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行了,怎么也不行了,我接连喝了几壶白酒,却一点儿也不醉。
十二点钟打后,出了酒馆,依旧是闷闷的寻往戏园中去。大街上狭巷里的车铃声叫唤声和不能归类的杂遝的哄号声,扑面的迎来。听说这一次战争时,死了的人数总在五六万人以上,为这战争的原因,虽不上战场上去,牵连而死的人,也有几千,而这前门外的一廓,太阳光的底下,凉风灰土的中间,熙来攘往的黄色人还是这样的多。尤其是惹人注意的,是许多许多戴皮帽着灰色黄色制服的兵士。我在大街旁的步道上,擦了一擦眼睛,被车马人群推来攘去的越过了中街,便往东的寻上一家新开的戏园里去。
买定了一个座儿,向我的周围及二层三层楼一望,紧挤着的男女,五颜六色的绣缎皮毛,一时使我辨不出哪一块是人的肉哪一块是衣服的材料来。“啊啊!”我不知不觉的心里想了一下,“中国人还是有钱的,富的人还是不少,大约内乱总还可以继续几年。”
铜锣大鼓的雷鸣,胡琴弦子的谐调,清脆高亮的肉声和周围的一种欢乐场中特有的醉人的空气,平时对我非常有催眠魔力的这戏园里的一切,今天也不行了,我的感受性完全消褪了。
喝了一壶茶。听了几句青衣独唱的高音,我觉得自家的身体渐渐的和周围远隔了开来。又向四周环视了一遍,我索性自管自的沉入我的空想里去了:
“啊啊!这里不少的中年的男女,这些人若说他们个个都是快乐的,我也不敢相信。其中大约也有和我一样的人在那里。他们惟其在人生的里头找不到安慰,所以才到这里来的呀!脸上的笑容,强装的媚态,哪里是真真的心的表白?若以外貌来论,那么有谁识得破我是人类中最不幸最孤独的一个?若讲到衣服呢,那么我的这件棉袍,也不能显示我的经济拮据的状态。我且慢慢的找吧!在这热闹场中找出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来吧!……”
嘡覃的一响,把我的沉思的连续打断了。向台上一望,看见一个绿脸红须的人在那里乱跳乱舞。因为前后的情节接不上,看戏的兴趣较前更没有了,我就问看座的人要了帽子围脖,慢慢的走出场来。
“嗳,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天已有大半天过去了,有使我快乐的可能的地方,我总算都已去过,到了此刻,我胸中抱着的仍是一个空洞的心,灰土似的一个心!……噢,还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没有?……”
俯了头想到此地,我已走近了门口。嗡嗡的一声,喀单的一响,我正要走下台阶来的时候,门前一辆黑漆的汽车里,走下了一个人来。我先看见了一双狭长穿蓝绣花缎鞋的女脚,把头抬高了一点,我又看见了一件金团花锦丝缎淡红色的幔都——斗篷?一口钟?女外套?——若再把头抬高几分,马上就可以看出一个粉白的脸子来,但心里忽而想了一想:
“噢呵,又来了一只零卖的活猪!”
我仍复把头低了下去,绕过汽车的后面,慢慢的走出了巷来。
太阳打斜了,空中浮罩着一层黄色的霞盖,老住北京的人,知道这是大风袭来的预兆。我若有兴致,袋里的钱却也够我在胡同里一宵的化费,但是这一种欢乐的魔醉力,能不能敌得过我现在的懒性,却是一个问题。走到正阳桥上,雇好了洋车,跑回家来的路上,我对于今天的一日,颇有依依不舍的神情,仿佛一回到家里,就什么事情也完了似的。
独坐在洋车上,向来往的人丛里往北的奔跑,我的旧习的那一种反省病,又自悼自伤的发起来了:
“若把这世界当作个舞台,那么这些来往的行人,都是假装的优孟,而这个半死半生的我,也少不得是一个登场的傀儡。若以所演的角色而论,那么自家的确是一个小丑的身分。为陪衬青衣花旦,使她们的美妙的衣裳,粉白的脸子,与我相形之下,愈可见得出美来的小丑。为增加人家的美处而存在的小丑,啊啊!我的不遇,我的丑陋,正是人家的幸运,人家的美妙吓!你这前生注定的小丑的身分哟,我想诅咒你,然而诅咒你,就是诅咒我自己吓!
