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群長,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丹之徒,切齒磨牙,常伺其便。達頭前攻酒泉,其後于闐、波斯、挹怛三國一時即叛。沙缽略近趣周槃,其部內薄孤、束紇羅尋亦翻動。往年利稽察大為高麗、靺鞨所破,娑毗設又為紇支可汗所殺。與其為鄰,皆願誅剿。部落之下,盡異純民,千種萬類,仇敵怨偶,泣血拊心,銜悲積恨。圓首方足,皆人類也,有一於此,更切朕懷。
彼地咎徵妖作,年將一紀,乃獸為人語,人作神言,云其國亡,訖而不見。每冬雷震,觸地火生,種類資給,惟藉水草。去歲四時,竟無雨雪,川枯蝗暴,卉木燒盡,饑疫死亡,人畜相半。舊居之所,赤地無依,遷徙漠南,偷存晷刻。斯蓋上天所忿,驅就齊斧,幽明合契,今也其時。故選將治兵,贏糧聚甲,義士奮發,壯夫肆憤,願取名王之首,思撻單于之背,雲歸霧集,不可數也。東極滄海,西盡流沙,縱百勝之兵,橫萬里之衆,亙朔野之追躡,望天崖而一掃。此則王恢所說,其猶射癰,何敵能當,何遠不服!
但皇王舊迹,北止幽都,荒遐之表,文軌所棄。得其地不可而居,得其民不忍皆殺,無勞兵革,遠規溟海。諸將今行,義兼含育,有降者納,有違者死。異域殊方,被其擁抑,放聽復舊。廣闢邊境,嚴治關塞,使其不敢南望,永服威刑。卧鼓息烽,暫勞終逸,制御夷狄,義在斯乎!何用侍子之朝,寧勞渭橋之拜。普告海內,知朕意焉。
於是以河間王弘、上柱國豆盧勣、竇榮定、左僕射高熲、右僕射虞慶則並為元帥,出塞擊之。沙缽略率阿波、貪汗二可汗等來拒戰,皆敗走遁去。時虜飢甚,不能得食,於是粉骨為糧,又多災疫,死者極衆。
旣而沙缽略以阿波驍悍,忌之,因其先歸,襲擊其部,大破之,殺阿波之母。阿波還無所歸,西奔達頭可汗。達頭者,名玷厥,沙缽略之從父也,舊為西面可汗。旣而大怒,遣阿波率兵而東,其部落歸之者將十萬騎,遂與沙缽略相攻。又有貪汗可汗,素睦於阿波,沙缽略奪其衆而廢之,貪汗亡奔達頭。沙缽略從弟地勤察別統部落,與沙缽略有隙,復以衆叛歸阿波。連兵不已,各遣使詣闕,請和求援,上皆不許。
會千金公主上書,請為一子之例,高祖遣開府徐平和使於沙缽略。晉王廣時鎮并州,請因其釁而乘之,上不許。沙缽略遣使致書曰:「辰年九月十日,從天生大突厥天下賢聖天子、伊利俱盧設莫何始波羅可汗致書大隋皇帝:使人開府徐平和至,辱告言語,具聞也。皇帝是婦父,即是翁,此是女夫,即是兒例。兩境雖殊,情義是一。今重疊親舊,子子孫孫,乃至萬世不斷,上天為證,終不違負。此國所有羊馬,都是皇帝畜生,彼有繒綵,都是此物,彼此有何異也!」高祖報書曰:「大隋天子貽書大突厥伊利俱盧設莫何沙缽略可汗:得書,知大有好心向此也。旣是沙缽略婦翁,今日看沙缽略共兒子不異。即以親舊厚意,常使之外,今特別遣大臣虞慶則往彼看女,復看沙缽略也。」沙缽略陳兵,列其寶物,坐見慶則,稱病不能起,且曰:「我父伯以來,不向人拜。」慶則責而喻之。千金公主私謂慶則曰:「可汗豺狼性,過與爭,將齧人。」長孫晟說諭之,攝圖辭屈,乃頓顙跪受璽書,以戴於首。旣而大慚,其群下因相聚慟哭。慶則又遣稱臣,沙缽略謂其屬曰:「何名為臣?」報曰:「隋國稱臣,猶此稱奴耳。」沙缽略曰:「得作大隋天子奴,虞僕射之力也。」贈慶則馬千匹,并以從妹妻之。
