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胜又请孟良、焦赞先道。焦赞曰:“岳哥哥先陈,次者孟良哥哥,次者赞,依序而来,勿得推逊。”岳胜曰:“三位僭道了。”遂口诵一阕:
去年今日始离家,久戍边关倍可嗟。
别话想来深似海,归心动处乱如麻。
时维八月征衫薄,节近中秋酒兴赊。
遥忆济州州上月,清光依旧照琵琶。
岳胜吟罢,孟良亦陈八句:
天上旌旗掷暮云,人间鼓角送悲酸。
瑶池落日回青鸟,月蓼浮云掩素鸾。
杨柳渐稀风瑟瑟,芙蓉已老露漫漫。
蛩声迭送佳山戍.寂寞愁怀强自欢。
孟良吟罢焦赞接声而吟五读:
绿烟散尽碧空明,涤海水轮渐渐升。
人事此时知好尚,天心今夜见分明。
风波摇碎山河影,兔臼舂残桂子声。
世界大千归玉烛,剑光相与并立精。
焦赞吟罢,六郎惊曰:“初意子特一卤夫耳,今观此作,仿佛曹杜。佳哉佳哉,今夜独夺其趣矣。然当刮目相看,不敢以武弁概论子也。”焦赞称谢不敢当。岳胜等又问曰:“将军二联,似有馀憾在焉。”六郎曰:“然。吾父子八人归宋,遭逢辽贼谋逆。吾父为先锋讨之,被仁美陷于狼牙谷,撞死李陵碑下。后打听萧后,将先父尸首埋于胡原谷。每欲取回,葬于先陵。奈无机密能干之人代为此事,心怀怅怅,不知何时遂也。故今晚吟咏之间,不觉真情暴露。”岳胜曰:“将军念念在亲,乃大孝也。苍天感格,毕竟默佑。后日必定取回,不必忧虑。但当徐徐为之。”六郎曰:“诚然。非目前可以取之也。”
是夕酒散,孟良因六郎言无人代取父骸,寻恩:“我不如今夜乘着月色,悄悄偷出营寨,密往胡原谷取得令公骸骨回来。少报三次不杀之恩。”于是收拾打扮停当,竟望胡原谷而去。次日天明,寨中军士来报六郎,不见了孟良。六郎大惊曰:“昨宵席上欢饮庆歌,因何今早不见?”岳胜曰:“彼乃贼流,在此受制,难以自由,遂逃去了。”六郎曰:“此人性气刚烈,决不逃走,效鼠辈所为也。”众人亦持疑不定。六郎闷闷不乐。
却说孟良迳到胡原谷,寻觅令公骸骨,全无人知。忽路逢一递送公文者,孟良思忖:“这样人或知消息。”遂番话问曰:“杨令公骸骨原埋此处,今何不见了?”那人曰:“向者太后不知因甚事,令人掘起埋于红羊洞中去了。”孟良听罢,思忖道:“我专为此事而来,若不得骸骨回去,徒尔劳苦。不如入幽州,看情图谋。”遂望幽州之路进行。将近城,偶逢一渔父,乃问曰:“汝今日入城去否?”渔父曰:“明早要去献鱼,如何不入城去!”孟良曰:“献鱼何为?”渔父曰:“明日是娘娘圣寿,递年要进贡鲜鱼庆贺,不敢违缺。”孟良暗喜道:“遂我之谋矣。”乃曰:“我养马者,亦要进城。与公同赶进城去。”渔父在前,孟良在后,转过城南幽僻去所,孟良抽出短刀,将渔父杀死。剥了衣服,穿着起来。戴着牙牌提鱼入城。守门者盘问,孟良曰:“我黄河渔父,进鱼上娘娘之寿,现有牙牌在此。”守门者见有牙牌,遂放孟良进城。
次早,太后设朝,文武贺毕,侍臣奏曰:“黄河渔父进鱼上寿,现在午门之外,不敢擅入。”太后召入。孟良献上其鱼,太后曰:“明日来受赏赐。”孟良拜谢而退。萧后令有司大排筵宴,文武尽欢而饮。有诗为证:
辉煌宫禁寿筵间,竹叶香浮琥珀杯。
深感主人情意渥,醉余不觉玉山颓。
文武饮至漏下二更乃散。次日,文武入趋谢宴毕,忽近臣奏曰:“西羌国进贡大宋一匹骕骦良骥,路过幽州,被守关军人夺来。”萧后命牵入来看。只见碧眼青鬃,红毛卷纹,高六七尺。太后看罢大喜,令有司看养。
孟良闻知此事,密往视之,果兄好匹良马。遂寻思先取骸骨,然后计较此马。抽身竟往红羊洞去。只见令公骸骨将一石匣盛着在内。孟良取包袱出来,将骸内裹了,走到洞口,被番人捉倒,喝曰:“汝何人也?想必是个奸细。”孟良曰:“小人是黄河渔父之子,目前献鱼上娘娘之寿,蒙赏父子酒食。吾父被酒醉死,欲带血尸回去,路途又遥,只得将尸来此焚化,包取骸骨归葬。”言罢大哭。番人见其哀恸情状,遂深信之,放出洞来。孟良既脱,及归下处,将骸骨藏了。
