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
夫為國之體有四焉:一曰仁義,二曰禮制,三曰法令,四曰刑罰。仁義禮制,政之本也,法令刑罰,政之末也。無本不立,無末不成。然教化遠而刑罰近,可以助化而不可以專行,可以立威而不可以繁用。老子曰:「其政察察,其人缺缺。」又曰:「法令滋章,盜賊多有。」然則令之煩苛,吏之嚴酷,不能致理,百代可知。考覽前載,有時而用之矣。昔秦任獄吏,赭衣滿道。漢革其風,矯枉過正,禁網疏闊,遂漏吞舟,大姦巨猾,犯義侵禮。故剛克之吏,摧拉凶邪,一切禁姦,以救時弊,雖垂教義,或有所取焉。
高祖膺期,平一江左,四海九州,服教從義。至於威行郡國,力折公侯,乘傳賦人,探丸斫吏者,所在蔑聞焉。無曩時之弊,亦已明矣。士文等功不足紀,才行無聞,遭遇時來,叨竊非據,肆其褊性,多行無禮,君子小人,咸罹其毒。凡厥所蒞,莫不懍然。居其下者,視之如蛇虺,過其境者,逃之如寇讎。與人之恩,心非好善,加人之罪,事非疾惡。其所笞辱,多在無辜,察其所為,豺狼之不若也。無禁姦除猾之志,肆殘虐幼賤之心,君子惡之,故編為酷吏傳也。
厙狄士文
厙狄士文,代人也。祖干,齊左丞相。父敬,武衛將軍、肆州刺史。士文性孤直,雖鄰里至親莫與通狎。少讀書。在齊,襲封章武郡王,官至領軍將軍。周武帝平齊,山東衣冠多迎周師,唯士文閉門自守。帝奇之,授開府儀同三司、隨州刺史。
高祖受禪,加上開府,封湖陂縣子,尋拜貝州刺史。性清苦,不受公料,家無餘財。其子常噉官廚餅,士文枷之於獄累日,杖之一百,步送還京。僮隷無敢出門,所買鹽菜,必於外境。凡有出入,皆封署其門,親舊絕迹,慶弔不通。法令嚴肅,吏人股戰,道不拾遺。有細過,必深文陷害。嘗入朝,遇上置酒高會,賜公卿入左藏,任取多少。人皆極重,士文獨口銜絹一匹,兩手各持一匹。上問其故,士文曰:「臣口手俱滿,餘無所須。」上異之,別加賞物,勞而遣之。士文至州,發擿姦隱,長吏尺布升粟之贓,無所寬貸。得千餘人而奏之,上悉配防嶺南,親戚相送,哭泣之聲徧於州境。至嶺南,遇瘴癘死者十八九,於是父母妻子唯哭士文。士文聞之,令人捕捉,檛捶盈前,而哭者彌甚。有京兆韋焜為貝州司馬,河東趙達為清河令,二人並苛刻,唯長史有惠政。時人為之語曰:「刺史羅剎政,司馬蝮蛇瞋,長史含笑判,清河生喫人。」上聞而歎曰:「士文之暴,過於猛獸。」竟坐免。
未幾,以為雍州長史,士文謂人曰:「我向法深,不能窺候要貴,必死此官矣。」及下車,執法嚴正,不避貴戚,賔客莫敢至門,人多怨望。士文從父妹為齊氏嬪,有色,齊滅之後,賜薛國公長孫覽為妾。覽妻鄭氏性妒,譖之於文獻后,后令覽離絕。士文恥之,不與相見。後應州刺史唐君明居母憂,娉以為妻,由是士文、君明並為御史所劾。士文性剛,在獄數日,憤恚而死。家無餘財,有子三人,朝夕不繼,親友無內之者。
田式
田式字顯標,馮翊下邽人也。祖安興,父長樂,仕魏,俱為本郡太守。式性剛果,多武藝,拳勇絕人。周明帝時,年十八,授都督,領鄉兵。後數載,拜渭南太守,政尚嚴猛,吏人重足而立,無敢違法者。遷本郡太守,親故屏迹,請託不行。武帝聞而善之,進位儀同三司,賜爵信都縣公,擢拜延州刺史。從帝平齊,以功加上開府,徙為建州刺史,改封梁泉縣公。
高祖總百揆,尉迥作亂鄴城,從韋孝寬擊之。以功拜大將軍,進爵武山郡公。及受禪,拜襄州總管,專以立威為務。每視事于外,必盛氣以待其下,官屬股慄,無敢仰視。有犯禁者,雖至親昵,無所容貸。其女壻京兆杜寧,自長安省之,式誡寧無出外。寧久之不得還,竊上北樓,以暢羈思。式知之,笞寧五十。其所愛奴,嘗詣式白事,有蟲上其衣衿,揮袖拂去之。式以為慢己,立棒殺之。或僚吏姦贓,部內劫盜者,無問輕重,悉禁地牢中,寢處糞穢,令其苦毒,自非身死,終不得出。每赦書到州,式未暇讀,先召獄卒,殺重囚,然後宣示百姓。其刻暴如此。由是為上所譴,除名為百姓。式慚恚不食,妻子至其所,輒怒,唯侍僮二人給使左右。從家中索椒,欲以自殺,家人不與。陰遣所侍僮詣市買毒藥,妻子又奪而棄之。式恚卧。其子信時為儀同,至式前流涕曰:「大人旣是朝廷舊臣,又無大過。比見公卿放辱者多矣,旋復升用,大人何能久乎?乃至於此!」式欻然而起,抽刀斫信,信遽走避之,刃中於閾。上知之,以式為罪己之深,復其官爵。尋拜廣州總管,卒官。
燕榮
燕榮字貴公,華陰弘農人也。父侃,周大將軍。榮性剛嚴,有武藝,仕周為內侍上士。從武帝伐齊,以功授開府儀同三司,封高邑縣公。高祖受禪,進位大將軍,封落叢郡公,拜晉州刺史。從河間王弘擊突厥,以功拜上柱國,遷青州總管。榮在州,選絕有力者為伍伯,吏人過之者,必加詰問,輒楚撻之,創多見骨。姦盜屏迹,境內肅然。他州縣人行經其界者,畏若寇讎,不敢休息。上甚善之。後因入朝覲,特加勞勉。榮以母老,請每歲入朝,上許之。及辭,上賜宴于內殿,詔王公作詩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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