時沙缽略旣為達頭所困,又東畏契丹,遣使告急,請將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內,有詔許之。詔晉王廣以兵援之,給以衣食,賜以車服鼓吹。沙缽略因西擊阿波,破擒之。而阿拔國部落乘虛掠其妻子。官軍為擊阿拔,敗之,所獲悉與沙缽略。沙缽略大喜,乃立約,以磧為界,因上表曰:
大突厥伊利俱盧設始波羅莫何可汗臣攝圖言:大使尚書右僕射虞慶則至,伏奉詔書,兼宣慈旨,仰惟恩信之著,逾久愈明,徒知負荷,不能荅謝。伏惟大隋皇帝之有四海,上契天心,下順民望,二儀之所覆載,七曜之所照臨,莫不委質來賔,回首面內。實萬世之一聖,千年之一期,求之古昔,未始聞也。
突厥自天置以來,五十餘載,保有沙漠,自王蕃隅。地過萬里,士馬億數,恒力兼戎夷,抗禮華夏,在於北狄,莫與為大。頃者氣候清和,風雲順序,意以華夏其有大聖興焉。況今被霑德義,仁化所及,禮讓之風,自朝滿野。竊以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伏惟大隋皇帝,真皇帝也。豈敢阻兵恃險,偷竊名號,今便感慕淳風,歸心有道,屈膝稽顙,永為藩附。雖復南瞻魏闕,山川悠遠,北面之禮,不敢廢失。當令侍子入朝,神馬歲貢,朝夕恭承,唯命是視。至於削衽解辮,革音從律,習俗已久,未能改變。闔國同心,無不銜荷,不任下情欣慕之至。謹遣第七兒臣窟含真等奉表以聞。
高祖下詔曰:「沙缽略稱雄漠北,多歷世年,百蠻之大,莫過於此。往雖與和,猶是二國,今作君臣,便成一體。情深義厚,朕甚嘉之。荷天之休,海外有截,豈朕薄德所能致此!已敕有司肅告郊廟,宜普頒天下,咸使知聞。」自是詔荅諸事並不稱其名以異之。其妻可賀敦周千金公主,賜姓楊氏,編之屬籍,改封大義公主。策拜窟含真為柱國,封安國公,宴於內殿,引見皇后,賞勞甚厚。沙缽略大悅,於是歲時貢獻不絕。
七年正月,沙缽略遣其子入貢方物,因請獵於恒、代之間,又許之,仍遣人賜其酒食。沙缽略率部落再拜受賜。沙缽略一日手殺鹿十八頭,齎尾舌以獻。還至紫河鎮,其牙帳為火所燒,沙缽略惡之,月餘而卒。上為廢朝三日,遣太常弔祭焉。贈物五千段。
初,攝圖以其子雍虞閭性懦,遺令立其弟葉護處羅侯;雍虞閭遣使迎處羅侯,將立之。處羅侯曰:「我突厥自木杆可汗以來,多以弟代兄,以庶奪嫡,失先祖之法,不相敬畏。汝當嗣位,我不憚拜汝也。」雍虞閭又遣使謂處羅侯曰:「叔與我父,共根連體,我是枝葉。寧有我作主,令根本反同枝葉,令叔父之尊下我卑稚!又亡父之命,其可廢乎!願叔勿疑。」相讓者五六,處羅侯竟立,是為葉護可汗。以雍虞閭為葉護。遣使上表言狀,上賜之鼓吹幡旗。
