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谈文学 - 读剧随感

作者: 傅雷8,472】字 目 录

样,张恨水对生活的确熟悉之至,但这许多优点,却不能掩盖他主要的弱点——他对生活的看法,到底,不免鸳鸯蝴蝶气啊!

鸳鸯蝴蝶的特点到底是什么呢?

我以为那就是“小市民性”。

张恨水是完全小市民的作家。他写金家的许多人物,父母、子女、兄弟、妯娌、姑嫂……以及金家周围的许多亲戚朋友,都是站在和那些人同等的地位去摄取的。他所发的感慨正是金家人的感慨。他所主张的小家庭主义正是金家人所共抱的理想。实际上他就是那些人中间的一个。他不能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理解他们,批判他们。

我并不要求张恨水有什么“正确的世界观”,或者把主人公写得怎么“觉悟”,怎么“革命”,而是说,作者得跳出他所描写的人物圈子,站在作家的立场上去看一看人。

曹雪芹在文学上的成就,就大多了。那就是因为他有了自己的哲学——不管这哲学是多么无力,多么消极,他能从自己的哲学观点去分析笔下的那些人。

写作的诀窍就在这里:“得深入生活,同时又得跳出生活!”

上面几节已经把我的粗浅的意见说了个大概。就是,我认为,决定一篇作品好坏的,乃是作家对现实之深刻的观察和分析(当然得通过文艺这个特殊的角度)。

遗憾的是,合乎标准的作品,却少得可怜。不但少而已,还有人巧立名目和这原则背逆,那就更其令人痛心了。

这种巧立名目的理论,我无以名之,名之为“谬论”。

第一种谬论说:这年头儿根本用不着谈文艺。尤其是戏剧,演出了完事,就是赚钱要紧。因此,公开地主张多加噱头。

这种议论,乍看也未尝不头头是道。君不见,天天挤塞在话剧院里的人何止千万,比起从前“剧艺社”时代来,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不加噱头行吗?

然而,这是离开了文艺的立场来说话的。和他多辩也无益。

也有人说:这是话剧的通俗化,那就不得不费纸墨来和他讨论一下。

首先,我对“通俗化”三字根本就表示怀疑。假使都通俗到《秋海棠》那样,那何不索性上演话剧的《山东到上海》,把大世界的观众也争取了来呢?事实上,《称心如意》那样的文艺剧,据我所知,爱看的人也不少(当然不及《秋海棠》或《小山东》)。那些大都是比较在生活里打过滚的人,他们的口味幸还不曾被海派戏所败倒,他们感觉兴趣的是戏中人的口吻、神情,所以看到阔亲戚的叽叽喳喳,就忍不住笑了。当然,抱了看噱头的眼光来看这出戏是要失望的。

“通俗化”的正确的诠释,应该就是人物的深刻化。从人物性格的刻画上去打动观众,使观众感到亲切。脱离了人物而抽象地谈什么“通俗不通俗”,无异是向低级观众缴械,结果,只有取消了话剧运动完事。

事实上,现在已经倾向到这方面来了。不说普通的观众,连一部分指导家们也大都有这样的意见,似乎不大跳大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不成其为戏剧似的。喜剧呢,那就一律配上音乐,打一下头,咕咚的一声;脱衣服时,钢琴键子卜龙龙龙地滑过去。兴趣都被放在这些无聊的东西上面,话剧的前途真是非常可怕的。说起来呢,指导家们会这样答复你:不这样,观众不“吃”呀!似乎观众都是天生的孬种,不配和文艺接近的。这真是对观众的侮辱,同时也是对文学机能的蔑视。我不否认有许多观众是为了看热闹来的,给他们看冷静点的戏,也许会掉头不顾而去,但这样的观众即使失去,我以为也并不值得惋惜。

第二种谬论,比前者进了一步。他们不否认话剧运动有上述的危机,他们也知道这样发展下去是不好的,但是“……没有法子呀!一切为了生活!”淡淡“生活”两个字,就把一切的责任推卸了!

