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但旅行的计划在数星期前已经决定了;三个孩子也不耐烦地等了好久了,老是翻阅那部西班牙文法,把大木箱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终于动身了,雨果夫人租一辆大车,装满了箱笼行李,车内坐着母亲,长子阿贝尔,男仆一名,女仆一名。两个幼子虽然亦有他们的位置,却宁愿蹲在外面看野景。他们经过法国南部的各大名城,布卢瓦(Blois),图尔(Tours),博蒂埃(Poitiers)。昂古莱姆(Angoulême)的两座古塔的印象一直留在雨果的脑海里,到六十岁的时候,还能清清楚楚地凭空描绘下来。至于那西部的大商埠波尔多(Bordeaux),他只记得那些巨大无比的沙田鱼和比蛋糕还有味的面包。每天晚上,他们随便在乡村旅店中寄宿。多少日子以后,到达西南边省的首府:巴约纳(Bayonne)。从此过去,得由雨果将军调派的一队卫兵护送了,可是卫兵来迟了,不得不在城里老等。等待,可也有它的乐趣,巴约纳有座戏院,雨果夫人去买了长期票。第一个晚上,孩子们真是快乐得无以形容:“那晚上演的剧,叫作《巴比仑的遗迹》,是一出美好的小品歌剧……可喜第二晚仍是演的同样的戏!再来一遍,正好细细玩味……第三天仍旧是《巴比仑的遗迹》,这未免过分,他们已全盘看熟了;但他们依旧规规矩矩静听着……第四天戏目没有换,他们注意到青年男女在台下喁喁做情话。第五天,他们承认太长了些;第六天,第一幕没有完,他们已睡熟了;第七天,他们获得了母亲的同意不再去了。”
对于维克托,时间究竟过得很快;因为他们寄住的寡妇家里,有一个比他年纪较长的女孩,大约是十四五岁,在他眼里,已经是少女了。他离不开她:终日坐在她身旁听她讲述美妙的故事,但他并不真心地听,他呆呆地望着她,她回过头来,他脸红了。这是诗人第一次的动情……一八四三年,他写Lise一诗,有言:
Jeunes amou rs si vite épanoules,
Vous êtes l'aube et le matin du coeur,
Charmez nos coeurs, extases inoules,
Et quand le soir vient avec la douleur,
Charmez encor nosames éblouies,
Jeunes amours si vite épanouies!
(大意)
转瞬即逝的童年爱恋,
无异心的平旦与晨曦,
抚慰我们的心灵吧,恍惚依稀,
即是痛苦与黄昏同降,
仍来安抚我们迷乱的魂灵,
啊,转瞬即逝的童年爱恋!
三月过去了,卫兵到了,全家往西班牙京城进发。
这是雨果将军一生最得意的时代,他把最爱的长子阿贝尔送入王官,当了西班牙王何塞(Joseph)的侍卫。欧仁和维克托被送入一所贵族学校。那里的课程是幼稚得可怜,弟兄俩在一星期中从七年级直跳到修辞班。那些当地的同学都是西班牙贵族的子弟,他们都怀恨战胜的法国人。雨果兄弟时常和他们打架,欧仁的鼻子被他们用剪刀戳伤了,维克托觉得很厌烦,忧忧郁郁地病倒了。母亲来看他,抚慰他。有一天,他在膳厅里和贝那王德侯爵夫人的四个孩子在一起玩耍时,忽然看见一个穿着绣花袍子的妇人高傲地走进来,严肃地伸手给四个孩子亲吻,依着年龄长幼的次序。维克托看到这种情景,益发觉得自己的母亲是如何温柔如何真切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法国人在西班牙的势力一天一天地瓦解了。雨果一家人启程回国,孩子们在归途上和出发时一样高兴。
这些经过不独在雨果老年时还能历历如绘般讲述出来,且在他的许多诗篇(如Orientales)许多剧本(如Hernani,Ruy Blas)中,留下西班牙的鲜艳明快的风光和强悍而英武的人物。东方的憧憬,原是浪漫派感应之一,而东方色彩极浓厚的西班牙景色,却在这位巨匠的童稚的心中早已种下了根苗。