“我这个飘流不定的身子,若以物件来比拟,那么我想再比中心点失掉了的半把剪刀相象的物件是没有了,是的,中间的那一个莲花瓣没有的半把剪刀。这半把剪刀,物件虽是物件,然而因为中心点已经失掉,用处是完全没有的。啊啊!若有一个人能告诉我说:‘你的其他的半把剪刀是在某处,你的中心点是在某地。’那么我就是赴汤蹈火,也愿意去寻着它们来,和它们结合在一处。但是这中心点,这半把剪刀,大约是已经作了殉葬之物,已经不存在在这世上了吧!何以我寻了这许多年数,会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的呢?等一等,不对不对,这半把剪子的譬喻,有点不妥,我好象是想讲爱情的样子,难道我长到了这样的年纪,还能同五六年前一样‘失恋呀!’‘无恋呀!’‘想恋呀!’的乱叫么?不能的,不能的,自家是老了,不中用了,而……”
喀单嘭的一响,洋车经过了一块高低不平的地方,我的身子竟从车座子里跳起来,跳得有一尺多高。
“啊啊!可怜身病轻如叶,扶上金鞍马不知。老了,衰弱了,消瘦了。就是以我这一个身体而论,也不配讲什么恋爱,算了吧,还是再回到前门胡同里去闹它一晚罢,谁保得风尘中就找不出一个知己来?谁敢说以金钱买来的不是恋爱?”
想到此地,我想叫车夫仍复拉我回前门去,率性去花它一晚的钱。
“喂!”我说,“你是哪儿的车吓?”
“我是平则门里儿的车。”
“你再拉我回去,拉我回前门去!”
“先生!我可不能拉。这是人家的车,四点钟要缴车的,拉你回前门,可来不及了,先生!”
下车来再叫洋车,却是麻烦不过,所以我也没有方法,只好由他往西北的拉回家来,然而我的心里却很不平的在问:
“今天的一天,就此完了么?这就算把我的生日度过了么?”
洋车走近西四牌楼的时候,风沙渐渐的大起来了,太阳的光线,也变起颜色来了。午膳后天上看得出来的那一层黄尘霞障,大约就此要发生应验了吧。但是由它刮风也好,下雨也好,我仍复这样的抱了一个闷闷的心,跑回家去,是不甘心的,我还是出平则门去吧,上红茅沟去探探那个姑娘的消息看吧!
去年秋天,我在上海想以文艺立身的计划失败之后,不得已承受了几位同学的好意,勉强的逃到北京来。这正是杨槐榆树,一天天的洒脱落叶,垂杨野草,一天天的萎黄下去的十月中旬。那时候我于败退之余,托身远地,又逢了凋落的季节。苍茫四顾,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一点儿生趣也没有。每天从学校里教书回来,若不生病,脚能跑路的时候,不跑上几位先辈的家里去闲谈,就跑出城外的山野去乱撞乱走。当时的我的心境,实在是太杂乱了,太悲凉了,所以一天到晚,我一刻也静不下来。并且又因为长期失眠,和在上海时的无节制的生活的结果,弄得感情非常脆弱,一受触拨,就会同女人似的盈盈落泪。记得有一次当一天晚来欲雪的日暮,我在介绍我到北京来的C君家里吃晚饭,听了C夫人用着上海口音讲给我听的几句慰安我的话的时候,我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那时候我的寸心的荒废,实在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正在那个时候,是到北京没有满一月的时候,有一天我因为苦闷的结果,一晚没有睡觉。如年的长夜,我守着时钟滴答的摆动,看见窗外一层一层的明亮起来了,几声很轻很轻的鸟鹊声响了。我不等家里的底下人起来,就悄悄的开了门,跑到大街上去。路上一片浓霜加雪,到处都有一层薄冰冻着。呼一口气,面前就凝着一道白雾,两只耳朵和鼻尖好像是被许多细针在那里乱刺。平则门大街上,只铺着一道淡而无力的初阳,两旁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来往的行人车马,一个也没有。老远老远,有一个人在那里行走,然而他究竟是向这一边来的呢或是往那一边去的?却看不出来。我因为昨夜来的苦闷,还盘踞在胸中,所以想出城去,在没有人听见看见的地方,去号泣一场,因此顺脚就向西走向平则门外。城外的几家店铺,也还没有起来,冰冻的大道上,我只遇见了几乘独轮的车。从城外的国道上折向南去,走不多远,我就发见我自家已经置身在高低不平的黄沙田里。田的前后,散播着一堆堆的荒冢。坟地沙田的中间,有几处也有数丛叶子脱落的树干,在那里承受朝阳。地上的浓霜,一粒一粒反射着阳光,也有发放异样的光彩的。几棵椿树,叶子还没有脱尽的,时时也在把它们的病叶,吐脱下来。在早晨的寂静中,这几张落叶的微音,听起来好像是大地在叹息。我在这些天然的野景里,背了朝阳,尽向西南的曲径,乱跑乱走。一片青天,弯盖在我头上,好象在那里祝福,也好象在那里讥笑。