次日往药铺买两个天南星,回下处舂捣成末,带入厩去。只见番人正在煮豆。孟良乃近槽边撒下其药,竟回去了。那马去吮槽,被药麻倒。及待喂马军人将豆来喂,那马不食。军人慌报司官,司官急奏太后。太后曰:“马之不食,莫非汝等失调理也?”司官奏曰:“非臣等失调理,但异乡之马来此,不服水草,乞娘娘出下榜文,招取能医马者来看何如?”太后允奏,即出榜文,张挂于外。盂良竟往揭之。守军引见太后,太后见是渔父,乃问曰:“汝又能治马?”孟良曰:“臣祖专门治马,故小人亦粗知其一二。”太后曰:“此马我甚爱之,汝能治愈,平复如初,即封当职。”孟良拜谢毕,同司官至厩中,假意看马。良久之间乃曰:“马初到此,不服水土,食豆太多,肚腹嘭胀,故不食也。”因令军人将马捆倒拿净水洗其口,复把甘草末调水,灌了几碗,遂放起来,把草料与食。那马复食如故。
次早,司官进奏太后。太后闻奏大喜,即宣孟良升殿,言曰:“卿医好此马,今授汝燕州总管之职,以彰医马之功。”孟良叩头谢恩,自思:“我为此马,而为此计,非为官职。”遂复奏曰:“今蒙娘娘授职,感恩无地。但此马虽愈,病根还未尽除。若不调理,后恐再发,难以医治。臣愿带任所,驰骋几日,治愈断其n病根,方保无虞。”太后曰:“卿言有理。”遂令孟良带往燕州而去。孟良得旨叩头谢恩。退到下处,取了令公骸骨,辞了店主,跳上骕骦良骥,不去燕州,竟望佳山寨而走。有诗为证:
只身取却令公骸,慨想谁如彼壮哉。
稿木辽人机术巧,又将良骥带将来。
第三卷
孟良带马回三关
却说孟良跑马不去燕州,竟望三关而走。逻卒飞报幽州总督,总督急奏萧后。后大惊,随遣萧天右率轻骑五千追之。天右领旨引军,竟追孟良。孟良跑到半途,忽回头一顾.只见後面尘头滚起,自想必是太后发兵追赶,拍马奔走。至于三关地界,早有哨军遥望孟良跑马而来,忙报六郎。六郎急令岳胜等出马看是甚么缘故,岳胜等得令,披挂出马瞭望,只见孟良高声叫曰:“辽人追赶甚紧,快来接战。”岳胜曰:“汝上关歇息,我等迎接辽兵。”孟良入寨去了。
岳胜摆开队伍,霎时萧天右横刀骤马而到,厉声骂曰:“贼徒!盗我骕骦良骥,好好献还,饶汝等残喘。不然,踏平三关,方始回军。”岳胜曰:“好贼奴,敢如此大言。”舞刀跃马,直取天右。交战十数余合,焦赞从旁杀出,六郎又驱军从後掩杀。萧天右望见,拨马走回。岳胜等众,乘势追杀,辽兵大败。直赶至澶州界上,乃收军而回。萧天右止剩下十余骑回去。
却说六郎到寨中,乃问孟良曰:“何为一人独往幽州而去?”孟良备道其情由。六郎曰:“负累汝矣。”遂遣人送骸骨归葬先陵。又将骕骦良骥献上朝廷。
使人到了汴京,近臣引奏真宗。真宗见马大悦,谓君臣曰:“此马本来献朕,被辽攘夺而去。今又夺得回来,可见中国有人。卿等言将何以待杨郡马也?”八王曰:“当遣酒帛之类犒赏其众可也。”帝允奏,正欲遣人赍缎疋羊酒,赏犒佳山寨三军,忽近臣奏澶州守臣表章,辽兵进寇甚急,乞朝廷发兵御之。真宗看罢表章,问君臣曰:“辽兵侵犯澶州,当令谁人领兵讨之?”八大王曰:“佳山寨与辽相去不远,可勒令杨郡马领兵伐之。”帝允奏。遂遣使臣领旨,并赏犒之物,赍往三关而去。
使臣不日到寨,六郎等叩头领旨毕。乃将朝廷缎疋、表散诸将。六郎言曰:“今辽寇澶州,皇上命我御之,汝等谁肯领兵先行?”孟良曰:“祸自小将生出来的,愿先往迎敌。”六郎曰:“天右辽之名将,汝引兵先行,须用计迎敌。”孟良曰:“马到擒来。”六郎曰:“汝亦谨防之,不可造次乱动。吾即引众从後杀来。”孟良领兵五千去了。又唤岳牲曰:“汝引兵三千,理伏于澶州之後,待敌人战到半酣,可出击之。”岳胜领计去讫。六郎自统步军三千随後救应。
