法国Louis的桥啦……下面写的菜的名字,他们是这样写的,正菜一行,附着品又一行。譬如牛肉烧番薯,那么煮牛肉一行,烧番薯又一行,所以虽只三道菜,看看却满满的一纸,好像小小的筵席一样。哼,可惜只中看,不中吃!

因了饭厅便大写饭菜,真是馋鬼!好了,是睡觉的时候了,快躺着等明天到Suez罢。

(一月二七日夜)

啊,我惊讶极了!

当我回到房内时,探首窗外,怎的不见了今夜的月?再细细一找,原来雪白惨淡的月,一变为怕人的金黄色的了!几小时内,竟变成暮气沉沉像落日的回光返照一样,啊……!

一月来的生涯,完全在浩渺无边,整日夜的洪涛巨乐中度过了,忽然的置身于轻柔温静的苏彝士运河里,缓缓地疏闲消散的流览荡漾过去时,真宛然如在梦里了。

自哥仑布至此,一路的都是如此地荒漠,苏彝士当然也不能例外,峻峭的石山,红一块黄一块的在晕晕的日光下懒睡,碧油油的绿波,轻轻地在它脚下溜过,三角的尖帆,悠悠地伴着三三两两的海鸟而浮去。碎石筑成的长堤,远远的腰带似的躺着,任凭着无数的东轮西舶穿梭似的在她怀中来来去去,那边正是红海的终点,苏彝士运河的入口啊!

我们的船,在苏彝士只停四小时;没上岸的时间,也没上岸的念头。远瞩Suez城,只见一座座鸽笼似的黄白的木匣子,高高低低,参参差差地架叠着,那便是人类巢居穴处的遗影,那便是我们祖先的原始生活的憧憬啊!

照常的,吹过了无数的短促的口笛声,经过了水手们非常的努力后,我们的庞大的André-Lebon才得调转头来,向着运河大踏步地转动过去。眼见着比我们先数分钟开的一只黄色的英轮,已进了口了,我们却还在绿波的中流蜿蜒着,遥望绿丛深处,真使我如何的热切神往啊!

终于渐渐地驶近了。正在河口和Suez港的交界处,巍然的立着一座尖形的白石碑;我猜疑那或即是开筑苏彝士运河的首创者的纪念碑吧?然而如何没有铜像呢?我想,这样造福于人类的伟业的首创者,他的精神是不死的,一定是永远的在受着千古万世的旅客们的敬意。不论我是否瞎猜,但我确觉得一刹那间胸中充满了真诚的无限的钦敬感激之意。当这块土峡成了现在的运河之后,我们无量数的已往,现在未来的航海者,才能安稳地免去南非的恶浪,不必枉做“好望角”之险梦,而能径直的横贯亚非,直达大陆之彼端。慈航普渡之功,是SuezCanal成就的!促进人类的亲善的自觉,SuezCanal是与有大功的!幸生于今日的渺小的我,也能沿途寄着一路平安的音信回去更是沾你的恩泽啊!

碑后一座洋楼,接连着一带树林,像是公园的式子。更往前,沿着运河,一座座象牙色的别墅式的房屋,俏俏地隐在常青树下。地面与河面,高低相去只数尺,碎石的堤岸,整齐中显着活泼的生气。两个男孩大约十三四岁光景,站在树荫下看流水,见了我们,顿时大声地招呼起来,口里还做出笛声似的怪叫,船上的旅客高兴地应和着,还有人喊着“Mercibeaucoup”!孩子们更快活地跳起来,还答着“Mercibeaucoup”!在他们天真而清快的音乐似的喊声中,恍惚回到了我的黄金的梦里,整个心灵,复浴在纯洁爱乐之河里了!天使啊,安琪儿啊,在你们无邪的面上,表出了怎样的超人的,洁白的情感!万不料彷徨在举目无亲的万里外的我,会遇到这么亲切诚挚的慰安!我无言,我不能如他们的勇敢的还答你们;我默然,我只有在无言的静默中领受你们,感谢你们的厚意!我脆弱的心啊,被你们的圣洁征服得不能动弹了。

更向前时,绿荫下画幅中似的行人,都一转眼间瞥见了我们,又立刻传来了几乎是本能的温暖愉快的欢呼,BonVoyage!Goodbye!帽子啊,手巾啊,飘飘的衣裙啊,渐渐的消失在绿影中,随和着慢慢幽微的呼声合成了一片愉悦之光,浮沉在大气里。啊,人类的同情,人类的亲睦,世上竟还有不为名,不为利,无所为而为的,不期的亲切的慰藉!我梦也似的映过了这么可爱可恋的乐园便不禁梦也似的幻想未来光明之影了!