處羅侯長頤僂背,眉目疏朗,勇而有謀,以隋所賜旗鼓西征阿波。敵人以為得隋兵所助,多來降附,遂生擒阿波。旣而上書請阿波死生之命,上下其議。左僕射高熲進曰:「骨肉相殘,教之蠹也。存養以示寬大。」上曰:「善。」熲因奉觴進曰:「自軒轅以來,獯粥多為邊患。今遠窮北海,皆為臣妾,此之盛事,振古未聞,臣敢再拜上壽。」
其後處羅侯又西征,中流矢而卒。其衆奉雍虞閭為主,是為頡伽施多那都藍可汗。雍虞閭遣使詣闕,賜物三千段。每歲遣使朝貢。時有流人楊欽亡入突厥中,謬云彭國公劉昶與宇文氏謀反,令大義公主發兵擾邊。都藍執欽以聞,并貢葧布、魚膠。其弟欽羽設部落強盛,都藍忌而擊之,斬首於陣。其年,遣其母弟褥但特勤獻于闐玉杖,上拜褥但為柱國、康國公。明年,突厥部落大人相率遣使貢馬萬匹,羊二萬口,駝、牛各五百頭。尋遣使請緣邊置市,與中國貿易,詔許之。
平陳之後,上以陳叔寶屏風賜大義公主,主心恒不平,因書屏風為詩,叙陳亡自寄。其辭曰:「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榮華實難守,池臺終自平。富貴今何在?空事寫丹青。盃酒恒無樂,弦歌詎有聲!余本皇家子,飄流入虜庭。一朝睹成敗,懷抱忽縱橫。古來共如此,非我獨申名。唯有明君曲,偏傷遠嫁情。」上聞而惡之,禮賜益薄。公主復與西面突厥泥利可汗連結,上恐其為變,將圖之。會主與所從胡私通,因發其事,下詔廢黜之。恐都藍不從,遣奇章公牛弘將美妓四人以啗之。時沙缽略子曰染干,號突利可汗,居北方,遣使求婚。上令裴矩謂之曰:「當殺大義主者,方許婚。」突利以為然,復譖之,都藍因發怒,遂殺公主於帳。都藍與達頭可汗有隙,數相征伐,上和解之,各引兵而去。
十七年,突利遣使來逆女,上舍之太常,教習六禮,妻以宗女安義公主。上欲離間北夷,故特厚其禮,遣牛弘、蘇威、斛律孝卿相繼為使,突厥前後遣使入朝三百七十輩。突利本居北方,以尚主之故,南徙度斤舊鎮,錫賚優厚。雍虞閭怒曰:「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於是朝貢遂絕,數為邊患。十八年,詔蜀王秀出靈州道以擊之。明年,又遣漢王諒為元帥,左僕射高熲率將軍王察、上柱國趙仲卿並出朔州道,右僕射楊素率柱國李徹、韓僧壽出靈州,上柱國燕榮出幽州,以擊之。雍虞閭與玷厥舉兵攻染干,盡殺其兄弟子姪,遂度河,入蔚州。染干夜以五騎與隋使長孫晟歸朝。上令染干與雍虞閭使者因頭特勤相辯詰,染干辭直,上乃厚待之。雍虞閭弟都速六棄其妻子,與突利歸朝,上嘉之。敕染干與都速六摴蒲,稍稍輸以寶物,用慰其心。
夏六月,高熲、楊素擊玷厥,大破之。拜染干為意利珍豆啟民可汗,華言「意智健」也。啟民上表謝恩曰:「臣旣蒙豎立,復改官名,昔日姦心,今悉除去,奉事至尊,不敢違法。」上於朔州築大利城以居之。是時安義主已卒,上以宗女義成公主妻之,部落歸者甚衆。雍虞閭又擊之,上復令入塞。雍虞閭侵掠不已,遷於河南,在夏、勝二州之間,發徒掘塹數百里,東西拒河,盡為啟民畜牧之地。於是遣越國公楊素出靈州,行軍總管韓僧壽出慶州,太平公史萬歲出燕州,大將軍姚辯出河州,以擊都藍。