辽卒飞报天右,天右与耶律第曰:“拐我娘娘良骥,今访知是三关剧盗孟良也。闻彼引军来与我接战,汝等助我削平三关,取得马回,定奏娘娘重加旌赏。”耶律第曰:“谅此盗马小贼有何难敌,我等定要擒之以慰主帅之心。”言罢天右下令摆开阵势。只见宋兵如风骤到,孟良全身披挂,绰斧出马,立于阵前言曰:“贼奴不退,来送死耶?”天右大怒,骂曰:“偷马之贼亦来出战,诚可羞也。”举枪直取孟良。孟良迎战数十合,不分胜负。番将耶律第纵骑助战,忽岳胜一军从山後杀出,与耶律第交马。辽宋两军鏖战良久,天右勒马佯走,孟良骤马赶上,轮斧劈面砍去。只见金光灿烂,不能伤之。传说萧天右铜身铁骨,乃逆龙降世也。孟良见砍不入,大惊,拨马回走。辽兵赶来,宋兵四下奔走。天右赶了一程,见前面杀气连天,恐有埋伏,收军回营。孟良回寨,见六郎道知砍萧天右之事。六郎曰:“世间有此奇怪之人,待吾明日出阵,看是何如。”次日,六郎命陈林、柴敢守寨,令岳胜引刘超、张盖先战。又令孟良、焦赞引王琪、孟得、丘珍、郎干分左右而出。众将得令而去。
却说萧天右与部下言曰:“孟良、岳胜英勇难敌,且部下皆是强徒,俱能厮杀。若但死战,徒劳无功。不如设计胜之。”耶律第曰:“元帅有何计策?”天右曰:“南去一谷,名日双龙。内中只有一条小路。可达雁岭,但先得一人引骑军三千,埋伏谷口,待我赚宋人入谷,即出兵截住谷口。倘宋人冲突而出,多设弓弩射之,不消半月,宋人必饿死于谷中矣。”耶律第应声曰:“小将愿往。”天右曰:“得汝去,尤为妙也。”耶律第领计引军去讫。又唤黄威显谓之曰:“汝引步军三千,屯于雁岭之上。待我引军一出,汝即滚石下来,塞断其下之路。又要多张旗帜,使敌人不敢登山越岭。”黄威显领军去讫。
天右分拨已毕,忽报宋将寨外搦战。天右披挂上马,摆开阵脚。岳胜舞刀先出,大骂:“砍不死的囚奴,尚敢出战。”天右大怒,挺枪直取岳胜。岳胜与战数合,孟良、焦赞左右冲出,天右力战三将,六郎从傍挺枪刺之。只见金光进起,刺之不入。六郎思忖,此非人也,必是个妖物,须定计擒之。只见岳胜等乱刺天右,天右败走,三人追之不舍。六郎恐三人有失,亦随後追之。被天右直赚入谷去。六郎见山势险峭,树木茂盛,急鸣金收军。忽谷口金鼓齐鸣,喊声大振,孟良等拚死冲突而出,只见万弩齐发,宋兵被射伤者甚众。孟良等遂退入谷中。六郎曰:“汝等恃血气之勇,只管赶杀,不思被他赚入谷来,无计得出,将奈之何?”孟良曰:“那头有条小路可通雁岭,彼今走入此来,毕竟亦从那里出去。彼欺我等不知路径,我等亦趁此赶杀,从那里出去。”六郎曰:“既有小路,快杀出去。”及至雁岭,只见辽兵纷纷。俱在岭头,擂木滚石,塞断其路。又见漫山遍岭,林立旗帜。焦赞曰:“此处难出,莫若还从谷口冲杀了去。”六郎曰:“不可,徒伤生也。辽贼锐气正盛,难以冲突,不如少停此中,俟其疲倦,方可杀出。”岳胜曰:“设若久居谷中,内绝粮草,外无救援,辽兵乘虚杀进,那时人困马隤,何以为敌?岂不是坐以待毙?还依焦赞之言,奋力杀出是也。”六郎曰:“救兵倒有,只是无人去取。”孟良曰:“何处有之?小将愿去取来。”六郎曰:“此去五台山三十里之遥,吾兄杨五郎在彼寺为僧。君请他来,此困立解。”孟良曰:“将军等在此忍耐,待小将偷出谷去,迳到五台山请得他来。”六郎曰:“汝既肯去甚好,若见吾兄,请他火速相救。”
孟良应诺,遂打扮与番人无异,辞别六郎,星夜偷出雁岭。陡遇番兵夜巡,被孟良砍之,取了军人之铃,绕营摇之,高声叫曰:“牢牢把把,莫教走了杨郡马。牢牢守守,奠交走了宋蛮狗。”时辽并无人知之,随着孟良过岭而去。
孟良既走过了岭。星夜到于五台山。将进寺门,见一行者。孟良问之曰:“杨五郎师父在寺中否?”行者曰:“君是何人?问杨师父有甚事?”孟良曰:“某非他也,乃杨六郎将军差遣来的,烦为通报。”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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