凡是世间做了母亲的女子,至少可以分成二类:一是母性掩蔽不了取悦男子的本能的女子,虽然生男育女,依旧卖弄风情,要博取丈夫的欢心;一是有了孩子之后什么都不理会的女子,她们觉得自己的使命与幸福,只在于抚育儿女,爱护儿女。
维克托·雨果的母亲便是这后一类的女子,不消说,这是一个贤母,可是她为了孩子,不知不觉地把丈夫的爱情牺牲了。
关于她的出身,我们知道得很少。索菲·特雷比谢于一七七二年生于法国西部海口南特(Nantes)。她的父亲从水手出身做到船长,在她十一岁上便死了,她的母亲却更早死三年,故她自幼即由姑母罗班(Robin)教养。姑母家道寒素,由此使她学得了俭省。姑母最爱读书观剧,使她感染了文学趣味。嫁给雨果将军的最初几年,可说是她一生最幸福的岁月,我们在上文已提及。但自一八〇三年起,丈夫便和她分居了,他亦难得有钱寄给她,只有在一八〇七到一八一二年中间,因为雨果将军在意大利、西班牙很有权势,故陆续供给她相当的生活费。一八〇七年,她收到全年的费用三千法郎,一八〇八年增至四千法郎,一八一二年竟二千法郎。但一八〇五年时她每月只有一百五十法郎,一八一二年十月到一八一三年九月之间也只收到二千五百法郎,从此直到一八一八年分居诉讼结束时,她的生活费几乎是分文无着。但这最艰苦的几年,亦是她一生最快乐的几年。她自己操作,自己下厨房,省下钱来充两个小儿子的教育费。但她受着他们热烈的爱戴,弟兄俩早岁已露头角,使她感到安慰,感到骄傲。对于一个可怜的弃妇,还有比这更美满的幸福么!
她的性格,也许缺少柔性,夫妇间的不睦,也许并非全是将军的过错,也许她不是一个怎样的贤妻,但她整个身心都交给孩子了。从一八〇三年为了丈夫的前程单身到巴黎逗留了九个月回来以后,她从没有离开孩子。虽然经济很拮据,她可永远不让孩子短少什么,在巴黎所找的住处,总是为了他们的健康与快乐着想。
她是一个思想自由、意志坚强的女子,尽管温柔地爱着儿子,可亦保持着严厉的纪律。在可能范围内,她避免伤害儿童的本能与天性,她让他们尽量游戏,在田野中奔跑,或对着大自然出神。但她亦限制他们的自由,教他们整饬有序,教他们勤奋努力;不但要他们尊敬她,还要他们尊敬不在目前的父亲,这是有维克托兄弟俩写给将军的信可以证明的。她老早送他入学,维克托七岁时已能讲解拉丁诗人的名作。他十一二岁时,母亲让他随便看书,亦毫不加限制,她认为对于健全的人一切都是无害的。她每天和他们长时间地谈话,在谈话中她开发他们的智慧,磨炼他们的感觉。
不久,父母间的争执影响到儿童了。雨果将军以为他们站在母亲一边和他作对;为报复起见,他于一八一四年勒令把欧仁和维克托送入Decotte et Cordier寄宿舍,同时到路易中学(Lycée Louis le Grand)上课。他禁止两个儿子和母亲见面,把看护之责托付给一个不相干的姑母。母子间的信札,孩子的零用都亦经过她的手。这种行为自然使小弟兄俩非常愤懑,他们觉得这不但是桎梏他们,且是侮辱他们的母亲。他们偷偷和母亲见面,写信给父亲抗议,诉说姑母从中舞弊,吞没他们的零用钱。一八一八年分居诉讼的结果,把两个儿子的教养责任判给了母亲,恰巧他们的学业也修满了,便高高兴兴离开了寄宿舍重行回到慈母的怀抱里。维克托表面上是在大学法科注册,实际已开始过着著作家生活。雨果将军原要他进理科,进国立多艺学校(Ecole Polytechnique),维克托还是仗着母亲回护之力,方能实现他自己的愿望。
知子莫若母,她的目力毕竟不错。十五岁,维克托获得法兰西学院(Académie Francaise)的诗词奖;十七岁,又和于也纳创办了一种杂志,叫作Le Conservateur Littéraire;一八二三年,二十一岁时,又加入MuseFrancaise杂志社。未来的文坛已在此时奠下了最初的基础,因为缪塞、维尼、拉马丁辈都和这份杂志发生关系,虽然刊物存在的时候很短,无形中却已构成了坚固的文学集团(Cénacle)。
像这样的一位慈母,雨果自幼受着她的温柔的爱护,刚柔并济的教育,相依为命的直到成年,成名,自无怪这位诗人在一生永远纪念着她,屡次在诗歌中讴歌她,颂赞她,使她不朽了。
现在我们得讲述维克托·雨果少年时代最亲切的一个时期。