師未出塞,而都藍為其麾下所殺,達頭自立為步迦可汗,其國大亂。遣太平公史萬歲出朔州以擊之,遇達頭於大斤山,虜不戰而遁,追斬首虜二千餘人。晉王廣出靈州,達頭遁逃而去。尋遣其弟子俟利伐從磧東攻啟民。上又發兵助啟民守要路,俟利伐退走入磧。啟民上表陳謝曰:「大隋聖人莫緣可汗,憐養百姓,如天無不覆也,如地無不載也。諸姓蒙威恩,赤心歸服,並將部落歸投聖人可汗來也。或南入長城,或住白道,人民羊馬,徧滿山谷。染干譬如枯木重起枝葉,枯骨重生皮肉,千萬世長與大隋典羊馬也。」
仁壽元年,代州總管韓洪為虜所敗於恒安,廢為庶人。詔楊素為雲州道行軍元帥,率啟民北征。斛薛等諸姓初附于啟民,至是而叛。素軍河北,值突厥阿勿思力俟斤等南度,掠啟民男女六千口、雜畜二十餘萬而去。素率上大將軍梁默輕騎追之,轉戰六十餘里,大破俟斤,悉得人畜以歸啟民。素又遣柱國張定和、領軍大將軍劉昇別路邀擊,並多斬獲而還。兵旣度河,賊復掠啟民部落,素率驃騎范貴於窟結谷東南奮擊,復破之,追奔八十餘里。是歲,泥利可汗及葉護俱被鐵勒所敗。步迦尋亦大亂,奚、霫五部內徙,步迦奔吐谷渾。啟民遂有其衆,歲遣朝貢。
大業三年四月,煬帝幸榆林,啟民及義成公主來朝行宮,前後獻馬三千匹。帝大悅,賜物萬二千段。啟民上表曰:「已前聖人先帝莫緣可汗存在之日,憐臣,賜臣安義公主,種種無少短。臣種末為聖人先帝憐養,臣兄弟姤惡,相共殺臣,臣當時無處去,向上看只見天,下看只見地,實憶聖人先帝言語,投命去來。聖人先帝見臣,大憐臣,死命養活,勝於往前,遣臣作大可汗坐著也。其突厥百姓,死者以外,還聚作百姓也。至尊今還如聖人先帝,捉天下四方坐也。還養活臣及突厥百姓,實無少短。臣今憶想聖人及至尊養活事,具奏不可盡,並至尊聖心裏在。臣今非是舊日邊地突厥可汗,臣即是至尊臣民,至尊憐臣時,乞依大國服飾法用,一同華夏。臣今率部落,敢以上聞伏願天慈不違所請。」表奏,帝下其議,公卿請依所奏。帝以為不可,乃下詔曰:「先王建國,夷夏殊風,君子教民,不求變俗。斷髮文身,咸安其性,旃裘卉服,各尚所宜,因而利之,其道弘矣。何必化諸削衽,縻以長纓,豈遂性之至理,非包含之遠度。衣服不同,旣辨要荒之叙,庶類區別,彌見天地之情。」仍璽書荅啟民,以為磧北未靜,猶須征戰,但使好心孝順,何必改變衣服也。
帝法駕御千人大帳,享啟民及其部落酋長三千五百人,賜物二十萬段,其下各有差。復下詔曰:「德合天地,覆載所以弗遺,功格區宇,聲教所以咸洎。至於梯山航海,請受正朔,襲冠解辮,同彼臣民。是故王會納貢,義彰前冊,呼韓入臣,待以殊禮。突厥意利珍豆啟民可汗志懷沈毅,世修藩職。往者挺身違難,拔足歸仁,先朝嘉此款誠,授以徽號。資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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