我行行前进,忽在我的前面发见了几家很幽雅的白墙瓦屋。参差不齐的这些瓦屋的前后,有许多不识名的林木枯干,横画在空中。这些房屋林木,断岸沙丘,都受着朝阳的烘染,纵横错落的排列在那里,一无不当,好象是出于名画师的手笔。顺道走到了这几家瓦屋的前头,我在路旁高岸上,忽而又发现了一个在远处看不出来的井架。在这井架旁立着汲水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衣服虽则没有城内的上流妇女那么华丽,却也很整洁时髦的女子。我走到高岸下她身旁的时候,不便抬起头来看她,直到过去了五六步路,方才停住了脚,回头来看了个仔细。啊啊!朝阳里照出来的这时候的她的侧面,马独恩娜,皮阿曲利斯,墨那利赛,我也不晓得叫她什么才好!一双眼睛,一双瞳人很黑,眼毛很多的眼睛,在那里注视水桶。大约是因为听了我忽而停住了脚步的缘故吧?这一双黑晶晶的大眼,竟回过来向我看了一眼;肉色虽则很细白,然而她这一种细白,并不是同城内的烟花深处的女人一样,毫不带着病的色彩。还有那一条鼻梁哩!大约所谓“希腊式的”几个字,就是指这一类的鼻梁而讲的吧?从远处看去,并不十分的高突,不过不晓怎么的,总觉得是棱棱一角,正配压她那一个略带长方的脸子。我虽没有福分看见她的微笑,然而她那一张嘴,尤其是上下唇的二条很明显的曲线,我想表现得最美的,当在她的微笑的时候。头发是一把往后梳的,背后拖着的是一条辫子。衣服的材料想不起来了,然而大袖短衫的样子,却是很时髦的,颜色的确是淡青色。
我被她迷住了,站住后就走不开了。我看她把一小桶水,从井架旁带回家去。我记得她将进门的时候,又朝转来看了我一眼,而她的脸上好象是带了一点微红。她从门里消失了以后,我在朝阳里呆立了许多时,因为西边来了一个农夫,我就回转脚尖,走到刚才的那个井架旁边,从路旁爬上高岸,将她刚才用过的那只吊桶放下了井去。我向井里一望,头一眼好象是看见她的容貌还反射在井里。再仔细看的时候,我才知道是一圈明蓝的天色。汲起了井水,先漱了口,我就把袋里的手绢拿出来擦睑。虽则是井水,但我也觉得凉得很,等那西来的农夫从高岸下过去了,我就慢慢的走向她那间屋子的门口去。门里有一堵照墙站着,所以看不见里边的动静。这一所房屋系坐北朝南的,沿了东边的墙往北走去,墙上有二个玻璃窗,可以看得出来,这窗大约是东配房的窗,明净雅致得很。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点,我看见我自家的影子,夹了许多疏林的树影,也倒射在墙上。空中忽而起了一阵驯鸽的飞声,我才把我的迷梦解脱,慢慢的从屋后的一条斜低下去的小路,走回到正道上来。这一天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从那里又跑上了什么地方等事情,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自从那一天以后,去年冬天竟日日有风沙浅雪,我虽屡次想再出城去找我那个不相识的女子,但终于没有机会做到。
是今年的春初,也是一天云淡风清的日子,树木刚有一点嫩绿起来,不过叶子还没有长成,看去还是晚秋的景象,我因为有点微事,要去找农科大学里的一位朋友。早晨十点多钟,从平则门口雇驴出去,走不上二十分钟,赶驴的使我离开西行的大道,叉入了一条向西南的小路。这时候太阳已高,我觉得身上的羊皮袍子有点热起来了,所以叫赶驴的牵住驴儿,想下驴来脱去一件衣服。赶驴的向前面指着说:
“前面是红茅沟,我要上那儿的一家人家去一去,你在红茅沟下来换衣服成不成?”
我向他指着的地方一看,看出了一处高墩,数丛树木,和树丛里的几家人家。再注意一看,我就看出路西墩上,东面的第一家,就是那间白墙的瓦屋,就是那个女孩进去的地方。
“噢,这地方叫红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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