治法国文学的人,都知道在十八九世纪的法国文学史上有三座著名的古屋。第一是夏多布里昂(Chateauoriand)的孔布(Combourg)古堡:北方阴沉的天色,郁郁苍苍的丛林,荒凉寂寞的池塘环绕着两座高矗的圆塔,这是夏多布里昂童时幻想出神之处,这凄凉忧郁的情调确定了夏氏全部作品的倾向。第二是拉马丁(Lamartine)在米里(Milly)的住处,这是在法国最习见的乡间的房屋,一座四方形的二层楼,墙上满是葡萄藤,前面是一个小院落,后面是一个小园,一半种菜一半莳花,远景是两座山头。这是拉马丁梦魂萦绕的故乡,虽然他并不在那里诞生,可是他的心“永远留在那边”。
夏多布里昂和拉马丁的古屋至今还很完好,有机会旅行的人,从法国南方到北方,十余小时火车的途程,便可到前述的两处去巡礼。至于第三处的旧居,却只存在于雨果的回忆与诗歌中了。那是巴黎的一座女修道院,名字铿锵可诵,叫作Feuillantines,建于一六二二至一六二三年间,到十八世纪的末叶大革命的时候,修道院解散了,雨果夫人领着三个儿子于一八〇九年迁入的辰光,园林已经荒芜了十七年。
一八〇九年,雨果母亲和他们从意大利回到巴黎,住在Rue du fau-bourg St-Jacques二五〇号。母亲天天在街上跑,想找一所有花园的屋子,使孩子们得以奔驰游散。一天,母亲从外面回来,高兴地喊道:“我找到了!”翌日,她便领着孩子们去看新居,就在同一条街上,只有几十步路,一条小街底上,推开两扇铁门,走过一个大院落,便是正屋,屋子后面是座花园,二百米长,六十米宽。园子里长满着高高矮矮的丛树和野草,孩子们无心细看正屋里的客厅卧室,只欣喜若狂地往园里跑,他们计算着刈除蔓草,计算着在大树的桠枝上悬挂秋千。这是他们的新天地啊。
从此他们便迁居在这座几百年古屋中。维克托和长兄们,除了每天极少时间必得用功读书之外,便可自由在园子里嬉游。他们在那里奔驰,跳跃,看书,讲故事。周围很静穆,什么喧闹都没有,只听见风在树间掠过的声音,小鸟啼唱的声音。仰首只是浮云,一片无垠的青天,虽然巴黎天色常多阴暗,可亦有晨曦的光芒,灿烂的晚霞夕照。一八一一年他们到西班牙去了,回来依旧住在这里。四年的光阴便在这乐园似的古修院中度过了,虽然四年不能算长久,对于诗人心灵的启发和感应也已可惊了。在雨果一生的作品里,随处可以见出此种痕迹。一八一五年十六岁时,他在《别了童年》Adieux à l'enfance一诗中已追念那弗伊朗坦斯(Feuillantines)的幸福的儿时。
虽然雨果是那么的自由教养的,他的母亲对于他的学业始终很关心,很严厉。在出发到意大利之前,他们住在Rue de Clichy,那时孩子每天到Mont Blanc街上的一个小学校去消磨几小时。只有四五岁,他到学校去当然不是真正为了读书,而是和若干年纪同他相仿的孩子玩耍。雨果在老年时对于这时代的回忆,只是他每天在老师的女儿,罗思小姐的房里——有时竟在她的床上——消磨一个上午。有一次学校里演戏用一顶帷幕把课室分隔起来。罗思小姐扮女主角,而他因为年纪最小的原故,扮演戏中的小孩。人家替他穿着一件羊皮短褂,手里拿着一把铁钳。他一点也不懂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演剧时间冗长乏味,他把铁钳轻轻地插到罗思小姐两腿中间去,以致在剧中最悲怆的一段,台下的观众听见女主角和她的儿子说:“你停止不停止,小坏蛋!”
到十二岁为止,他真正的老师是一个叫作特·拉·里维埃(Dela Riviere)的神甫。这是一个奇怪好玩的人物,因为大革命推翻了一切,他吓得把黑袍脱下了还不够,为证明他从此不复传道起见,他结了婚,和他一生所熟识的惟一的女子——他以前的女佣结了婚。夫妇之间却也十分和睦,帝政时代,他俩在St. Jacques路设了一所小学校,学生大半是工人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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