对说这话的人,我表示同情。事实如此,现在有许多剧本,拿了去,被导演们左改右改,你也改,我也改,弄得五牛崩尸,再不像原来的面目。生活程度又如此之昂贵。怎么办呢?当然只有敷衍了事的一法。

然而,还是那句话:尽可能地不要脱离人物性格。

文艺究竟不是“生意经”,粗制滥造写,是可被原谅的,但若根本脱离了性格,那就让步太大了。

我不劝那些作家字斟句酌地去写作。那样做,别的不说,肚子先就不答应。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并不能做玩弄噱头的藉口。生活的担子无论怎么压上来,我们的基本态度是不能改变的。

第三种谬论,可以说是谬论之尤。他们干脆撕破了脸,说道:我这个是……剧,根本不能拿你那个标准来衡量的!前两种谬论,虽然也在种种藉口下躲躲闪闪,但文艺的基本原则,到底还没有被否认。到这最后一种,连基本的原则都被推翻了,他们的大胆,不能不令人吃惊。

什么作品可以脱离现实呢?无论你的才思多么“新奇”,那才思到底还是现实的产物。既是现实的产物,我们就可以拿现实这个标准来批评它。

一个人对现实的看法,是无在而无不在的。文以见人,从他的文章里,也一定可以看出为人的态度来——无论那篇文章写得多么渺茫不可捉摸。不是吗?在许多耀眼的革命字眼之下,结果还是发现了在妓院里打抱不平的章秋谷(见《九尾龟》)式的英雄……

回过头来一看,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旷野里呐喊。喊完之后,回答你的,只是自己的回声的嘲笑。

有几个人会同意我的话呢?说不定还会冷冷地说一句,这是要求过高。

前些年就有这样冷眼旁观的英雄。当“历史剧”评价问题正引起人们激辩的时候,他出来说话了:历史剧固然未必好,但是应该满意的了——要求不可过高呀!

后来又有各种类似的说法:

一、批评应该宽恕;

二、须讲“统一战线”;

三、坏的,得评;好的,也应该指出等等。

这样,一场论战就被化成面子问题、宽恕问题了。

不错,东西有好的,也有坏的,梅毒患到第三期的人,说不定还有几颗好牙齿哩!但是,这样的批评有什么意思呢?我顶恨的就是这种评头论足的批评。因为它们只有使问题愈弄愈不明白。

我的意见正相反,我以为斤斤于一件作品哪一点好,哪一点坏,是毫无意义的。主要的,我们须看它的基本倾向如何,基本倾向倘是走的文艺的正路,其余枝节尽可以不管,否则,饶你有更大的优点,我也要说它是件坏作品。

这何尝是“要求过高”!这明明是各人对文艺的认识的不同。

譬如不甚被人注意的《称心如意》,我就认为是一二年来难得的一部佳作。也许有人要奇怪:我为什么在这短文里要一再提到它?难道就没有比它更好的作品了?这样想的人,说不定正是从前骂人要求过高的人亦未可知。

《大马戏团》因为取材较为热闹之故,比较容易使观众接受,顶倒霉的是《称心如意》这类作品。左派说它“温开水”,不如《结婚进行曲》有意义。右派比较赞成它,但内心也许还在鄙薄它,说它不如自己的有些“肉麻当有趣”的作品那样结构完密,用词富丽。《称心如意》得到这样的评论,这也就是我特别喜爱它的原因。

别瞧《称心如意》这样味道很淡的作品,上述两派人恐怕就未必写得出来。这是勉强不来的事。《称心如意》的成功,是杨绛先生日积月累观察人生深入人生后的结果。这和空洞的政治意识不同,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同时,也和技巧至上论者的技巧不同,不是看几本书就可“雕琢”出来的。

《称心如意》不可否认地它有许多写作上的缺点和漏洞,但我完全原谅它。

这何尝是“要求过高”!

写到此处,拉拉杂杂,字数已经近万了。还有许多话,只好打住。

最后,我要申明一句:因为是抽空出来说的原故,凡所指摘的病征,也许甲里面有一些,乙里面也有一些,然而,这不是“人身攻击”。请许多人不必多疑,以为这篇文章是专对他而发的,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倘仍有人恼羞成怒,以为失了他作家的尊严者,那我就没有办法——无奈,只好罚他到《大马戏团》里去饰那个慕容天锡的角色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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