河面忽阔忽狭,阔的地方差不多有黄浦江一样,狭的地方竟不能允许同时有第二只船通过。而且一路都满布着浮标,表示这限制以外,是浅满不能航驶的地方。

傍晚,温和的太阳,微笑地仰着躺到远山怀抱中去了,剩着的桃红娇紫的余光,从伞形的林隙间偷窥过来。深绿的丛树,衬着远远的不深不浅的复杂的红光,多么调和地温柔啊!清冽之气,充塞着宇宙,我呼吸到故乡的早秋暮春之气了。泥土的香味,树木的清气,使我魂游在家里的后园,堂前的庭院里了。晚风不留情地刮过脸来,带着严肃之意,我不得不在寒噤中走下了甲板。

洪君说,当夜间过运河时,船首一定要悬着极明亮的大灯,好像汽车前面的一样。他说这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又像什么书里看见的。他又说这灯是由运河的管理处派人来处理的,今天午饭时食桌上有两个工人模样的生客,大概就是。

一吃过晚饭,我便急急的披着大衣跑上甲板,全河面都沉入黑漆漆的夜幕中去了,只见一道白光,在船前数百丈远的地方照耀着。我轻轻的跨过船前的界栏,很留意的跑到船前的栏杆旁,细细察看之下,才发见一只大铁匣子,挂在船首之外。匣子的高度大小,恰足以立着那午饭桌上的生客。微响在匣子里不断的“吱”的叫着,正像我们乡下婚丧吉庆的人家的大门首的汽油灯一样的“吱”着不息。更从船首左侧探看时,又看见一块大面盆大的厚圆玻璃,白光在里面放射着。那工人一会儿起立,一会儿坐下的很忙,两个水手立在船首内,——紧靠他背后,不过中隔船首之栏杆罢了,——静静地瞧着它伟大的光明的工作。

河岸的画景,完全是换了一幅了。浮标内都亮着红红绿绿的电灯,左面红的,右面绿的,一望都满泳着小儿玩的红绿色的汽球。新月比昨夜又胀满了几许,侧着头正斜睨着我们,繁星满天,又似沉静又似䀹眼的点缀全天空。一只船泊在岸旁。桅杆上或红或白的电灯倒映到河心,像是一串发光的玛瑙,又像是摇摇欲坠的珍珠宝塔。一切都充满着幽静和谐的风味,简直令人想不到同样的这世界上,会有许多争闹,破坏,喧嚷着。更想起日间的那种伟大的同情的表现时,不禁疑惑起来,这到底是现实的尘世,还是未来的理想的天国?

是人间世吗?是人间世吗?

(一月二十八夜九时)

回到房里,轰轰的巨声自远而近,一列玩物似的火车在岸上飞过。急急探首窗外,早已去得远了,只是朦胧的月,愈晕晕的在天空征愠,映到静寂的夜深的河面上,拨起了无数的惶惑的心波……

船到苏彝士,刚抛好锚,便听见舵楼里的喊声“AlaVisite!”一大群一大群的水手,都匆匆忙忙的齐集到头等舱外的长廊里,一会儿所有的船上的职员仆役也都来了,我们的Maitre d'Hotel和茶房等也通通一个一个地上来。中国人在船左,三十个火伕,以及全三等舱的仆役,他们西人排列在船右,黑制服的职员,白衣服的厨役,挤挤轧轧的塞满了长廊,喧喧哗哗地等着。不一会,三道金线的职员偕着一个矮胖医生来了,干事样子的一个黑制服的人,讲了几句,排列的人便开始动起来,一个一个地望着门内进去。医生皱着眉,跷跷的一丛白短须根根平举起来,一道萎缩而怕人的眼光,直射着他们的脸面,一面还握握他们的手,——注意!这并非客气的握手,系是要在他们的手里考出他们的不健全的病由来!他一个个相面似的相过了,全体的人也一个个的在他无言中被赦放了。我们一面在看,一面在疑惑是什么意思,他们——船上的职员们——既不居留在此地,又不上岸,为何要经过医生的检查呢?思念之间不禁连带着想,或者我们因为等级关系,也要这样的被检吧?看甲板上同舱的旅伴们正咕咕哝哝的似乎与我抱同感。不料承医生的厚意,只检验了四等舱的旅客就完了。

一阵的喧闹过后,第二阵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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